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d Like Me》琉璃蓝泽

54、第十八章：第七封印上的逆十字

　　Mors stupebit et natura
　　Cum resurget creatura
　　死亡将至，震撼尘世
　　造物必得重生（弥撒）

　　纯白虚空。
　　水晶般澄澈闪亮的空气。
　　天使羽翼飞扬，吹响金色号角，不住地赞美。

　　一声审判的重响。

　　烧死她。烧死她。
　　人们举着火把，声浪一波波地涌过来。
　　她看着那些面孔，恐慌、愤怒、憎恨，扭曲得无比恶毒。
　　众手指她为罪恶的源头，指她以看众人苦痛为乐，指她与魔鬼签订契约，指她为这一切黑暗的罪魁祸首。
　　黑色的替罪羊。

　　她纵声大笑起来。
　　“告诉你们吧，你们所谓的上帝早就已经死了！”
　　“是的，我就是魔女，你们又能如何？看着吧，此后你们的苦痛只会加倍增强。魔鬼必要折磨你们的□□和灵魂，绝无救赎。”

　　发霉腐朽的木屋，摆放着些脏污的瓶瓶罐罐，还有些直接挂出来，其中的某一部分看起来有种骇人的意味。空气污浊难闻。
　　她仔细研究着一些东西。
　　“哦，我还真从来就不信上帝。”
　　“我会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没有谁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让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有罪，无罪，玷污灵魂？让这些该死的见鬼去吧。灵魂纯洁无暇有什么用？为的生前不能享乐的死后通通得个够，穷人也能当国王？不然就该受煎熬被惩罚？一半天堂诱惑一半地狱惩罚。我受够了，不会接受这种恶心的威胁。”
　　“啊，你说这个世界？”
　　她扁起嘴，吹了吹古籍上的尘埃，被时光和蠹虫蛀得千疮百孔。
　　“要我说，人类自找的。天启？算了吧，我说了我不相信这见鬼的东西。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最后活下来的人还是活下来。”
　　“但是这个世界确实在改变。我能感觉得到，弥漫在每个地方。消退和出现的力量、气氛，我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这是一场风暴的酝酿。但是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不过它跟眼下的事么关系。很奇怪，我觉得如果这一切不发生，它会走另一条道路。”
　　“我不想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谁知道，我没考虑过死后的生活。”

　　“我为什么要相信上帝？”一个女人激愤地吼叫，“他看着这一切发生。任由恶横行，他什么都不做！在我最需要他，呼唤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她蹲下来，泪水涌过双颊，掩住脸。
　　“他又怎么了解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世间上，真正强力的是罪恶。”
　　“你以为在人逼到绝境的时候，大多数人会投向信仰？别妄想了。”
　　“我看到的却是飞速的堕落。”
　　“他凭什么把我们弄到如此地步，还说这一切都是为我们好？有什么资格替我们做决定？”
　　“我想要的，他给不了，那这对我有什么意义？”

　　“‘我们夺了他的一切城邑，将有人烟的各城，连女人带孩子，尽都毁灭，没有留下一个。惟有牲畜和所夺的各城，并其中的财物，都取为自己的掠物。’，‘于是耶和华我们的神硬将巴珊王噩和他的众民都交在我们手中。我们杀了他们，没有留下一个。’‘以色列阿，你当听。你今日要过约旦河，进去赶出比你强大的国民，得着广大坚固，高得顶天的城邑。’”他尖声狂笑。
　　“是的，这就是旧约里的神。为自己得宠的子民，就说其他人的国都是指定给以色列的。他们看上了哪片流淌奶与蜜的美地，就声称这是上帝应许他们的，把原先的民全杀死。唯有以色列是上帝选民，而这万国的人都不是挪亚后代。来，告诉我，这就是新约里那个拯救万民的圣灵吗？”
　　“你们不肯承认，他们是根本不同的神。”
　　诺斯替、灵知派、卡塔尔派。基督教之旁支，亦被斥为伪教。在种种繁多的异教徒与神明信仰中，最终，却是他们使教廷忍无可忍。
　　异端这个词为他们而造，宗教裁判所为他们而立。
　　“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充满了黑暗和腐朽吗？”他大声说，“因为它只不过是一个败坏的劣质产物，它被创造出来只不过是一个玩笑和错误，而创造这个物质世界的神，也并不是唯一的和最高的。他心胸狭隘，嫉妒，又会时常发烈怒。‘唯有我才是唯一的神’这句话，本身就证明了他知道还有其他神的存在，不然他何必强调？”
　　“这个黑暗的世界对人类满怀恶意，想尽办法把人类囚困在这苦难之中，而最强的束缚就是命运。”

　　“哈，神？”
　　他的手里攥着金质酒杯，雕工精细，嵌着绿松石和碧玺。身边有艳丽妖媚的女奴，门外有斩落的头颅，盛在银盘子里送上来就不必了。
　　他想了想。
　　“他能使我的国繁盛么？能使贵族们听从我的话么？能为我防御外敌么？”
　　“精神美抵不过□□享受，前者从来只是委屈自己去成全别人而已。”
　　“你们想要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
　　“如果信仰他对我有好处的话，那就信仰好了，但想要我无条件爱他，我没那么傻。”

　　“邪恶的哈迪斯想要夺取这大地，现在它的阴影正在渐渐覆盖！大地正陷入绝望的危机！”他义正言辞而激动地高声说，背景是十二宫的重重神殿，神话里才出现的宏伟景象，被封闭的传说。他脸上有汗珠，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肌肉像古代战士雕像那样完美，每根弦都紧绷，像是奥林匹亚竞赛中的英雄，竞技场的角斗士。
　　“雅典娜大人深爱着我们，保护着这片大地。她说过，人类拥有爱，能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永远都有着不灭的希望和美好，必定能战胜一切邪恶和黑暗！”

　　他们骑在马上。旗帜猎猎飞扬，一眼望去无尽的人，即将厮杀的血色空气，刀刃的寒光，沉静与爆发。
　　战争，以上帝之名。
　　杀戮，以上帝之名。
　　劫掠，以上帝之名。
　　摧毁偶像与城池，以上帝之名。
　　扭转毁灭文明与种族，以上帝之名。
　　侵略，殖民地，传道，以上帝之名。
　　重要的不在行为不端，而是信仰不够。
　　唯独需要的，乃是狂热盲目的忠诚。

　　“在我被打成魔鬼之后，我才听说了他。”
　　她的眼中有妖煞气，牙齿和指甲都尖利。
　　“我在山林中徘徊生活了许久，早在他的故事传来之前，我的传说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飘荡。”
　　“我不认识他。不了解他，不崇拜他，不害怕他，不反对他。”
　　“我没有阴谋策划着反对他，嘲弄他。”
　　“我没有在地狱任职，我没有到过那个充斥着永恒烈火的地方。”
　　她坐在长满苔藓的青石上，周围密林环绕，湿润的沼泽气。
　　“我诱惑人类的灵魂堕落？”
　　她尖声大笑起来，开始唱那首民谣。
　　“‘马内力格先生，马内力格先生，难道你不想娶我吗？’”

　　“什么是神？”老人从故纸堆里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
　　“人类眼中的神，敬奉的神。无非就是向其提出要求，可能的，不可能的。自己力所不及的，希望对方能做到。”
　　“它们应当以人类为中心，一切都围绕人类而运转。用人类的标准太对他们提出要求，评价，赞美，按人类的想法行事，受人类驱使。什么，你觉得我的话很亵渎？我只不过是说出来了而已。但你们是如此做的，如此想的。”
　　“你们还觉得，神该无条件爱人类，无论人类做出了什么，堕落到了何等地步，神都该想办法拯救人类，要为每个人着想，做好安排。”
　　“谁能决定人类该如何成长，未来该如何前进。完全受摆布是应当的吗？我们要成为的并不是傀儡。”
　　“也许神不会犯错误，可是我们很清楚人类会犯错误，并且时常犯。那么，神的举动能否被人类完全理解？显然如此，我们总是说我们智慧不够。而人类并不关心神在想些什么，时常，当神的举止符合人的观念时就捧着它，如果不符合，无疑那就是魔鬼。”
　　“矛盾。人类希望得到所有好处，由此产生的问题又全由神负担。因为这一切都是它们造成的。我想知道，是怎样一个力量、智慧、能力都远超人类的种族，会专以拯救和关心人类为己任。”
　　“很遗憾，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实际上，人类口中的、希望的、描绘的神不过是自己幻想的产物。所幻想神一切应有的美德，都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最后导向的必然是人类的利益，无论是以什么名义。”
　　“即使有真正的神存在，我相信他们也不是人类中心主义者。”
　　“当我们看到群星、无限的寰宇时。我们就该了解到自己的渺小，也许人类有值得自豪的、珍视的东西。但我相信每个生命也都必定有类似的。问题就在于，每种以为独一无二的东西，最后往往发现它只是一种普遍现象。而这些，我相信在人类自己看来无论多么伟大和不可思议，对于宇宙来说，它都微不足道。”
　　“是的，万物为一。我希望相信人类是非常高贵的。可事实上，真相在嘲弄我。这个世界在嗤笑着嘲讽我。”
　　“我所认为的神应该是什么样的？我想是万物运行的律法，星辰运转间奏出和谐乐曲，属于无限广阔的宇宙的真理，无限的知识浩瀚之海。当你了解得越多，你就越知道，自己所知的，这个世界所知的。是何等的缺乏。”
　　“我们所认识的这些神？是的，我想我也不应该否认他们存在吧。”
　　“不过在此，请允许我引用一位天命之人的话：那些世俗的神明是何等的渺小，而他们那琐碎的、犹如凡人般的嗜好以及与俗世的联系————那些他们表现出的憎恨、愤怒、博爱以及虚荣；那些他们渴望的赞美与献祭；那些他们所需要的、与理性和自然本身相对的信仰——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与华而不实。”

　　四周寂静。

　　这是那第七个封印揭开时，天堂那二刻的寂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