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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十四章:琉璃中凝固的黑铁世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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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但愿不是生活在属于第五代种族的人类中间,但愿或者在这之前已经死去,或者在这之后才降生。因为现在的确是一个黑铁种族:人们白天没完没了地劳累烦恼,夜晚不断地死去。诸神加给了他们严重的麻烦。尽管如此,还有善与恶绞合在一起。如果出生婴儿鬓发花白,宙斯也将毁灭这一种族。父亲和子女、子女和父亲关系不能融洽,主客之间不能相待以礼,朋友之间、兄弟之间也将不能如从前那样亲密友善。子女不尊敬瞬即年迈的父母,且常常恶语伤之,这些罪恶遍身的人根本不知道畏惧神灵。这些人不报答年迈父母的养育之恩,他信奉力量就是正义:有了它,这个人可以据有那个人的城市。他们不爱信守誓言者、主持正义者和行善者,而是赞美和崇拜作恶者以及他的蛮横行为。在他们看来,力量就是正义,虔诚不是美德。恶人用恶语中伤和欺骗高尚者。忌妒、粗鲁和乐于作恶,加上一副令人讨厌的面孔,将一直跟随着所有罪恶的人们。羞耻和敬畏两女神以白色长袍裹着绰约多姿的体形,将离开道路宽广的大地去奥林波斯山,抛弃人类加入永生神灵的行列。人类将陷入罪恶的悲哀之中,面对罪恶而无处求助。——《工作与时日》赫西俄德
垂死的太阳是一种深沉的、即将坠入夜幕的猩红,不能感到丝毫热度的黯淡。天边一线暗血,沉沉暮色,海洋、远山、森林、巨岩、建筑,都是如烟如雾的青黛。
快要收工了,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废墟上坐着个黑影,像只休憩的乌鸦,沉默不动。那种修道士常穿的沉郁黑衣,然而那个人身形看起来很瘦小,不像大人。但谁知道呢,也许是来想要偷偷带走些东西么。那种身形很适合灵活地钻入刚挖掘出的坍塌口。这引起了他的警惕,于是他走上前去。
“喂!你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道。
那个人没有动。他再走近些,那个人好像被夕阳映出的影,随着光芒减弱,就消失了。
天色正在变沉,阴郁。
他挠了挠头,觉得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再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那个黑影走下了石阶,正进到下面的房间里去。他猛然意识到这是个声东击西的诡计,立刻冲了过去。
“你!”
成堆的碎石砾簌簌滚开,扬起尘土,空气干燥呛人。光线越来越微弱晦暗,墙上的壁画黯淡剥落,模糊的人像望着闯入者。他跑进来的时候正看到那个人打开手边的门,走了进去。
他有些呆愣。
黑褐的门,十分古老,已经炭化。他们在小心清理的时候已经知道,里面全是积古的泥。
然而……
他追着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果然是空的。
身体一倾,他往前走了几步。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来,紧接着耳畔响起了嘈杂声响,人流车马。
他疑惑地抬起头。绿树茵茵,蓝得纯粹的天空,高大华丽的宅邸,面前是坑坑洼洼的大道,石头白得在阳光下发亮,人影晃动,不断有车驶过。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鲜活的,海风的气味从远方拂来。
这是……他屏住呼吸。
阳光炎热似火,炙烤着空气和皮肤。汗水流出来,又干涸成盐渍,咸咸地腌着皮肉,黝黑、流油似地放光。汗味和着尘埃与腐臭,马咻咻的气。远处渐渐浮现了城市的轮廓,有些士兵的笑声就大起来。
她站在不远处,身边羊群挤挤擦擦。看一大群人骑着马路过,盔甲反出铮亮的沉重光芒,有人似乎注意到了她。扬起手,停下了马,跟旁边的人说些什么。
对方有些不置可否,只是用力夹了下马腹,继续向前行去。
“那你最好快点。”
人们全涌出来观看了。装饰得华丽鲜艳的凯旋门,一队队士兵正列队走进,接受着市民们热情高涨的鲜花和欢呼。一波波的声浪,挟卷着人身不由己地被吸引,接踵摩肩,种种吐气呼吸议论纷纷。阳光那么热,血液沸腾的胜利。俘虏们被绑在一起,神色呆滞冷漠地被迫跟随着前行,个个满面脏污。人们为之举手欢呼,远方被攻陷掠夺的土地,胜利,陨落的迦太基。
然后那些国破家亡的人们便被牵去贩卖,这座城市需要新鲜的血液,搏动鲜活、生机旺盛的劳力。
它的名字,叫罗马。
也是这个帝国的名字,这个时代的名字。
是的,就是那个狼母的乳汁抚养的双子之城,万军之主的战神之国,种种源泉的黄金时代。
伊利昂的后裔们,爱神之子埃涅阿斯,战神的罗穆洛。特洛伊的复仇席卷全希腊,维纳斯与马尔斯对敏乃法的胜利。
这座无数人流涌动,充满鲜血和梦想与机遇的大城。
即使不是奴隶,外地的、自由身的人们也必得汗流满面才得糊口,房间极狭小,只得晚上容身睡觉,就像成排成排摆放的条鱼和蔬菜,利用得不留一点空隙,很少有窗口,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浓重汗臭发酵的酸气,或许还有震天的熟睡鼾声。罗马的治安算很好,毕竟首都,然而也总有些小巷是黑暗地带,随时发生着械斗和抢劫,略有耳闻的人们是不会涉足前往的。市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总会有些死于非命的尸体被抛弃,某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就这么死了,人们唏嘘不已,随后被埋葬。墓上就会刻着种种幽默和沉痛的拉丁文墓志铭。最好不要想求公道,除非你有位出身高贵或身任要职的朋友,否则没人会来为之主持正义,除非你自己受不了这悲伤和仇恨,锐身自任。
流动的人这么多,城内的食物和供给竟要靠来往的商船整船整船地运,从极遥远的地方。他们时常听着种种奇异和远方的故事,比如哪条路上强盗特别多,他们专截过路人的财物,然后把受害者抛下悬崖,在锋利的岩石上撞得血肉模糊,有些伪装成老弱病残,乘人好心地帮忙和毫无戒备之际就夺走对方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某座城里一个少女竟被强盗当着所有家人的面带走,说是绑架还不如说是明火执仗的公然抢夺,真是嚣张啊。幸而少女的未婚夫勇敢机智,混入强盗中,最后成功救出,把那群人全都杀死了。
政治博弈,父母把少女嫁给老头,顺便那位姑娘还是已经结婚的。糟糕的执政者,墙上画满种种涂鸦,不满调侃的口号。强者为胜,扫荡一切伏草,剑因血泪蚀锈。朋友之间有背叛,相互因利益而联结,兄弟为财产而反目;年轻人为孤独的老人分忧,种种帮忙和可爱的礼物,为了他在临终前能指定自己为受益者。
力量即正义。
罗马把地中海变成自己的内海,靠的不是正义。
罗马人喜悦享乐,那是一个奢华放荡的时代。餐桌上排满异兽野禽,葡萄酒洒落桌上,美貌少年与女奴。舒适的躺椅与望得见夜空繁星的夏日九人筵席,盛满水果的银盘,金杯与琉璃盏。四周栽满花卉与绿树,喷泉四溅。奥维德写教人如何获取爱情的《爱经》,种种所谓律法不禁的幽欢。少女与青年相互眉目传情。公民们跑去圆形竞技场看勇士之间的角斗,勇士与野兽之间的角斗,神秘异域的花样表演。带给全场熔岩爆发般的欢呼。
那个异教徒罗马。
罗马时代,随着远方挪移到脚下,众多教派和信仰传入。女巫横行,每个人都敢声称自己能把月亮从天上拉下来,能让星辰跌落最深的深渊,叫众神退避。神秘主义与伊西斯女神,复活与新生。
希腊神话。
不得不说,早在基督教兴起压过一切之前,很早很早之前。
希腊神话以及奥林帕斯的神明信仰就已经被自己的哲学家和作家们嘲笑致死了。
苏格拉底是最出名的牺牲。
欧里庇得斯也抱有怀疑,因此他被雅典放逐,罪名同样是不敬神和教坏青年。他受到异国国王优待,老死在远方,心有不满的同时代人造谣声称他是被国王的群狗咬死的。阿里斯托芬在自己的喜剧里让欧里庇得斯和埃斯库罗斯比赛,不断遭遇嘲笑和狼狈不堪。
慢慢地。
到后来,路吉阿诺斯直接在自己的对话集里调侃众神,剥去华丽外衣。
列举他们的种种行为,模拟对话。人的窘迫和性格、种种面貌。
说,如果这就是神。
看哪,这就是我们敬重的神。
他好奇又充满喜悦地行走,东张西望。看这早已迷失和埋葬在时间里的一切。他的身影在幻境与记忆中穿梭而过。
天渐渐暗淡了,血红的光芒流淌下来。天上飘落下灰尘,覆满人们头顶,好像雪花。
这时候,人们还是在路上走,一个少女在伤心地哭泣,一个主人在打骂奴隶,有人挟着面包。成罐成罐的商品运送着,亢啷亢啷地响。工匠们在修复被地震损害的公共建筑。人们抖落衣服上那些尘埃,又继续前行。
天空变成了一种黯淡的青灰,深红也渐渐染指这片不祥的色泽,领空。远方升起了浓重的灰雾,蠢蠢欲动地,从囚笼里探出利爪。
人们也察觉到什么,某种神秘的寂静开始笼罩下来。接着,天空掉下来的就不仅仅是细细的、无害的、抱怨衣服和头发皮肤被弄脏的灰尘了。而是带着急速和高热呼啸坠落的浮石和火山渣,被烤焦和崩裂的石头。大海立刻退潮,海水逃离了这片即将发大怒的岛。
黑夜在阳光灿烂的午后骤然降临,带来黑暗庞大死亡的厄运Moros。倾泻的灰尘浮石暴雨,比以往下过的任何雨都大,都恐怖,比神话里的青蛙雨还令人惊骇和致命,迅疾淹没一切。巨大的建筑如积木玩具一样颤抖着呻吟崩塌。随便砸着路过的人,生命那么脆弱和随机地被掐断。
他被面前的这一切惊呆了,也开始随大流奔逃。很多人逃走了,有些人却还放不下,这毕竟是所有一切都在的城哪。何况地震也……只是地震而已。有些人躲进了厚实墙壁的屋内,希望着它们能保护自己。人们逃得远了些,就又开始围观发生的一切和这罕见的奇观。
然后,自然无情地抹去了这一切。
浓烈灰雾成团成团地,以比风更快的速度袭来,毒气迅疾致死。炽热岩浆涌动,滚烫的火山灰不停地落。有人拖着沉重的粮食口袋带着几个孩子奔逃;怀孕的妻子摔倒在地,丈夫俯过身去扶她;有人这时还想要趁火打劫多拿些财宝;有人拼命爬上高处,汹涌咆哮的死亡不紧不慢地漫上来;祭司们忙着抢救神殿的贵重物品,有些人拿着小神像奔逃。人潮汹涌,背后是漆黑羽翼支张的黑暗,拥有血红眼睛,口喷毒气和炽热涎水。
整个城市,曾经那么繁华的城市。就这样,在几天不到的时间内被全城活埋。变成一片若无其事的、什么都不存在过的平地。
他觉得自己不能呼吸,被那些潮湿而又细腻地淹没一切的火山灰和黑暗掩住口鼻。他逃得太慢,很快就被埋在下面。幸而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致命的毒气、倒下的建筑、汹涌的人群、高热的火焰都没能杀死他,阻挡他一点脚步。黑暗里,他不断往上逃啊逃。
浮现光亮。
他跪在地上,大口呼吸。尘埃呛人,他总觉得那就是火山灰的气味。
他抬起头,四处观看。
夕阳还是那么种濒死的暗红色调,远处,有些建筑正刚刚挖掘出来,各种工具和进度。他喜极而泣。
这就是那座沉睡千年的城市。他看见了那么古久以前的时光,是谁引领着他,看到那个时代。是这座城的幽灵么,那些被瞬时埋葬而徘徊不去的灵么。
这座被完全埋没的遗忘之城,叫做庞贝。
有人回答他说。
那个幽灵站在他面前,个子很矮,苦修的学者们一贯的黑衣,看起来神秘莫测,又像幽魂和死神。
他站起来。
你是谁?
这是一座完全死亡的城市。这里是它巨大无比的坟墓。
你是想叫我停止打扰死者的安宁吗?
那个幽魂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在想一些心事,然后来到了这里。
你怎么知道这座城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一直都知道。
你能为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吗?
那个幽魂似的人转过脸,不过还是看不清脸,暮色太黯淡了。
现在,你有什么感觉?最直观的感觉。
他看着那个仿佛有些不祥的黑影,莫名出现的人,发生的一切。
好吧,其实我想的是……幸好我还活着。
那个人微微歪过头,表情姿态像是不无辛酸地在微笑。
你真这么认为?你现在还活着?
你是什么意思?他警惕起来。
也许你忘记了,也许你不知道。
他望向脚下,看见具干瘪的尸体,穿着眼熟的衣服,不远处也有,在视野里鲜明起来。
太阳彻底坠落下地平线,黑暗却没有来临。天空只是一种阴沉愤怒、吞噬一切的灰暗,周围涌动着冷冷的灰雾,刮起大风,有无数人在说话。
我猜大概你已经死了好些天了,在整片大陆半岛都化为黑暗之时。然而你们所处的地方,曾经那么彻底完整地埋葬了一座城市。也许因为某些因素,你没能被带走灵魂。
你是死神?
对方摇摇头。
不,死神早就离开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带着错愕,这个亡灵渐渐消失了。
他慢慢朝远处走去,坐到块平整的石板上想事情。
赫西俄德愤愤不平地抱怨,自己生活在最坏的黑铁世纪。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他觉得比白银和青铜时代还好,较为公正光明的英雄时代是怎么样的吧。
人们靠劫掠积累财富和声名。平民绝无发言权,只有神之子才能得到所有的光辉。强盗随时能夺走路人的一切。一不小心遗忘了给神的供奉小心被报复致死。母亲为兄弟杀了儿子;兄弟之间争夺王位;为嫉妒父亲对小儿子的宠爱两个长兄联手残害了弟弟;父亲对自己的儿子下诅咒,要复仇女神们折磨他们。神之间也从来暗潮汹涌,夫妻反目,不同神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和睦与爱,父亲流放儿子,把妻子吊起来;联合要推翻神王;妻子不忠于丈夫;丈夫不忠于妻子;相互看不顺眼和攻讦使绊。
世事始终如此。父母离弃子女,子女伤害父母的心,朋友之间相互背叛,利益的纽带远胜于情感。人们提倡种种美德,总希望别人能如此,却不愿放到自己身上。因为美德的性质只是利他。人们相互伤害,相互欺诈,又相互指责。自私到不会为别人考虑是人类的天性与本能。人们彼此之间缺乏关爱,相互不谅解。爱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爱被伤害和践踏,无动于衷。因为爱是一种空谈的谎言而非律法规定的责任和义务。即使真正有爱,也是时常变成名义和借口,要掺杂太多杂质和用心,要变成枷锁和囚笼和毒素,要抱紧自己的所爱疯狂伤害其他,又或也伤及彼此和对方。种种犯罪和恶毒,都要死死抓住爱这个名义,仿佛藉着它就能得到谅解和被原谅,一切光辉。伤害,我的本意是好的,但是世事从来不心想事成。要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回报却太少,得不到想要的。人与人之间如此不平等,恃强凌弱,讨要不到公道,表面的道貌岸然背后有太多的龌龊和黑暗。人们相互憎恨和杀戮。
Avante hier,anons etre
(从创世纪到如今)
人类一直如此。
也许实际上,人类从来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堕落。
因为人类从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高尚。
要不然世界不会一直是这样。
夺取一切生机与血气的灰暗空气很冷,他把身体蜷缩起来,抱紧了双膝,把头埋在里面。
现在这个世界及它的人类都要死了。
庞贝,被整座埋葬的城市,长眠千年的尸骨。
这个世界也是如此,且没有逃跑的出口。
其实,有些人并没有在庞贝被掩埋的时候立刻死去。他们只是被困住了,被困在黑暗里。被掩埋在城市坟墓之下,被封闭在那里面。
只能绝望且疯狂地等待着慢慢死去。
没有死里逃生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