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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十七章:草地上的剑 ...


  •   当大地上满布黑暗,一切濒临绝境的时候。
      人们说,能拯救这个世界的。
      唯有奇迹。

      扼住喉咙和胸膛的焦虑。
      风是干燥的,缺乏水分。拂来尘埃和骨灰的阴森气息。

      放弃生命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只要你不畏惧死亡。

      生命见无望,就放弃了挣扎。
      它变得十分冷静。
      它切断了饥饿的感觉,对食物的疯狂渴求。
      它也不再回应□□的痛苦,每个细胞、每条肌肉、每根神经,全都蜷缩起来。
      它使脑海变得迟钝,分离了与现实的联系。以一种催眠般诱人的朦胧促使它不去直视深渊。
      它预备进入濒死状态,开始有条不紊地摧毁维持运转的系统。它使血液成分无法自控,使堵塞,使指令不能抵达,禁止它再进行自救。

      意识被逐渐剥离□□,带着某种解脱般的温柔。
      绝不。
      她猛然从眩晕中醒过来,立刻又跌回人间。
      远方矗立着荒凉的尖塔,视野里风沙弥漫。焦躁,缺乏的焦虑,被唤醒的本能开始叫嚣。所有的痛苦席卷而来,为促使她快快求生,寻找到出路。
      妈妈。
      一个轻细的声音说,某些柔软的触感拂过皮肤。她抱紧了,试图站起来。身体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
      活下去。
      她攥紧最后那一点力气。茫然地寻找着生机,然而四周只是空旷,死寂的缺乏。
      尘埃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握紧了胸前的挂饰。
      神啊,请你的恩慈降临,求你不要弃绝我。
      她做着绝望的祷告。

      远方传来了渺远的歌声。
      幻觉,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她时常听到这种诱人的召唤。天使吹响金色号角,不一会儿,她就会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远离了天堂。
      但是那声音飘荡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震动着她迟钝的耳膜。
      她几乎不可置信地望过去。

      天边,一线黑影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浪潮慢慢涌上来,矗立的旗帜与十字架。

      “上帝啊,她还好吧?”
      “她已经把她的灵魂托付于主。但是上帝保佑,她的孩子还活着。”
      两个人在胸前画了十字。

      在他们称之为天启而一般人称之为大灾难的事件发生后。失去罗马教廷、而当时分散各地幸免于难的主教们重新聚集起来商议处理现状,与教廷关系紧密的君主们也参与了进来,法兰西、奥地利、西班牙……等等。基督教界的人们组成了新十字军,开始了目的地为耶路撒冷的朝圣之旅。

      意识昏昏沉沉地沉浮,在热海里飘荡。干渴灼烧着喉嗓,腾腾地散发热气。他努力地想集中精神,有声音,像隔着很远的水传来,眼底模糊地晃着光影。
      然后他醒了过来。
      昏暗,燃着火焰。光芒黯淡地照着帐篷,外面显然已是夜晚。
      “妈妈。”他开始喊,可是只发出了非常嘶哑的细小声音。
      “唉,你醒了吗?”有人走了进来,披着黑纱的年轻陌生面孔,蹲下来看他。他张了张口,那人递给他一个杯子,他就捧着一口气都喝完了。
      “妈妈呢?”他急切地问,四处张望着。
      “她走了。”面前的女人轻柔地回答说。
      他扁扁嘴,有种想哭的冲动。可是很早以前有人就对他说,不要随便哭泣,因为只是徒劳地生命流失,他就忍了下来。何况他现在确实没多余的水和力气哭了。眼睛还是很涩,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
      “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她说过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
      女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你叫什么名字?”
      “佩赛尔。”男孩说。
      “好的,佩赛尔。你是一个乖孩子,对吗?”
      他点点头。
      “她一定说过,她不可能总是在你身边。对吗?”
      他点点头。
      “爱有很多种方式。你要知道,她走了,不是弃你而去。而是觉得,这样也许会对你更好,也许她想为你找到更好的未来。你们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一定有时候不得不离开,去做其他事,不在你身边。但是你知道,她终究会回来的。”
      男孩又点点头。
      “但是我很想她。”
      “她给你留了些东西。”
      修女把一个小包袱递给他,又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爱是永不止息。”

      “主教?”有人轻声喊了下。对方从沉思中回过神,示意他进来。
      他们谈了很多事,谈前进的路线,谈现在的形式,谈对接下来的打算,谈信徒们的不安和扰动,谈这么多人没办法全活下来,谈行进路程缓慢,谈局势的混乱,极端原旨教徒的疯狂,谈现在如火如荼的宗教战争。件件事都让人无比焦虑和深感棘手,可是既然还在这个尘世间,身边追随着那么多人,信仰和希望,就不得不担忧这所有问题,而不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另外,主教大人。”侍从好不容易把这些问题都过了一遍,大致的计划,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了另一件事。
      “您的朋友,他……”
      “病得很重吗?”他立刻说。
      侍从点点头。他们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男孩说,跟修女倾诉着他们一路的遭遇。从最开始时的不以为意,流言,逐渐弥漫开的恐慌。渐渐压过来的阴影,奔逃。死亡如影随形,凌厉灰暗。所见之处,皆为痛苦。
      “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男孩问。
      修女叹了口气。
      “你的妈妈有时候也会生气会惩罚你,因为你做错事,对吗?”
      男孩点点头。
      “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但是我们并不聪明,时时受到诱惑,经常犯错误。这时候,上帝就会降灾,严厉地惩戒人类。”
      “然后,我们才会反省,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努力改过。”
      “我们知道,上帝始终爱着我们,并未绝弃我们而去。他惩戒无门,只是要我们走回正道。他为爱而鞭策我们。只要我们能反省,改正错误。做个好孩子,他的怒火必消弭,他的恩慈必再度降临,而一切都会过去。”
      男孩点点头。修女揉了头他头发。
      “好好休息吧。”

      “怎么样?”
      黑衣的教士走出来,同主教谈论着。
      “一直高烧不退,长途的疲乏把他拖垮了,旧疾复发。”教士摇摇头,“不容乐观。”
      他慢慢走了进去。
      其他人都退了出来。

      主教坐到了旁边。
      躺在床上的人呼吸很浊重,几乎能听到那种缓慢的、热气在肺中进出的声音。
      “很抱歉。”那人说,声音轻微。“带来了很多麻烦。”
      “你会好起来的。”
      “‘天下万物皆有定时。’我自己知道。”
      “我们都很需要你。”
      “我想,上帝对这一切自有安排。”
      “我们的药还足够。”
      “我知道,但我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能治愈我的唯有上帝的召唤,而不是世间的药物。把它们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主教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那具躯体的体温渐渐冷下去,教士们祈祷,蒙上他的面容。
      也直到太阳升起,他的神智始终清醒,极度清晰。
      他想了很多事。
      那些话语的回音袅袅作响。
      “安吉尔,你一直是个努力作出表率、帮助别人的人。”
      “很高兴能遇见过你。”
      “前路还很艰难,但是你们一定会通过考验。”
      “我死之后,只要挖个坑埋下去就好。”
      “主啊,我将灵魂托付于您。”
      主教也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挚友,祈求的信徒,同僚,圣座。
      很多人,已经就此离去。
      这个世界异常严峻。

      尘埃,还是尘埃。
      人总是要归于尘土的。
      早上有人在挖坑,男孩远远不动地望着。到处都是人,熙熙攘攘,都有疲惫苦痛的面色。过了一会儿,人群有些喧哗起来,人们朝一个地方汇合,然后涌过去。修女牵着男孩的手也走了过去。

      他走了出来。环顾着朝向他望来的信徒,他的意识还有些茫然,人们为他分开一条道路。他坐到了中央。
      他有些忧愁地望向这些对他充满期待的人,有种深深的负罪感。
      然后,他低沉地开口了。
      “在此,我要先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亲爱的朋友,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忠诚的骑士,华伦斯坦去世了。”
      人们划十字,低下头表示哀悼。

      “我知道,每一天,我们都有人在死去,我很自责。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主教,我甚至不是一个真正的牧羊人。我不能使红海分开,让它使我们通过,埋葬我们的大军;我也不能在大家挨饿的时候,让天上降下玛哪;我不能使那极少的鱼和面包分够所有人。我只是一个卑微之人。”
      “这一切的悲苦。我十分抱歉,因为我想不出一点解决的办法。”
      “但是,”他提高声音,“即使我做不到,即使我在哪日随便地死去,与你们分离。也请你们相信,苦难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而深爱着我们的上帝会为我们擦去眼泪,说,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我想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也许这会触怒某些人,但我想强调的,只是上帝对我们的恩慈,与他所展现的大能。”
      “数百年前,我们的国家遭遇侵略,情况十分危急。大部分地区都在他国控制下,连国王加冕的地方都已经被夺走。整个王国的命运都悬在最后的关口上,但是没人对此感到乐观。”
      “能拯救我们的,只有奇迹。”
      “但是它就这样确实地出现了。”
      “上帝为我们送来了圣女。”
      “贞德,她从未读过书,了解的只有圣经。她对战略一无所知,但是凭借神迹与上帝的恩宠。她越过了所有的障碍与不可能,为我们收复了国土。她看到了草地中的那把剑,要她拿起来,为之战斗。”
      “我知道,也许有些人会怀疑,对信仰动摇。我能理解,因为我们并不足够聪明到看清上帝的用意。事实上,我自己在从前也并不像现在这样坚定。在此,我还要讲述一个我亲眼所见的故事。上帝作证,我说的每一个字皆为真实。”
      “那时候,我还十分小。我们的村庄出现了魔鬼,真正的魔鬼。他披着褴褛的黄色斗篷,面目肿胀,邪恶而可怕。也许你们会疑虑,那是否是真的魔鬼。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们,确切无疑,不需要任何其他证明。只要远远地看见,你就立刻能感受到那种亵渎神明的、可诅咒的黑暗,整个灵魂都为之颤抖摇摆。”
      “那是真正的黑暗,混沌、无以名状,由它,我才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非人间的邪恶。最后教廷派了驱魔神父来。非常久远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消息并没有传到教廷去,最先得到消息而到来的人即天使本体。”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我太过无知胆大,窥探到了那一幕。如果此后有机会的话,我是绝不会观看的,那实在非人类所能承受得起,远超乎想象。虚空开裂出黑暗,流露出的是宇宙之外的白痴愚盲。恐怖之王,煌煌光明中的天使展开巨大雪白双翼,把魔鬼送回深渊,迅疾被吞噬。一切又像从未发生。”
      “从那之后,我懂得了守护我们的天要使与之交战的是何等的力量。而我们面对的诱惑是何等的可笑与弱小,仅仅凭借我们自己的微薄之力也能战胜。我们还不断抱怨加在我们身上的苦难多么巨大,因为我们从未见识过真正疯狂无比的恐惧。”
      “诸位兄弟姐妹们,要知道,这个世界提供我们的安稳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它一直在不断遭受侵扰,但是守护者始终在。而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时刻,奇迹也必定会发生。因为上帝爱着每个子民,我们并不生活在一无所有的绝望之中。从来都没有,现在是,将来也如此。”

      “走吧。要和她说再见吗?”
      男孩点点头,他走上前,亲吻那树立的枯枝,刻着名字。
      人们在一夜休息之后,继续前进。他们扛着旗帜与十字架。整齐林立地指向天空,无数的人聚在一起,海潮般向前行进。合唱的歌声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刚刚离开的土地又恢复了死寂,仅留下几座新矗立的简陋坟墓,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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