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d Like Me》琉璃蓝泽

49、第十三章：□□

　　王后是白雪公主的亲生母亲；杜松子下埋着小男孩的白骨；小女孩切下自己的小指当钥匙；灰姑娘的姐姐为穿上水晶鞋削掉脚跟和脚趾；蓝胡子的锅里煮着加便宜黑盐的人头；狼吃了小红帽的外婆，又装扮起来，叫小红帽吃剩下的血和肉。

　　“我们要去哪里？”
　　幼小白皙的手掌被握住，她抬起头，看身边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阳光耀目，看不清脸和表情，他的腰比自己的头还高。只有紧握的手，温暖有力，是被阳光与海风锻炼得极其健康的、漂亮的淡棕褐色。
　　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也见不到伙伴们了。

　　肃穆神殿，耸立着的希腊式洁白石柱，高而深，直到黑暗的天穹里去。宫殿群散落在山上，令人屏住呼吸的辉煌奇迹。神话向她掀开面具敬礼，为她打开传说之门。人们窃窃交谈，风声里吹来的都是些奇妙伟大、从未听闻的事物，一遇到她的困惑目光就立即敬畏地低下头。
　　这样一个陌生又板着庄严面孔的世界。

　　“好了，请进去吧，雅典娜殿下。”
　　她抬起头，无比巨大、比家乡小镇的城门还要高阔的巨石门扉，又精雕细琢着许多华贵纹章。她本能地畏惧于这伟大，想要后退。可是一直牵着她，把她带走、领她进这里的人，那个她唯一算得上认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人，却偏偏放开了手。
　　那个人单膝跪在她面前，还微低下头。那么高大的人，古希腊英雄般健美英俊的脸庞上满是敬意和远远地爱护着的亲切，用一种仰视的姿态望着她。
　　“请进去吧。雅典娜殿下。”他轻轻地说。

　　一个如此柔弱的小女孩，如何能作为女神而生存呢。这巨大的荣耀压得她喘不过气，如此不安。自己是难以想象的伟大，而宿命的未来又如此庞大沉重。自己所牵挂的人和心却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没办法得到一点安慰。多么多么想见到他们，可是却不可以。

　　最喜欢的哥哥。
　　最喜欢的人。
　　还有最喜欢的孤儿院的大家，全都见不到了。

　　每天都会梦见过去的欢笑，想要逃避开。圣域的人们一个个对自己笑脸相迎，诚惶诚恐。可是他们都那么陌生，一切都不是熟悉的。
　　小女孩开始哭泣。

　　萨沙睁开眼醒过来。
　　微风淡淡地带着尘埃拂过脸颊，古老沉重的气息。身下冰冷的青石板床。
　　“雅典娜殿下。”一个平稳中带着激动的声音传来，在厚重石门外。“布鲁格兰特的领主尤尼提带来了海洋之心。”

　　“跑去圣域见故人和宣战，这还真像是小孩会干的事。”
　　塔纳托斯抿了口酒，听修普诺斯讲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眨着漂亮的银灰眼睫，神情显得很闲适随意。
　　“最后吓得大惊失色的潘多拉把他带回来。是潘多拉出现救了他，不过亚伦可是一点都不感激，看起来还十分不乐意。”
　　“没按照他的想法进行耀武扬威被打扰了嘛，还当场出了丑差点就被封印，自然不高兴。”
　　“对了。”修普诺斯把茶杯放回茶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洁白骨瓷上描着金边花纹，阳光在艳丽深红的液体上熠熠闪烁。“我顺手带了一个圣斗士的灵魂回来，是射手座的黄金圣斗士，叫希绪弗斯。”
　　塔纳托斯抬起头，微微扬眉，显得稍有兴趣。
　　“然后呢？”
　　“现在他在梦界，你要不要去看看？”修普诺斯用一种诱哄的语气说，“把他困住的梦境挺有趣的。”

　　记忆纷纷扰扰，相互连接。宛如众星垂幕，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那个小女孩在哭泣，用手揉着眼睛，显得十分害怕不安。
　　前面等待着她的，是作为女神的高贵又沉重的职责。她再也没有往日的时光，熟悉的人都不见了。她如此难过，而这一切，都是自己带来的。
　　罪魁祸首。
　　对不起，我从未想过，从未考虑过您的想法。
　　他望着那个小女孩走进了那扇缓缓开启的沉重大门。
　　是自己把她送到了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远离曾经的欢笑和故人，让她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样？”修普诺斯说，关注着塔纳托斯的表情。弟弟的模样像是非常想憋住笑，几次开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捶着石门大笑起来，与希绪弗斯真诚的忧伤痛苦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这神情是把这个孤儿送到圣域当人人敬仰至高无上的女神还是卖给狠毒人家当被虐待的女仆啊？”
　　“萨沙看起来确实很伤心不安。”
　　塔纳托斯好不容易止住笑，耸耸肩。
　　“是啊，成为女神之后，她剩下需要担心伤心的就是失去伙伴和未来了。弄得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又不用她冲锋陷阵又不用她出谋划策，成天养尊处优受人供奉只要摆个爱与正义的姿态就够，还有神的强大力量与小宇宙。是啊，这么重大的负担一个柔弱的小女孩怎么承担得起。她就该成天哭啊哭觉得自己的宿命太沉重，但是最终还会坚强勇敢地背负起来微笑着面对每个人。”
　　“而且，她只是一个人类。”修普诺斯说，美丽的金色眼睛闪着静静的光辉。“神的职责和应行之举，她根本没发现，也做不到。”
　　塔纳托斯微笑了一下。
　　“她能做到全知全能么。能通晓大地上人类的所有痛苦与相互憎恨的因果根源么。能引领他们叫所有人追随么。面对那么多苦难能有解决周旋的智慧么。牺牲，抉择。能给所有人带来幸福，冷血地把爱公平分配给每个人么。不，她只是一个人类。视野能看到的只有最珍贵的伙伴和身边的人。”
　　只是一个被供上神坛的人类。
　　大地上的爱与正义。多么光荣伟大而又空洞的口号。

　　“每当看到扼杀自己内心逼使自己去战斗的雅典娜大人我就感到心痛。因为不管怎么样，雅典娜大人口中所描述的冥王——亚伦，和天马星座的天马一样，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年而已啊。”希绪弗斯望着夜幕中的圣域说。
　　难道你不知道么，比起那些感天动地的词，背叛才是真正的家常便饭。人类是随时能翻脸无情的生物，背叛比起忠贞，实在容易太多。
　　圣域里的人，是总以为大地上人人活在伊甸园中，像天上的壁画那样天天幸福微笑，不知道背叛、痛苦、践踏、憎恨、伤害为何物。单纯的正义邪恶，伟大的女神英勇地战胜了黑暗保卫着这块大地。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实际上黑暗和痛苦才是真正的常态。世间人类早已麻木到不会因为一点小伤就哭天喊地，只是冷静地舔舐伤口。

　　亚伦哥哥。
　　她凝视着远方。
　　怎么能相信，那么善良的人，竟成为了哈迪斯的肉身呢。
　　大家在一起的童年，曾经多么欢乐幸福。
　　然而命运却选中了他，故事行进得令人痛彻心扉，亚伦成为了哈迪斯。那双温柔地充满爱意的手，现在正微笑着，杀死所有人。
　　亚伦哥哥那么纯白无瑕的灵魂，怎么会做这种事呢。都是哈迪斯的过错。

　　我一直记着我们的约定，过去的时光是永远怀念，且不可替代的。
　　她知道，那个叫哈迪斯的人，正如同雅典娜终究还是萨沙一样，也始终是亚伦。
　　这就是孩子的聪明和敏锐，知道站在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所以她一直饱含怀念与深情地与他谈话。被对方的行为举止激怒的时候，就喊他哈迪斯。善良的是亚伦，邪恶的是哈迪斯。多么简单分明的一件事。
　　亚伦，这个名字，总是伴随和阳光和温柔的微笑。种种过去最美好的回忆，不会被残酷现实玷污丝毫。

　　然而。
　　为了大地上的爱与正义而战斗。
　　您是女神啊。圣斗士们这么说，仰望她，她便感到职责沉重地压在身上。
　　然而这也不能消磨和改变过往成为内心最珍贵的东西。她始终惦记和怀念，反复回想。

　　直到终局来临，他们又重聚到一起。命运始终环绕着他们而运行，一切的一切，都围绕着三个人的故事、欢笑、过往、约定。
　　这是三个孩子的故事。

　　金光耀目，闪烁在血池地狱暴戾而罪孽深重的血色背景中，高高在上的尊贵辉煌。端坐于莲花宝座上的人形，那么像神明。
　　“你是什么人？究竟为何而战？回答我！”
　　少年从血海中站起来，血黏稠地流淌回落。
　　他握紧拳头。
　　“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他仰天大喊。
　　“若是雅典娜的圣斗士，当然只为地上的和平而战！”

　　“愚昧！”
　　回应他的是骤然高亮、几乎刺瞎双眼的小宇宙强力攻击。
　　“那种大仁大义的话对谁都可以说，单凭那些是不能够让我满意的！”
　　“看来浅薄如你，是不会有什么值得信奉的真理的吧。”
　　濒死的痛苦中，他看到了幻象。
　　故乡的风，绿草蓝天。
　　三个人的约定。
　　渐渐醒悟过来。
　　“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是在为萨沙和亚伦战斗着过来的……”
　　“幼时的约定正是驱使着我前进的动力……”
　　少年爆发出心中的怒吼，流露的真情，剖开的鲜红心脏在跳动。
　　“那就是只为最重要的人而战！”

　　大地上的爱与正义。
　　你是爱着这个大地，且守护着它的女神。
　　大地上的人类，及众多生灵。

　　萨沙是时时听着这些话长大的，也对身边的每个人微笑。要爱护圣斗士，把他们当成下属，把自己当女神。然而最珍贵而欢乐的记忆，始终属于天马和亚伦。

　　为了大地的和平。正如阿释密达所言，这是多么空泛的话。
　　上下嘴唇一碰，谁都能喊。那么虚无缥缈的概念。
　　爱着这块大地。
　　说着这样的话多么容易。

　　然而天马的话才是真相。人被逼到绝境，避无可避时，猛然发现，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么。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大地上的爱与正义，生灵。空泛，抓不住，看不到，一句空洞的口号。
　　亚伦却是活生生的，会温柔微笑，不断地有回忆和情愫滋生。能闻得到呼吸，那么鲜活的人形和记忆。始终藏在最深的心底。亚伦哥哥，她始终这么深情地呼唤他。
　　人间众生，这般沉重又如烟般空虚的概念，抵不过一个亚伦的分量。

　　你认为与你斗争的那个人是哈迪斯吗而你是雅典娜吗？
　　不。
　　她温柔地回答，我始终都是萨沙，那是亚伦哥哥。

　　现在，终于可以乘船去见他了。她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天空。

　　三人的约定。脚下，大地上尸骸土壤迅疾成长，一波波地堆积起来。无数骷髅、眼睛、无力再抓住的手，怨憎愤怒的毒火。起伏的浪潮中，一个小女孩远远地望着那个走错了路，执著地画着的小男孩。
　　为了大地上的爱与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