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d Like Me》琉璃蓝泽

46、第十章：迷津渡

　　人生多艰难，多苦痛，多魔障，多犹豫，多迷茫。
　　极乐幽冥，彼岸遥远。苦海涯际，回首无路。

　　仙气缥缈的宫殿群在无边云海中沉浮般隐现。茫茫千重层云。
　　只有一艘小船翩然浮动在翻卷云浪间，如同行于大海之上。清风为水流，荡漾开众浮白。

　　“哦呀呀……回来了啊。”卡戎的破锣嗓子一如既往地欠扁嘶哑，他嘿嘿地笑着，慢慢靠了过来。他们坐上来，给了他两个银币。
　　“我说卡戎，为什么你连我们的钱都要收？”有人开口抱怨。
　　“哈哈哈……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嘛。”
　　这种抱怨并不真心，似乎只是为了调节气氛的玩笑话。但是接下来依旧冷场了，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沉默。雷声在云层中隐隐翻滚。
　　然后卡戎开始唱歌了，所有人一齐捂住耳朵。
　　“本大爷~~是阿克戎河的~~船夫~~~~哦咿呀呀~~~~”

　　“卡戎，能不能别唱了。”终于有人受不了，打断了他。
　　“啊？这么沉默忒没意思了，难道要一路看着你们这种活死人脸色呀？沉闷气氛好歹要调节，何况我喜欢唱啊。也就你们能对我挑来挑去。”
　　“卡戎。”有人静静地开口，语气沉稳而慎重。周围一下子静下来。淡淡阴霾蔽天，雷声更响了。潮湿的、即将落雨的强风开始刮动，冷冷地像浪潮一样扑来。
　　“啊，要说什么？”
　　所有的人一齐望向卡戎，他眨了眨眼，觉得心底有些发毛。
　　“据说你是双子神的哥哥。”

　　雷声猛然咆哮起来，振聋发聩。暴雨倾泻如注，泼向大地。狂风尖啸，话语一出口即被撕扯咬碎，船却只是平稳地在空气中滑动。
　　天空阴郁，人的表情便渐隐到黑暗里；潮气如此之浓重，神色便模糊地晕开。暧昧不明的深沉。呼啸拂动的风里饱含冰冷水汽，在发丝、在脸上、在手上、在皮肤上凝结。深重历史的煞气与霉暗，腐朽老旧的森厉气息。闪电劈裂天空，霎时映亮所有人惨白的脸。
　　卡戎不做回答。
　　沉默即默认。

　　“为什么？”有人终于发问，“那你不该是神吗？为什么只是冥斗士？”
　　卡戎没有回答，桨轻轻一荡，渐渐驶离那片雷雨区。沉默的背影站在船头，阴晦天色渐渐发白。
　　“你们对神太不了解了。”最后他开口说。语气依旧带着那种略显猥琐的玩世不恭。“总觉得神明都力量强大，青春永生。但是，如果一个神他所代表和执掌的，就是无力的衰老呢？”
　　“那就是你？”
　　“卡戎只是一个称呼。我真正的名字是苍老：革拉斯。”
　　“可是你是冥斗士。”
　　“冥斗士是什么？”卡戎反问，“为冥王哈迪斯而战的冥王军？地狱的狱守？”
　　“人类的烦恼灾难。”有人回答说，卡戎愣了愣。“这是双子神大人自己说的。”
　　“正确，但这并不够，远远不够。即使有这个答案，你们也无法理解其含义。”
　　“那是什么？”
　　“哎呀哎呀，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就像每一个老人那样，卡戎开始唠唠叨叨地追溯往事。各种无关紧要的故事事件情节和细节都一齐塞进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黄金时代，人们生活得十分宁静快乐，从未知晓烦恼；白银时期的人类比黄金时期远远不如，然而他们也不曾停下欢笑；青铜时代的人热衷杀戮，但是那时候，罪孽还没诞生。
　　“然后潘多拉把那些灾难都放出来了。”有人说，抑着话语里的某种意味。
　　卡戎有些不屑地扫过眼去。
　　“你们知道什么。连潘多拉到底是什么人你们都不清楚。”
　　“是什么人？”
　　“哦，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卡戎咧开灿烂笑容，“要听吗？”
　　“先把现在的事说完。”立刻有人说，生怕又被带歪到故事旁支情节上去，从创世纪讲起已经扯了太多了。
　　卡戎了然地微笑。

　　那些灾难，或者罪恶，或者烦恼。这些词汇都不能说明其本质。赫西俄德的原文用的是：Keres。如果单以命运三位一体成员中的Keres来说，Keres的定义乃是：必死的命运。
　　Keres是隔在幸福众神与凡人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诸般烦恼苦痛，皆由此生。
　　而Keres还是一个广义上一群神灵的称号，以不可避免、必然、命运三者名义运行：执掌生命的金翼爱神厄洛斯、苍老革拉斯、死亡塔纳托斯、希望厄里庇斯……。如果范围和定义再放宽，Keres指世间一切影响好与坏的因素和精灵，风般遍行大地。
　　“那它到底是什么？”
　　“你还要不要听故事了”

　　世间万物都在演变。
　　很久很久以前，冥界还没有地狱。那时候，所有死去的亡灵只是在常春花的灰色原野上徘徊，得到神特别宠爱的英雄就去幸福之地伊利西亚。
　　而你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么。
　　你们当然知道。
　　你们当然不知道。

　　你们当然看到了那些光辉的半神英雄的种种故事，各种传说。
　　差不多是拿所有人一齐为那些神之子铺垫和陪葬。人们以劫掠和战争为荣誉，只有英雄配得上算是人，其他的只是随便践踏的草芥。他们只是财富之一，或产生财富的来源。即使是英雄，一旦他们无法保护好自己的城池，下场就是像狗一样被宰杀，四肢剁碎，生殖器扔给狗饱餐，贵为王后公主的妻女也一日便沦为奴隶。你想做什么事都可以，如果你能得到神的关爱，死后就可以前往伊利西亚。
　　“这真是不公平。”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人的烦恼，是随着人想得越来越多而逐步增加的。人的罪，也随着智慧的增长而同等深重。
　　“这没什么逻辑关系吧？”
　　不，非常重要。
　　人类越向前进，懂得的越多，希望得到的就越多。每前进一步，就必然会发现过去的某些错误和黑暗。道德会逐渐加强，而罪恶也随着种种条规出现。人的爱憎会不断不断加强，甚至猛烈到远远越过死亡这个自然界限。死亡也不能割舍和消弭的爱憎。
　　是人类希望有地狱。
　　是人类自身的内心黑暗和烦恼创造了它，要求得到审判，要求死后能得到生前无法实现的公正，一切平等。为什么独独人类有罪？为各种生存而犯下的黑暗，动物们也同样如此，为什么它们就不必下地狱？因为它们太单纯，甚至根本不会想到死后这个概念。而人类，在面对伤害别人太多的罪人时，连死亡这种最终手段都远远不能平息人类的愤怒和怨憎。人的情感如此强烈到拖着整个人类族群都陷入其中。
　　“不是说是神在审判着人类吗？”

　　为什么？
　　神为什么要插手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类的事？神和人是两个不同的种族，为什么神有审判人类的义务和权利，为人类无私地奉献多管闲事？神的立场是什么？又凭什么说神的审判就一定是公正的。罪名不断在变幻和改变，神的律法却是永恒的。何况人一向只能自私地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看待事物。就现在来说，不是已经被某些人骂死，说神哪有审判人的权利，又或者神有什么资格创造地狱使人类陷于苦痛。
　　不，从来不是这样。

　　神从来不审判人类。
　　当你走进审判庭，你要面对的指控和罪名，来自全人类和你自己的心。米诺斯手中的那本冥界法典，是真正的世界之书。它记载了一切，所有人类和世界故事。它才是真正的裁决，审判者米诺斯，只是一个象征而已。
　　唯有如此，审判才称得上真正公正。

　　知道冥斗士的冥衣为何来自不同时代与传说么。因为罪名和烦恼的诞生是有时间先后的。尽管在命运的轨迹开始运行的刹那，一切都已经注定，隐藏着，只等慢慢显露。
　　人类总会遇到它们。
　　一个罪名和烦恼被提出时，言灵即刻成形。它的名字和本身，一旦诞生，便亦即束缚的枷锁。

　　这也是命运在全世界范围内随意播撒指定冥斗士觉醒转世的原因。它来自所有人，无分贵贱和种族。
　　“但是我们觉醒的目的是为了参与圣战。”

　　咳。我想你们也知道，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和目的。
　　真相是：神根本不关心人类在做什么，至少我们一族是。至于奥林帕斯，你们真相信那群随时能为一个人劈死整座城，就是喜怒随意的他们创造了那样的英雄时代，会真正发自内心地关心人类，还把人类的利益奉为最高，为此不惜背叛和拿自己的种族做牺牲和垫脚石？
　　别开玩笑了。这种观念，只会出自认为凡事都是自己最高最伟大的人类的妄想。觉得谁都该来爱护自己，迁就自己。
　　“我还以为哈迪斯大人憎恨大地，因为人类太多污秽。”
　　神为什么要对人的行为痛心疾首？事不关己，谁都会用旁观者的超然态度看待。只有身在局中，才能痛切地感受到所发生的一切。我们已经说过，神和人是两个不同的种族。

　　哈迪斯，地下的宙斯。冥界是大地身躯的一部分，居所厄瑞波斯是另一位神，死者君主是塔纳托斯，塔尔塔罗斯也与哈迪斯无涉，地狱来自人类自身。他从来都是一个管理者，而非创造者。

　　“那圣战到底是为什么而设的？”
　　事涉命运，我只能指出，它根本与憎恨热爱大地及人类无关。是神们自己的事。
　　“但是亚伦和萨沙都并非哈迪斯大人或雅典娜。”
　　是的，这个故事里神明已经退场。
　　“你呢，卡戎？既是冥斗士，又是神。但是你的力量似乎并不强大。”
　　你看，又一个惯性的盲点。神总是青春永生小宇宙强大的，但这只是依照大地后裔的定义来而已。而我们，只说我自己。卡戎衰朽无力，不断轮回，甚至成为冥斗士之一。可是你们从未听闻我另外的化身与名。我力量很强大，但并非由小宇宙而定。何况冥斗士身份的始终是卡戎，而非革拉斯。魔星终究独属于人类的，Keres却指向自然。后者衍生了前者。现在的我可以转世，轻易被打倒，但永远没有真正的死亡。我们一族从不热衷你们所追求的东西，也没有迷惑。真正要解释起来，那是越过整个神谱的故事。现在你们只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此时此地以及未来，我都只是一个不会做任何事的旁观者而已。
　　“那我们呢？你说了这么多，怎么感觉什么都没说清楚啊。”
　　不，我已经解释得够多了。
　　你们看，命运的盘面多么清晰，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亚伦想要把大地涂成黑暗，萨沙和他对立，圣斗士与冥斗士对决。而除去所有名号象征身份，所有身在其中的都只是人类。没有神，所有的情节故事，都已经在台面上。
　　“为什么你愿意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扭转命运了，所以无所谓啊。况且我们到底算同僚嘛。
　　“这又说明了什么？”
　　我已经说过，人类是一个短命的种族。卡戎咧开嘴笑。我已经告诉了你们自己是谁，该做什么则由你们自己决定。好心给个忠告：最好按自己的心意去做事和去死。
　　“整个冥界已经消失了。”
　　你们都很清楚，那并不代表人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好了。

　　船停下了。四处云海飘渺浮动。
　　你们想要我把船划到哪里？

　　阿克戎，苦难与泪水宽广无际的河流。此生，彼岸。河面浓重白雾缭绕，永远无法看到一丝风景。亡灵们痛苦迷惘地在河岸徘徊。停留的人，在此处永远痛哭着自己空虚的一生，不知道前方的风景，只能不断地回顾。渡过去的人，需面对所有的真相，承受所发生过的一切。而更多时候，它所有方向皆可通行，并没有唯二的挑选。
　　抉择，迷障，前方的路。
　　你要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