《Dead Like Me》琉璃蓝泽

55、第十九章：新月，蚀

　　Alle Fragen sind gestellt，
　　一切已成过眼云烟，
　　und alle Phrasen eingeubet
　　一切只是老调重弹；
　　Wir sind die letzten einer welt
　　我们是世界的末终，
　　aus der es keinen Ausweg gibt
　　望不见出口，走投无路；
　　Denn alle Sunden sind gewagt.
　　我们罪恶滔天用生命冒险，
　　Die Tugenden sind einstudiert,
　　道义仁慈不过好戏上演；
　　und alle Fluche sind gesagt,
　　诅天咒地谩骂不绝，
　　und alle Segen revidiert.
　　神恩早已遥不可及；
　　Die Hasslichkeit emport uns nicht.
　　丑恶伪陋不再使我们愤愤不平，
　　Die Schonheit scheint uns langst banal.
　　真善美好不过是陈词滥调；
　　Die gute Tat belehrt uns nicht.
　　善行义举不再使我们幡然悔悟，
　　Die bose Tat ist uns egal.
　　成邪做恶不过小事一桩；
　　Denn alle Wunder sind geschehn
　　只因奇迹早已去而不返，
　　und alle Grenzen sind zerstort.
　　善恶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Wir haben jedes Bild gesehn
　　我们看尽世间万象，
　　uns alle Klange totgehrt
　　.睡眼惺忪充满厌倦；
　　Und alle Fragen sind gestellt
　　一切已成过眼云烟，
　　und alle Chancen sind verschenkt
　　机遇已经转身不见；
　　Wir sind die Letzten einer Welt
　　我们是世界的末终，
　　die stets an ihren Selbstmord denkt
　　最后审判早晚来到。——《伊丽莎白》第六场一切已成过眼云烟

　　昏暗的隔间，光线被木格窗分割成无数小块，斑斓地投在人脸上。
　　“神父？”
　　一阵细微的簌簌声，听上去似乎在收拾什么书籍，淡淡的苹果酒味萦绕在空气里，然后那个声音才冒出来。
　　“嗯？”
　　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还有些陌生。里面的人只看得出个轮廓，脸庞也是剪影，低着头，黯淡的小块光线照亮了黑的服饰与些许银发。
　　“神父……”他开口，又沉默了许久。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偶尔回响，尽管在那么昏暗的地方几乎看不清什么。
　　“我想知道，”隔了很久，他说，声音蕴着某种沙哑，被盐浸渍的苦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痛苦？”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是考验。我们的事都已经被安排好。但是您曾经给出的答案并不能安慰我，无法释然和带着泪水去相信。我只是觉得……没有办法承受。”

　　黑暗里的人继续缓缓翻着书页，奇异的沉静。
　　“我知道。”
　　“我给你讲个你很熟悉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一切忧愁，人在乐园里生活，神也时常来看望他，悦纳他。
　　然后说，园中的一切你都可以去碰。唯独不要去吃那善恶树上的果子。
　　它使人眼目明亮，看见周遭的一切，也懂得分辨善恶。
　　那是智慧之果，是死亡之果。

　　你看，善恶并不是被分造出来的，它原本就存在。问题在于，人拥有了智慧，就变得能看见它。得到、失去，死亡，就要看求这一切。
　　所以人们常说，无知的愚人是有福的，因为没有烦恼。
　　知晓何物珍贵，知晓如何保护自己，知晓如何求取，知晓得不到，知晓生命有个终点。眼目明亮，就看到到处都是荆棘，人就要痛苦。
　　这就是求取智慧的相应代价。

　　且那是约旦河畔的死海苹果。挂在树上时光鲜闪亮，摘下即化灰烬。
　　人要眼见自己归于尘土。也知道，握在手里的要全数失去，这一生在徒劳捕风。

　　智慧是荆棘中的光焰，人类如一个玩火的孩子。
　　又有一样事物，发自生命的心与源泉，它的名为爱。

　　智慧是外来与后得的，爱憎却源自人的本心。
　　人要为自己喜悦享乐，为自己求取得利。人总是要凭爱憎行事。智慧就要为它分出善恶，建立规则，又懂得如何求取。
　　人的痛苦来自缺乏和受伤害，最大的缺乏是连生命都失去，而最强的伤害即是死。
　　这却是不可避免的，也已被看见了。
　　这些就是一切的发源。

　　空旷审判庭，法官的面目模糊不清，四周庄严耸立着苍白高墙。灵魂在其中裸露无处遁形，那么渺小。
　　摊开的审判之书。
　　绝对寂静。

　　男孩转过头，抬头望去。身旁的人很高，侧脸好像被雕刻出来，纵横皱纹，抿起的嘴角严肃而冷酷无情，值得仰望。这是一堵高的城墙。风呼啸着，远处兀鹰飞翔，郁郁森林的美景。
　　“你看。”他放开手，指向远方，对男孩说。男孩不由自主地扭头往向地平线。
　　然后他就把男孩推下了墙，在坚硬的土地上撞起一片尘埃，艳红浸染、蜿蜒。
　　那时阳光极烈，炙烤着，冷眼看着艳阳下的谋杀。
　　他慢慢走下去，然后开始挖坑。
　　‘我在埋一条蛇的尸体。’后来他辩解说。
　　他因嫉妒侄子的才华超过自己而将其杀害。

　　嫉妒。

　　无数灵魂里留下血泪与憎恨，备受践踏与杀戮。财富要用别人尸体堆砌。
　　为自己享乐挥霍有什么不对呢，无论那将产生多少憎恨。

　　用自己的爱憎去评判和扰乱世界有什么不可以呢，只要做得到。
　　只要管自己重视的就好，哪管得上背后洪水滔天。
　　如果能让自己欢乐，给别人带去痛苦又怎么样呢。
　　如果自己能肆意妄为的话，为什么要被束缚呢。

　　自私。

　　我想要的是复仇。
　　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们？
　　因为他所谓的不舒服和嫉妒，就能杀害别人？
　　由于那些微不足道的原因，就能对无辜的人下手？
　　他做下这些事，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旁人微不足道，只有自己才算得上是要受重视的人。

　　被损害的憎恨。

　　为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如此爱着他们，他们却毫不感恩，只是变本加厉地索求更多，觉得还不够。
　　我明明如此爱着他，结果只招来怨恨。
　　为什么他们不爱我。

　　爱得不到回应和理解，又被践踏。
　　憎恨以爱为名的伤害。
　　又因爱而惶惑，妥协于这虐待。

　　我并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我并不知道这伤人如此之深。
　　我并不知道这些招人厌恶。
　　我并不知道……

　　无知。

　　他为什么就不懂我想说什么！
　　我这么做只是想……
　　这只不过说明了我打算……

　　相互不理解。

　　这些就是苦痛的来源，这就是人的常态。
　　善恶来自智慧对爱憎通过法则的分辨和判定，它的本源纵横交错在每个人的心上，人之天性。
　　你无法消灭自己的心。

　　它们于人，犹如影子依附□□。要想它们全数消失，除非你将整个种族消灭殆尽。唯有回到一无所有的空白，才不会害怕失去，也就没有痛苦。或者被蒙蔽双眼，回到看不见这一切之时。而此间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且人得到的智慧威力太大，足以使人拥有远胜其他的力量与能造成的伤害。一旦情感漫过理性，又或并不懂得正确挥舞手中的利剑——人类总是在玩火而不自知。
　　那就足以毁灭世界。

　　他坐着，沉默。四周飘荡不祥灰雾，风里拂来阴森腐臭。横尸遍野，重重堆叠起来，都有尖利的呐喊与绝望，世界森冷肃杀，又腐朽，流淌出腥黄脓水。
　　你看到了什么。
　　有人在他背后发声，背对着他，也坐着。包裹在沉默的黑衣里，掩面不给人观。
　　绝大的痛苦与丑陋。灭亡中的憎恨，相互残杀，不甘与无力。呼喊求救无得回应，被祈求的神早已远离。奇迹不为这些卑微之人而存在，吝于将其施舍给这些湮没在无声无息中的草芥尘埃。或者说，奇迹的意思就是，若有一个人一次得到拯救，那么绝大部分人绝大部分时候都深陷黑暗，没有希望。
　　这个世界多么冷酷。

　　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小姑娘，她的主人家对她非常地坏。总是支使得她团团转不让她有休息的片刻，小姑娘非常非常累。这家有一个婴儿，她不断忙于照管他。有一天，她实在是太累太想睡了，但那时婴儿在哭泣，不停地发出刺耳嘈杂的哭声。于是她就下手掐死了他，立刻躺到地上睡了起来。
　　人的本能在被逼到极限的时候，能变得十分狂暴。而当所有枷锁都断裂，平时只因一点小事就想致人于死地，却苦于种种束缚和后果而懦弱不敢实施的人类。在秩序崩毁时，生存艰难之时，又能变得多么丑陋。
　　人类的种种手段与相互伤害，痛苦与黑暗，撕裂温和表象下的怪兽。

　　不然你以为地狱是怎么来的呢？
　　明明呆了那么久，却竟从未认识到它是什么。你觉得自己所遭受的伤害巨大，生活艰难，活在地狱中。而真正的地狱，就是所有人类所有世代的积淀。
　　108苦难烦恼灾难罪孽。
　　无数人灵魂的呐喊。

　　那些美德那么好，为什么人不能按它们生活呢？
　　人创造了道德与法则，却无法苛求自己的爱憎与它完全同步。
　　千年中世纪，僵板的道德条规与桎梏造成的结果是被压抑的本能肆无忌惮的反弹。人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高尚。

　　如今它就要毁灭了，还有什么能拯救它。
　　请给我希望与理由。

　　人类虽然如此卑劣堕落，但始终有着爱与希望，这使人类变得高贵和伟大？连神也要看重和为之让路？
　　否定。
　　不过是人类在做尽所有事后，给自己继续生存下去的借口。
　　人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和重要，而这个世界也从未对人类另眼看待。不管人类被自己的光辉感动和震撼到什么地步，它也无动于衷。爱与希望，存在于每个生命之中，只要还有明天与未来。它们无时无刻不努力存活，从不放弃每一丝希望和可能，也从不自怜自叹。
　　人类并不比其他物种高贵，也许更聪明些，如此而已。
　　以生存之名。

　　这个世界对人类抱有恶意？
　　否定。
　　它只是冷漠。
　　人却索求甚多。
　　得不到回应，就怨恨。
　　认为自己重要，却没得到期待的待遇，就觉得自己受到侮辱与蔑视。
　　一切爱憎对错，又想以自己的标准来审判。
　　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狂妄与卑劣的统一体。

　　为什么大地上充满痛苦？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这个世界，而是问人类自己，问每个心灵。
　　当你盛气凌人地伤害别人；当你因自私而损害他人；当你因微末之事大怒而希望别人去死；当你喜好嗜血悲伤；当你以嘲弄别人的痛苦为乐；当你使诡计陷害；当你希望全世界毁灭，因自己的爱憎；当你希望世界绕着你而转；当你憎恨、愤怒、嫉妒、不平。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在诠释答案。
　　爱憎是比所谓道德更根深蒂固的东西，关键只在衡量的标准。
　　唯有人类在审判自身。
　　人的本性。互相伤害远比互相包容多，放纵比克制容易，环绕的中心是‘我’而非‘他者。’
　　而人不可推诿自己的责任，说，都是这个世界逼迫得我如此去做。

　　神的存在与帮助？

　　即使神握有真理，如果它并不对人类有利。
　　如果神并不爱人类。
　　人类凭什么觉得，神是该关心自己的。
　　神的冷漠，就是蔑视；神要毁灭人类，就是邪恶。
　　多么简单。

　　人类总是幻想自身无比重要，值得珍待。
　　真相是：人类对于这世界，与万物一样，只是自生自灭的存在。

　　没有奇迹。
　　没有天堂。
　　没有怜悯。
　　没有公正。
　　没有神的爱。
　　没有因果必报。
　　没有最终审判。

　　只有虚无。
　　正在崩溃的世界。

　　而当毁灭这个世界的圣战轰轰烈烈而悲壮地进行着的时候，大多数人只是在浮现的地狱中挣扎，对此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这场牵动整个世界与人类带来黑暗的战斗，不知道两方的神与战士义正词严的口号与夺取的悲情洒泪，也早已遗忘了那些神的名字。
　　两者仿佛被封闭在不同次元。对于世界来说，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于圣战来说，它有一套自成一体的系统和重点刻画渲染的人与事，世界无非只是一个筹码与口号，为它添个壮烈背景。
　　由对圣战的疑惑而引发，关于人类，关于神，关于地狱和痛苦，把一切追溯到源头。要寻求的答案，已经在世界中浮现。
　　那么，把世界变成这样，进行圣战的意义呢？

　　他开始笑，嘶哑而颤抖。

　　那么，我现在该做的，就是回去。
　　我要看这所谓的圣战，还有那些神，究竟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