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d Like Me》琉璃蓝泽

38、第二章：亚伦的权杖

　　云海翻涌如浪，湿冷的雪白雾气拂来，飘飘渺渺地仙灵。整座天城在浓淡云雾中若隐若现，恢宏又美丽，宛如传说中的天堂。还有无数天使与灵魂环绕，唱着赞歌。
　　一派祥和高贵。

　　“喂，伊斯？”有人拍拍肩膀，他反射性地狠揍一拳过去。
　　“呜……你干嘛？”那人捂着鼻子问。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声道歉，眼神却又渐渐迷茫，像被摄了魂。
　　“伊斯？”

　　他们擦肩而过。
　　他似有所察觉，回过头看去，看见个身形傲然、长发飘拂的背影大步向前。
　　“怎么了，费多尔？”另一个冥斗士问他。
　　“居然是他，看起来是如愿以偿了。”费多尔笑了一声。
　　“谁？”
　　“以前遇到过的一个人。”他望着远去的背影。

　　“最近多有故人叙旧。”一个声音淡淡地说，却看不到人影。费多尔低下头，地下翻滚的云雾里藏着一团黑。
　　“缪，你还没完成进化吗？”
　　“从前带走哈迪斯陛下的女人是不是叫帕蒂塔？”缪没有回答，却转移问了个久远的问题。
　　“我想想……是的。”
　　“这模样？”
　　旁边的白云被扯过聚拢，变成个女人形状。
　　“就是她。你见到她了？”费多尔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那这个人你有印象么？”云雾散去又聚拢。
　　费多尔仔细看着，翘起嘴角。
　　“还真是回到十几年前刚成为冥斗士的时候了。”

　　窗外涌动着缥缈云海，阳光投射下来，叠锦流霞，虹彩变幻的瑰丽，一泻千里地铺开。高空的风纯净猛烈，雷声隐隐地近，湿冷。在那其间，金阙云宫隐现，雄伟壮丽。纯洁的雪白，飞鸟般轻盈。古罗马的大理石之都，不朽之城。
　　巴连达因看了一会儿窗外，又坐回去处理公务。

　　放弃一个地狱，得到一个天堂。相当不错的划算交易。米诺斯军团已经不在了，还有其他很多冥斗士死了，这没什么关系，战争总是有人要牺牲的。那个玉座上的人是谁，哈迪斯或者亚伦都无所谓，一个供瞻仰的木偶而已。要紧的只是自己的主君，拉达曼提斯大人。
　　巴连达因却是不想把秘密告诉拉达曼提斯的。
　　甚至于封锁一切可能的渠道，独独要瞒住他。因为他知道拉达曼提斯会去做什么，他侍奉的是哈迪斯而非亚伦。那是必死之路，唯一的希望就是真正的哈迪斯会觉醒。不觉醒也无所谓，一直瞒下去就好。
　　跟随着一个人上天入地，也只是如此罢了。

　　现在刚搬到新地方，各种公文雪片一样堆积飞来。人员的分配和工作，宫殿的守卫和人选，以致今后的战略布局。样样都是头痛，需要细心规划重新考虑，哪能顾及其他。

　　总的来说，冥斗士们对天空之城是非常满意的。
　　蔚蓝得滴水的苍穹仿佛伸手可及，洁净如白羊毛的云团在脚下舒卷，那种只有诗歌中才出现的、金色清灵之光洒落下来，空气仿佛震颤绷紧，一拨弄就会发出袅袅叹惋的清越弦音。人世所无、梦幻图景中浮现的壮丽宫殿群，浩瀚云海中远近明灭。
　　全然洁白美好，不带地上一丝尘土脏污，远离一切喧嚣。

　　他们赞美着哈迪斯大人的英明和大能。同伴的死，圣战的持续，这些苦闷烦恼都被暂时遗忘了。更遑论那个深藏于地下，散发出霉味的冥界，神与人都厌恶的死人居所。职责所在，但是可以说，没有冥斗士是真正喜欢它的。他们原本都是生活在大地、靠着阳光过活的人类。即使憎恶也是出于失望，即使热衷也是想看罪人受到惩罚，没人真心喜欢地狱干涸可怕的风景。
　　然而总有些人能察觉到不对劲，这一切虚幻缥缈如梦。他们是冥斗士，是应当行走地狱，毁灭大地（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和圣斗士厮杀战斗的人。未来犹犹疑疑地止步不前，藏在白云缭绕的宫殿中，发出细小而不和谐的音调。
　　可是现在一切无比美好，他们也就蒙上了眼，不去直视深渊，不去理会那尽头传来的咆哮。
　　谁不愿活在天堂。
　　不要打开那扇黑暗之门。

　　但是我有很多很多疑问。信仰总是蒙着眼的，太聪明、胆敢提出疑问，就会被丢到火刑架上被宣布为异端。冥斗士们大多都没读过书，也轻易就能接受眼前的一切和神。米诺斯也许是冥斗士里最拥有智慧的，又是三巨头之一，但是他早已死了。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阴谋萌芽的肇始。
　　我不知道修普诺斯大人在计划着什么。神明做事总是隐秘的。如果缪听到的是事实，以及没有被扭曲，那么直到圣战结束，哈迪斯大人也不会出现，雅典娜会看出来那是亚伦吗？如果照这个逻辑推断，也许圣域方那个也不是雅典娜，只是一个名为萨沙的小女孩。她和亚伦本是一起长大的。
　　那么神到底在哪里？

　　现在巴连达因接管了一切，这一切都不用我来做了。现在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多得像窗外的云一样无穷无尽，我只好用它来思考。

　　进驻了奥地利的军队，佛罗伦萨，这座悠久的城市已经易主。美第奇家族那样的辉煌和骄傲，也变成了历史消逝之风中的一缕衰朽叹息。佛罗伦萨依旧是那么一幅垂暮的模样，市民们就在这被悠久时光冲刷、日渐变成长满野草和青苔般古物的废墟里生活，好像来自另一个时代。人们面色有些愁苦，昏昏欲睡似地不清明。到处都是瘟疫传播的消息，然而人们已经麻木到无动于衷，生或者死都无所谓。不过大概也是因为浪潮尚未波及，总觉得远在天边事不关己。
　　我来到了彼蒂宫，这是美第奇家族最后一位成员：安娜玛利亚卢莎，巴拉丁选帝候夫人的居所。美第奇家族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权力，然而她还拥有着家族所有的财产。
　　我被允许接见了。

　　选帝候夫人有严肃的微笑，眼神坚毅、闪烁着骄傲和庄重的荣光。她并没有像招待其他人一样在深黑天鹅绒的华盖下接见我，她的房间几乎全是银质的，精致的小圆桌、椅子，都是，闪烁着一种瑰丽、奇异的奢华气氛，宛如身在童话美轮美奂的宫殿。
　　“我原本希望见到的人不是你。”她开口，话语轻柔而慎重。“不过其实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你能出现，已经给我一个惊喜。”
　　“十分抱歉，请夫人允许我这样擅自儹越的行为。”我向她表示歉意。“我只是一个谦卑的仆人，但是您所想见的那位大人已经不在，我只能冒昧前来向您致歉。”
　　她微笑起来，是那种真正的微笑。

　　我从她这里得知了一个故事。关于她的父亲和修普诺斯大人签订的契约。修普诺斯大人会保护佛罗伦萨的平静一直到美第奇家族消亡，此时我才明白长久以来他和塔纳托斯大人都居住在潘多拉家族城堡而不回伊利西亚的原因，被誓言所束缚。然而他从未得到什么，或许是需要一个哈迪斯城？隐约的冥斗士记忆却告诉我并非如此。我察觉到被掩盖的某些真相，世界般庞大，而我正透过面具碎裂的一角往里窥探。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森林大圣堂、美第奇家族，这些字眼串起来。也许睡神大人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策划着什么。
　　修普诺斯大人是个很温柔的人，不，神。是那种真正甜蜜的温柔，好像一团朦胧的金色光芒。但同时也有一种谜般的混沌感，无以名状的不定。塔纳托斯大人的气质简洁明澈，哪怕严肃起来也是宛如剑锋锐利的清晰，对比之下就更显得烟气般模糊。
　　我了解他们是神，这是一种长久浸润后识别的本能，尽管我不知道到底是灵魂哪些地方散发出的独特。但是亚伦哪怕拥有再强大的小宇宙都不能改变他只是一个人的事实。
　　神……等等。

　　我猛然顿住脚步，一阵猛然而至的颤抖掠过我的脊背，苍老骨头抵不住空气的冷意，丝丝钻进来。
　　我成为冥斗士的时间太久，太把它视作平常。竟忘记了自由出入冥界、能看到神、拥有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这些在普通人、在曾经的我看来都是多么惊异的事。
　　如果，从这个世界的角度看，会怎么样？而我在寻求的，连问题都不明了该如何提出，答案又隐藏在哪里？

　　“这日子真不错，不用再看着那些该死的亡灵过活了。”他舒心地叹口气，放开手脚坐在廊柱边仰望天穹。丰润云朵缥缈洁白，环绕羽翅和微笑的幸福，天蓝地向块透彻的宝石。以前他曾惊诧于潘多拉家宫殿的奢华恢宏，天花板极高而深，灿蓝背景上绘满天使与圣徒，迷离目眩地产生幻觉，与如今对比不过是极其拙劣的仿照赝品。“很久以前我就想过在天堂生活啦，现在感觉舒心多了，连那只该死的青蛙都没出来蹦。”
　　他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对了，那只青蛙呢？”
　　“大概死了吧。”旁边的人静静地开口，声音阴郁地低沉。
　　他一愣。
　　哲洛斯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失踪了很久，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不在了。他们也没什么感觉，哲洛斯也许是死的次数最多的冥斗士，因为次次英勇地冲上去然后被秒杀。因为多嘴饶舌，哲洛斯把自己的形象弄得极其猥琐和孤独，谁都不关心他，或者说，简直想到他都厌恶。
　　“天堂就是没有青蛙的地方。”他说，语气有些幸灾乐祸。“幸好他没回来。”

　　冥斗士们都讨厌哲洛斯，不仅仅因为他长得难看，而是主要归咎于他那狂妄猥琐的性格，除了得罪人之外一无所长。但哲洛斯似乎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他是把冥界当家的。以前在原哈迪斯城的时候他做得最多最欢乐的事就是擦地板——他的身材很合适，管家总是能把什么人都派上用场的。哲洛斯为此心底感激他，表现出来就是从未和他作对以及说他坏话。
　　哲洛斯是一个滑稽无能的小丑，但小丑也有自己的生活本事和小聪明。从去圣域偷袭的那时起，他向辉火试探性地提起亚伦也许并非哈迪斯，得到的是背上的脚加大力度地踩，几乎踩到脊椎断裂，他尖叫。丑恶的眼睛里看出去，那个帮着圣斗士向自己人挥拳，总装出一副力量强大傲视一切的人，骨子里只是一个卑劣的叛徒。他在说潘多拉怀疑亚伦并非真正的哈迪斯时，辉火却猛然止住了他的话，答非所问却铿锵坚定地说自己只忠于哈迪斯。那时他就敏锐恶毒地听出了弦外之音。辉火所想效忠的并非真正的哈迪斯，而是现在的哈迪斯即人类亚伦。
　　他在心底呸了一声。叛徒。
　　哲洛斯却是以身为冥王军自豪的，心底唯一一点光明和飘摇的骄傲。所以最后他死在圣斗士手里的时候，成天哭嚎求饶，但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这家伙不行！就会用难听的声音鬼叫，什么也不知道！”
　　“真是无趣的猎物。”
　　“即没品位又没骨气，连自尊都没有！”
　　那两个圣斗士的声音渐渐远去了，身体也正在变得冰冷，石板的寒气蔓延进皮肉里。他再熟悉不过，死亡的征兆。但现在不会再有复活。
　　其实死神大人很漂亮，复活后，他唯唯诺诺地站在面前时，也从不轻视和嘲笑那佝偻难看的身体。清澈又奇异、宝石流质般的银色眼睛里带一点点天真的好奇和兴趣，死亡确实看待万物平等。
　　这一次恐怕是最后的死亡了吧。哲洛斯对自己生命的终点挺满意，前几次都没出什么风头，然而这次圣斗士成全了他。各种严刑逼供也没说一点秘密，虽然被圣斗士唾弃，他在心中也朝对方比出了中指，自觉死得像个坚贞不屈的勇士。
　　正如同谁说过，再怎么坏、令人厌恶和丑陋的人，也总是有点光芒的。

　　四周都是幸福，幸福的人群洋溢着微笑，欢乐的歌颂，雪白羽翼飞扬，金色号角吹响的天堂。
　　然而辉火一点都不快乐，即使身在如此美轮美奂的天国之城，他也一点都不快乐。他的心空虚，他的思想缥缈。翠沉睡在心底最疼痛的角落里，结了蜘蛛网般的疤。骇人的空洞，投什么进去都无法填满，翠死了，永远都找不到了。亚伦和翠那么相似，他朝着翠的影像伸出手去拥抱，接替的爱的对象，溺毙者的稻草，把所有可贵的、可赞美的情感都奉献给了那个虚空的影像。
　　即使如此，他也丝毫不觉得高兴。翠的死和缺失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或者把心啃噬得千疮百孔。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哪怕生活在天堂。
　　也与地狱毫无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