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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九章:地狱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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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比良坂的风一如既往地呼啸,磅礴而苍凉的灰黄风景。一点黑色倚在块嶙峋山岩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走上去,拍拍对方肩膀。那人低着头,像是在不断颤动,又拼命忍着。
“费多尔?”他略提高点声音。
对方终于大笑出来,是那种猛然爆裂的尖利纵声大笑,刺耳地作响。
“怎么了?”
费多尔抬起手,示意自己笑完再说。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来,抿着嘴角,一种嘲弄残忍的弧度,冷峻讥诮的笑像小丑面具,夸张地挂在脸上。
“刚才有几个圣斗士过来,在黄泉比良坂闹了一场。”他的口气听起来很轻浮,底下却分明蕴藏着些无比尖刻的东西。
“那怎么了?”
托了圣斗士的福,这种时常演练似的模拟进攻,我们已经看得多了。后来也就都懒得理,不是没有出手的机会,只是上头说,反正圣战还没开始,就让他在眼下先跳着。我忘了是谁的命令,也许是米诺斯。但是这种事,拉达曼提斯一定不肯放过,他是那种截然容不得沙子的性格,那么也许是睡神大人。我久不在冥界,很多事并不清楚。
费多尔转过脸,微微眯起眼睛,那种表情仿佛笑意又开始在脸上酝酿。
然后,他开口了。
“你猜,那几个圣斗士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我皱皱眉,不外乎又是邪恶的哈迪斯在死后还折磨着人类的灵魂,让他们经受着永恒的痛苦。然后激动地发誓终有一日要开战,要打倒这黑暗的神灵。起初的时候,还有豪言壮语要踏平冥界。或者又是冲进来在众亡灵中一阵大闹,扰乱黄泉秩序。那个唯唯诺诺的小杂兵,记得是叫马路基诺的,又要一副苦脸收拾残局了。
说实话,我不喜欢冥界。惩罪与亡者国度的气氛太压抑,太黑暗。我尊敬它,同时也畏惧它。它是断头台上的寒光,是悬挂的审判利剑,使人胆寒。没有必要,我是绝对不想回来的。我只想看着柔嫩花朵在精心照料下在手中开放,阳光照在繁盛叶子上跳跃,闪烁着金绿的微光。平静美好得神也会喜欢待着的乐园。这样,我就至少可以从宿命里挤出一点点,为我自己微小的欢乐和喜悦。即使以后要随处倒毙,尸身被野狗啃噬,至少我曾为自己争取过虚假的幸福。
我以为这就足够。只要为冥王军、为哈迪斯陛下奔赴战场,或许死去,这样就好了。命运似乎嘲弄着我那单纯到可笑的想法,魔术师的机关一点点露出来。我被迫要去看,去想,很多事和人。现在才觉得,其实毕竟是珍惜自己生命的。又或者关键不是多重视,只不过总不想不明不白地就如此轻易丢失它,好奇心能杀死猫。
“一边说冥界多么恶劣黑暗残酷,一旦有了他们自己的叛徒,一旦他们需要清理,他们就把那种污秽的灵魂丢进来了。”费多尔冷笑,“偿还现世的债?他倒以为自己有资格说这话么。”
“也许因为他们是圣斗士?”
费多尔已经休止的笑声又爆发了。
“‘那是能让他自己满意的人生吧,不过却不是我憎恨的类型。’‘那家伙也和你们一样,是毫不犹豫地活了一生。’代达罗斯,这就是他们对一个为自己的享乐杀戮和残害无数人的罪犯的评价。没有谴责,没有愤怒,甚至还有赞同,连正义的幌子都不遮了。”费多尔苍白的脸显出一种厌恶的刻薄,“圣斗士算是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早就知道圣斗士视我们为死敌和邪恶,对地狱诸多诋毁,没想到还能发展到替每一个罪人着想,为他们找出各种借口。当然,这也是表现他们圣母和博大胸怀的一种。每个人都可谅解,唯独惩治这一切的冥界才是敌人。当恶横行时,善的沉默已经被视为同罪,何况最后还替恶反过来寻求认同。
“丢一堆烂摊子给我收拾。”费多尔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有嘴边仍挂着一抹刀刻般鲜明的笑。“那个人还烧了一堆灵魂,麻烦事多着呢。”
他看着空荡荡的黄泉比良坂,没有成群结队的亡灵。它只剩下了无尽寸草不生尘土弥漫的怪岩山谷,堆积深厚的硫磺土,磅礴、刚硬的烈风呼啸,黑漆漆地裂开的大口却很寂静。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像世界尽头的荒凉。
费多尔已经死了。
他们看着那个空洞地张着的深渊,像是嘲笑一切的裂开大嘴,又像一只深陷的眼窝。
“你说,冥界现在会是什么景象?”
这其实不是一个疑问,因为他们随即就投身其中。
山川低陵,大地条条隆起的庞大血脉,蜿蜒着纵横交错。干涸的赤色,无止境绵延,粗糙、荒蛮,是巨人行走时的那种远古与鬼斧神工。远方是晦暝天色,锯齿状山峰的薄影。
“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完完全全的陌生。这是一个无比庞大没有边际的地下王国。到处寸草不生,嶙峋耸立的怪岩,刀劈一样的峭壁,无底的黑暗,是大地内部骇人的空洞。
“又或者……这才是冥界的原状?”
他们向前走去,无法想象这是原先地狱所在。它是一个死寂的、毫无生机的世界,从远古洪荒开始就保持着这么一副模样,老朽的灵魂望着陌生的闯入者。他们相互对视,都抱着警惕和打量。浑然不知他们曾经那么熟稔地在一起,轮回中一线绵延,隔了千百年,突然发现,彼此都是陌生人。
“冥界的形态是藉由哈迪斯陛下的意志成形的,如果亚伦不愿意再要这个地狱存在,它确实立刻就会消散。”
这才是冥界真正的、原始的姿态。它不属于人类,不属于亡灵。海潮退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流转的无数时间,霎时化为无有。
“那么那些亡灵呢?”
“大概被亚伦画到天堂里去享乐了。又或者,”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在人间游荡。”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都想起很久以前那闹剧似的一幕,全冥王军精神抖擞焕发,近乎孩子气地把冥界刨遍。它是太多巧合构造的暂时放松和玩笑,以后也再没有这样的意气和胡闹的余地。那时候的世界。
原来在悄然不觉的时,潘多拉之盒早已打开,罪恶与黑暗全数释放遍行大地,只余下空空如也。它到现在也仍然大张着,已然一无所有。
罪恶展翅飞扬,魔鬼众军从冒着硫磺青烟的地下裂口跑出。而他们早已无暇顾及,甚至自身便是其一部分。
他们走着,凝视这块最熟悉的陌生土地。前方一线发光的暗红,缓缓流淌的火焰河,岩浆的光芒映地河谷深红,血色,不时喷涌。再过去,居然是开满苍白虚空花朵的灰色日光兰原野。不是第二狱那小气可怜的花田,是昂然铺天盖地,一望无际的花海。轻轻招摇的脆弱之花,朦胧的灰白,像是梦境或薄薄的幽灵影子,甚或,是伊利西亚的幻影。
有影子一闪。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然而身边的人厉声喊,立刻追过去。
“什么人?!”
那个幽魂停住了,转过身。她也跟这花野一样,都是淡淡的虚无灰暗色调。算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下一秒,她的头发飞扬起来,蜷曲盘卷成昂首嘶叫的众蛇。他想起来自杀者森林冥斗士们口中的故事。在这死界,闹鬼能成为一个传说是颇为新奇和令人笑话的。她不是一个罪人,甚至或许不算是人。因此她并没有被投入地狱受罪,她只是一直游荡和徘徊,看一切的发生。
“美杜莎。”他说,忽然醒悟,提高声音。“这里发生了些什么?”
她只看着他们,摇摇头。细小的窸窣声在空气中摩擦低语。她有一张苍白的脸,不仅仅是死人的青白,仿佛活着的时候,她便是这么一副脸色。她的眼睛,传说中睁开就可以石化一切的眼睛,很普通。黑色的,看不出原先的色彩,他却无端地觉得那必定是明亮的青金。瞬时倾覆消失的地狱,众蝙蝠般猛然喷涌而出,膜翼展开蔽天的黑暗。她一直在这里,数百年,数千年。她应该知道很多事,太多的事。
她朝他们走近。
“回人间去。”她说。
“发生了什么事?”
“回人间去。”她只一味地重复这句话,飘渺的声音指向了头顶的大地。“回去。”
“你在这里看见了什么?”代达罗斯说。
她只是看着这一行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平静地说,敌意的蛇正渐渐松弛下来,垂荡,化为原先的长发,衬着她的脸庞。传说是对的,她原先是个长裙飘洒的美女。“我知道的东西,与你们和冥界无关,那是我自己的故事。”
“但是你看到了现在冥界发生了什么,不是吗?”
她歪过头,脸上似乎有微笑。
“发生了什么不是重点,而是为什么。”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不了解的太多了。但是我知道,还有一个人,也许能解答你们的疑问。”
她用悄无声息的步伐走过来,花朵依旧盛开地立着。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一个名字。他满脸都是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幽魂已经消失了。
“她说的人是谁?”代达罗斯在背后问,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我们先回人间。”
接下来一路无话,大家都沉默,想着相同或不同的事,疑虑与打算。他们凭着仅剩的直觉和模糊记忆在冥界行走,寻找出去的路口。
“我想起来了。”有人突然说,这时他们已站在洞口,黑暗里涌进白昼泛滥的光明,刺眼又模糊。
“美杜莎,长得很像雅典娜,或者萨沙。”
没有人诧异,面无表情,仿佛一副面具扣着脸。这种小事无关紧要,他们已经毫无余裕和兴趣做各种猜想和事,捕风捉影。
他们来到了大地上。很多地方,很多人都已经死了。灰色迷雾迅疾地笼罩和吞噬一切,死化。人们不断后退奔逃,为求生挣扎,陷入绝境的泥潭。文明的外衣一层层剥去,一层层堕落,只剩下赤裸的心和灵魂。厄运冷冷碾压着一切生灵,放眼望去,整个大地乌烟瘴气地腐朽,是一具死了的尸体在渐渐发出恶臭,所有心中潜藏的、真实存在的黑暗都活跃起来。
群魔乱舞。
他忽然冷笑起来。
“我明白了。”他说,“原来在这里。那一幅失落之画。”
绘于云朵上的天堂算什么呢。只是一幅实打实的画,是每一座教堂都有的、随处可见的庸俗绘画,即使加上灵魂让它栩栩如生地鲜活,以白云为画架,以天空为顶。它仍然只是一幅普通的壁画而已。
THE LOST CANVAS。真正的失落之画,乃是失落在整片大地上的这一幅。所有人都看得见,却想不到。以大地为舞台,以把整个地狱放出来的群魔和罪恶为调剂,以所有人类的痛苦挣扎和累累死亡为主题。
它不是描摹,不是想象和刻画。不需要到生活中去寻找细微的灵感火花。它把整个人间都变成了这个主题,真实的切肤之痛,本身就是那幅画。再也没有比这更大手笔的了。
充满着灵魂和血气,真真正正、鲜活的地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