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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十一章:还乡 ...


  •   “你们要去找拉达曼提斯?”
      艾亚哥斯看着面前这群冥斗士,明锐如猎人的眼睛扫视着。
      “是的。”站在最前面的人很平静地回答,“很久没有消息了。无论是成功或者失败,我们至少得把现状弄清楚,再做下一步决定。”
      “总不能任由拉达曼提斯大人和潘多拉小姐就这样无声息地消失了吧,还有我们的冥王军。”巴连达因接口,他的话语也平静有礼,却蕴含着某种急躁、不可辩驳的情绪。
      艾亚哥斯冷笑起来,那是一种傲慢的、俯视而高高在上的笑容,仿佛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也对他们即将展开的行动加以嘲笑。他挥了挥手。
      “随你们去吧。”他加重语气,“不管你们是要去找拉达曼提斯,还是别的什么。”

      “真殷勤啊。”手指压住金弦,法拉奥懒懒地靠在门口宏伟的雪花大理石柱边。“有必要么。”
      “那是拉达曼提斯大人。”巴连达因冷冷地说。
      法拉奥笑了笑,弯起细而媚的眼睛。手随意拨动了一连串弦音,显然不怎么在意。
      “如果冥界三巨头只是这种水准的话,被打败也罢。”

      这回,连巴连达因都没理他。
      他们一齐走了。
      然后他们分开了,偱着小宇宙,或自己的想法,走到了不同的地方。

      天空阴郁,浓雾蔽天。
      他站在废墟上,一切都是石灰色的冰冷黯淡。鲜亮色彩与血气生机腐蚀殆尽,变成了天上漂亮装饰的原料。
      枯骨,尸体。到处横躺,各种姿势千姿百态,看起来竟真像只是睡着了。可是沉睡的人哪会皮肤松弛堆满褶皱,逐渐萎缩的干枯灰白,那种白垩土的颜色,又怎么会看得出骷髅的形态。长眠的尸骨们哪,你们还会哀恸,会惊慌,说,我们的死期近了么。

      巴拉丁选帝候夫人早已死去,而那样辉煌过的美第奇家族从此湮灭了。
      然而这又算得上什么呢。佛罗伦萨不是也成死城了么,那样享有圣名的罗马,基督的圣城,还有那种种公国,也一齐悄无声息。他们的声名像书于水上,像在空气里写荣耀,像在海浪扑打的沙滩上记叙他们的历史。到如今,你还敢声称,那是千年的不朽之城,是坚固的大理石和比大理石更永恒的荣光么。前一日,他们都还安安稳稳地存在,乞丐乞讨,商人筹算,贵族的马车来来往往,国王间勾心斗角,孩童们照常奔跑。
      忽而整片大陆都被抹走了。
      他们的影子还在哪,他们发出的信不是刚收到,一如往常么。他们送来的货物不是刚抵达,来的人也还照样谈起城内的趣事,又安安稳稳地关心各种细枝末节的琐屑么。为何转过身,他们就都霎时消失了呢。天翻地覆,使人不可置信,必定只是噩梦而已。

      为此正史在承接圣斗士们英勇进攻哈迪斯城后以及出发去寻找海洋之心前,特意记了一笔:进攻哈迪斯城后几日,亚平宁半岛化为黑暗虚无。

      我一向深信修普诺斯大人是温柔高贵的神灵。这是从我见到他开始就有的,后来也不断加深的印象。
      但是也许因着他那种能使一切都宁静的温柔随和,我忽略了其他很多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在这场圣战里,他究竟想扮演什么角色。
      比如他对人类是什么看法。

      现在已经表明,太多事情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和理所当然。
      我不是说他一切都是伪装的。作为哈迪斯城的管理者,负责种种起居的人,我有更多机会接触到神,他们的举止总是很自然随意。我想他们是不屑戴上什么面具的罢。修普诺斯大人很温柔,但也许也就仅此而已。善良、富有同情心……这类很容易衍生联想的美德,只是人类的习惯。
      现在想来,谈及人类时,他们的态度总是漫不经心。我曾经觉得理所当然,轻描淡写并不是什么不寻常的情绪,我们也很少有重视的东西。然而到如今,越看得多,回想起来那种置身事外的淡漠,就越来越可怕。我不断问自己,如果他们遇到这种情况会发表什么看法,答案一律是:这没什么。
      他们始终并非人类。而我现在才认识到,神的想法和思维方式,也许同人类完全不同。然而现在真相的碎片还太少,我无法解谜。
      卡戎不肯讲更多,他说那不在他认知范围之内。
      “其实塔那那孩子还好些。”卡戎的笑容一贯地猥琐,而且说不出地诡诘,“修啊,沉眠之主修普诺斯可是有无以名状的属性呢。”
      然后呢?
      我问自己,现在要去哪里?回大不列颠么我已看见它正渐渐被提到空中,我还要回去看它怎么一点点死去,留下遗骸么?
      也许我该去的。

      淡灰天色,略显晦暗。风挟裹冰凉潮气徐徐拂来,远处黑黝黝的森林,飘荡着些白雾遮掩。风里这种略带泥潭腥气和种种野兽、羽毛的气味就是那里来的,中间是一大片辽阔的空地,茵茵青草疾劲生长,望去一片清新的凝绿。
      有人在屋里呼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去。
      “你的羊呢?”
      那个面容和影子说。
      他低下头,看见手里空空地什么也没有,再朝远处一望。

      猛然惊醒。

      雾气翻卷,薄薄的灰。,地上都是成片成片灰的黑的石砾,远远望去,天地都是荒凉的、无边无际的平原。空气里却夹杂着一缕缕腥红的风,黏稠的黑从心底流淌出来,腐朽的尸臭。
      在这样的一片沉寂里,有人影隐现在雾中,渐渐走过来。
      他看起来也挺狼狈,但是似乎并不在意。嘴角抿成坚毅冷峻的一线。

      “米尔斯。”他说,面前有个人,坐在地上,似乎在等待或想着些什么似的沉默。是那种成群乌鸦不发出叫声,却一齐转过眼睛看着你,偶尔扬起翅膀,仿佛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什么不祥的沉默。
      他站了一会儿。
      “我飘了很远的路,到了个陌生的地方。后来再回那里时,整块土地都被冰封淹没了。等了很久,也没看见拉达曼提斯大人和潘多拉。然后我想,至少该把剩下的同僚都找回来。”
      “我做了个梦。”米尔斯突然说。
      被截断的话语嗡嗡作响,又迅速被沉默吞噬。而它还会再次张开口,为的却是……
      “其实也不算什么古怪的梦。在那里,我还是个小男孩。家里边,在一旁放牧。然后莫名其妙地,羊不见了,我焦急得不得了,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就醒了。那种惶恐还深深地印在记忆里,然后我才发觉,现在距我还是小孩时有三十多年了。”米尔斯的口气有很淡的伤感,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审视的冷峻。“时间过得真快。”
      旁边的人不说话,只是站着。因为这种时候并不需要他发声提问,他只要学会去听。
      “然后我长大了,后来他们都死了。”声音很平板地叙述着,“后来的日子也一直很糟糕。”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沉默。无数回忆,辗转在不同城市间,拥挤的船舱,丢下海的尸体,水手和妓女。种种里始终飘着一股泥土般的腐腥气,浑浊逼人。
      他沉默。他和米尔斯是很好的朋友,但是冥斗士们一般不提过去,那个此世的人与身份。假装自己生来就是战斗的怪物,是土地里冒出的龙牙战士,一出现即已成人,只为地狱、尤其圣战而存在。
      原本他们都可以这么做:以冥斗士的身份死在圣战里,然后等待下一次的觉醒;灵魂模糊的印象是这样的,每一届都是如此。在轮回里,不同的人,始终以这个名义联系在一起。然而到了这一次,支撑一切的支柱消失了,替换上的是一个可笑的仿照品。于是,原本被黑暗遮掩的一切,都渐渐显露出它的种种漏洞来,到处都是刺破的疑问,光潺潺地漏进来。
      他笑了一声。
      “后来找到我的是碧亚克,当时我还想杀了他,现在想来仍然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形容很俗套,或许还古怪。但是我真的觉得,世界豁然打开,一片光明。”米尔斯又发出一声嘶哑的低笑。“尽管我要去的地方是地狱。”
      “说实在的,再没什么比看见人得所报更好的事了。”米尔斯悠悠地说。“我绝不同情他们。”
      你憎恨着这个世界和人类。
      也许,因为我曾所见的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好的。
      你知道么,我曾经连觉得因果必报这种事,也不过是受害者自我安慰的幻想,以便能继续接受恶的横行。死后审判,更是为了让人心安理得地作恶,或者自我欺骗,以及咒骂。

      其实这长久的圣战预备时间里,他过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最能令人烦心的、来自旁人的恶意,不过就是某青蛙蹦蹦跳跳,随时讲些讨人厌的话这种丝毫不足道的小事。人间的恶,种种算计诡计和中伤,贫苦与践踏,以生存为名的相互伤害,早就放在地狱里煎熬,供人观赏。
      “奥克斯。”米尔斯把头埋进双手间,声音闷闷地响。“我是曾经想,只要能这样一直当冥斗士下去就好。”

      米尔斯个性阴郁,沉默少言。虽说冥斗士们都是同一批灵魂和魔星,根据觉醒身份的不同毕竟有所偏差。他们因责任而非情谊才聚在一起,熟悉的陌生人。
      然后,他们就很熟练地开始分配工作,投入自己的角色中去。
      “我以为可以的。很可惜,我忘了。我们又不是圣斗士,哪有资格说维护秩序。”阴郁的语气,逐渐变得尖利。笑声像环绕灰雾一样冷,自嘲的疯狂。“十五年时间,我一直对自己说,我所想的是律法的公正能以审判的形式实现。我原以为,我可以一直在冥界,看死后的罪人一个个赔偿他们的过错。”
      “这只是一种可笑的妄想而已。全因我能一直在冥界,所以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事实上我只要走出一步,就会发现我所想的并非如此。”
      “到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憎恨这世界的。”
      “为什么要管死后是否还能得到报应呢。在这世界上,人类从来就是为所欲为。”
      “而我并不想要什么公正和正义。”米尔斯缓慢地说,声音像凿在石上。“我真正想的,只是复仇。”
      奥克斯扫了一眼周围,血腥浓厉呛人,肢体狼籍。他跟随着爆发的小宇宙一路过来,那种古怪的、笼罩一切的浓灰雾气里,所有的灵魂都被抽走。尘归尘,土归土。他觉得自己已经离开那未完成的画很远,何况这些尸体明显是被杀戮的。有隐约的猜想,但他等着对方能亲口说出情况。
      米尔斯抬起头,脸上和双手都是黏稠发黑的血。以冥斗士的速度和力量以及能力,他明明可以选择一种更干净利落些的方式。
      “什么死后审判,只是呆在冥界所以才胆敢这么说而已。”
      “如果回到人间,我根本无法旁观。”
      那么久那么久之前的梦魇,沉到最黑暗的地方。以为早已宽恕或者了解清晰前后脉络,结果偏偏有机会再次见到。然后发现,它们盘踞着,始终未曾消失。
      “为什么我不是死在圣战里。”他缓慢地说,“为什么要我回来。”
      奥克斯站立不动。
      “也许圣斗士快赶来了。”他说。
      “很好,我想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最后的降临。”米尔斯的语气很平静。“你回去吧,这是属于我自己的战争。”
      奥克斯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们本为圣战而存在,已经死了很多人,都变成回忆和尘土。可见的将来,他们也一样会死,所有的选择,无非是如何死去。这场并非他们是主角的荒谬战争,是没理由浪费笔墨为他们不断加命运青睐种种光辉神迹加护找各种理由借口怜悯同情深度挖掘最后死亡也总能不经意地弄得特别煽情动容以无比优雅美丽高大悲壮的姿态伴随阳光清风羽毛玫瑰眼泪宽恕笑容齐洒种种唯美震撼最好还能奏背景哀歌。

      而此时的世界,绝大多数人死去的时候,不比一只蝼蚁更有尊严,随处倒闭的牲畜一样低贱且寻常。活着的人不会多看几眼,只会埋怨被绊了脚。
      大地上人类的呐喊和眼泪,憎恨与迷惑。必无神听闻,也必不入故事中人的眼目。救赎与遮护的手,饱含爱意和深情的甘霖,必不降到他们身上。
      世界的黑暗面具只是冷酷和无动于衷。
      因圣战的视线之外,此乃地狱诸恶横行的真正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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