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d Like Me》琉璃蓝泽

37、第一章：萨迦

　　陈尸遍地，冥界宝石的碎片还闪烁着锋利焦黑的冷光，廉价玻璃般到处散落。死者仆倒在尘埃里，有凝固的黑血，滚满尘土沾污的面容和身体，开裂的模糊血肉里看得到森森白骨，随意被野兽扯碎。
　　一滩黏腻的紫黑液体缓缓流淌下来。

　　拔地而起的哈迪斯城，山岩间刮的风刚烈又粗糙，血腥气味即刻被吹走而闻不到。又或者，因为死亡的灰暗气息早已弥漫在每一处，分不清到底哪里堆满了尸骸。
　　液体动了动，略鼓起一点，像是在察看什么。不久之前，悬浮天空之上的宫殿分崩离析，石块和花草一起碎裂坠落，小宇宙猛然爆发，然后只剩下死寂与沉默。
　　飞鸟展翼而过。
　　痕迹轻易就被抹走，从未存在。

　　“塔纳托斯大人被封印了。”有人走过来，说。
　　那滩液体又动了动，没做声。
　　一只流蝶飞过来，往血渍扑去。又飘地远些，还是站在了一朵残破的蔷薇上，它被半压在石下，只余几片殷红花瓣，在一片枯黄中燃烧般猛烈夺目。

　　“你看到了什么吗，缪？”代达罗斯望向他。
　　“亚伦不是哈迪斯大人。”一个沉闷、仿佛从无边深暗的沼泽里发出来般深沉嘶哑。
　　“哦，你说那个啊。”代达罗斯蹲下身去，合上死者的眼睛。手指习惯性地在那些战甲上流连，想要去修复那些伤口，残破到再看不出原状。“我早猜出来了。”
　　缪没答话，只有烈风呼啸，拂着满地狼籍的死尸。

　　“我感觉自己好像闯进了表演幕后的舞台。”缪最后开口说，带着一种感情强烈涌动，最后凝滞成无动于衷的冷漠。“听到了两位双子神大人的谈话。”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要让亚伦把圣战进行完结。”缪的声音像凿在石上，冰冷、沉重、缓慢。“还说，冥斗士就是人类的灾难烦恼化身。没有哈迪斯陛下，我们的力量会反噬自身变成所代表的邪恶。”
　　“那两位大人对他们自己的命运呢？”
　　“封印，而且似乎是睡神大人一手策划的。”
　　“哦。”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好吧，为什么。”
　　缪沉默了。

　　“我想有他们自己的理由罢。”代达罗斯说，叹口气站起来。“况且你能探听到他们的话，就说明是他们默许了你的行为。”
　　“但是……为什么。”愤怒和苦闷在风中回荡不去。“现在我们该如何抉择，听从一个浅薄无知人类的指手画脚而参加这场战争？一旦知道这一点，我就不可能为之上战场。我宁愿不曾听过真相。”
　　“正是如此，在战场厮杀的都是英雄和战士。而知道一切，在幕后舞台指挥与操纵的众神，尤其命运，是决不会出面的。”一个声音忽而插进来。平稳、彬彬有礼，一个气质整肃、身形修长的人影出现了，两鬓染着点白霜，眼睛是那种沧桑的冷静。
　　“你又要去做什么？”代达罗斯看了看他手里的一叠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远近近猛然炸裂爆发的小宇宙，余烬还在簌簌下落。
　　“修普诺斯大人也会被封印。”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准确来说，我是在等待着要做什么。”

　　血溅了一身，温热地流淌下来，脏污了羽甲和皮肤，黏稠地渐渐变冷，糅合着恐惧和愤怒一起渗进皮肉和骨中。
　　空气里杀戮剑气肆虐纵横，无形刀刃瞬时就把肢体切割得支离破碎，血液与细碎肉屑飞溅，干净利落地没有一丝犹豫迟钝，锋锐的冷酷。伊斯赶来得晚些，因为在折腾冥衣那该死的繁复部件。
　　“你们等等啊！喂！”他一边拉扯一边蹦跳着前进。
　　“伊斯！你不要到现在还出状况扯后腿！”格雷高的愤怒着急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大家都冲地远了。
　　“要是我冥衣没穿好待会儿死了怎么办啊。我可不想因为一根钉子而丢失了一个王国啊！”他尽力地大喊。
　　谁都没理他。圣斗士们闯进了结界，大家都忙着冲去抵御，谁不想跑在最前面英勇杀敌。

　　伊斯深悔自己落在后面，又要被同伴说。虽然也许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爱德华已经死了。为此他冲上前去，恰好看到穿着璀璨黄金铠甲的人挥动手，前一秒还在冲过去的冥斗士霎时变成了一堆残肢断体。血溅到他身上，剑气刮过脸颊，冥衣破碎。
　　他的思想瞬时停滞，震惊到一动都不能动。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是什么时候呢。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那一幕幕，都是古久被遗忘的场景。闪电离子光速拳，那时他们也被瞬间杀死，骨骼折断血肉分离心脏停止血液变冷，肢体残破面容惊恐。
　　别听他们说什么冠冕堂皇的，他们真正想表达的只是我们都该死在他们手下而已。米尔斯嘲讽的声音幻觉般响起。
　　然后复活，大厅里新生的□□在黑暗中出现，惨白的迷离迷惘。塔纳托斯大人非常不耐烦地在羊皮纸上写字，鲜红的文字宛如活物般扭动。

　　离奇的错觉温柔地裹住他的思维，替他掩住那些汹涌而至的残酷血腥。
　　如果你死了。它向他低语，你就会回到哈迪斯城，所有人都在黑暗中苏醒归来。放心，没事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表演，一旦谢幕了，所有人都还会活过来。

　　他怔在那里，腥风拂过脸颊。
　　有几个身影掠过，同样黑曜石羽甲繁复华丽，闪着冰冷光芒。脸庞映入面容，过了很久，影像才传到他脑海里和心底，反应过来。他猛然打了个寒噤，转过身就飞快地逃跑，跌跌撞撞地，也不管是向哪里跑去。
　　血黏稠地散发出腥气沾在身上，浓烈的恶臭。逼得他几乎要发疯，尖叫和杀戮，狂烈情绪在脑海中和他现在的动作一样目空一切地肆意冲撞。

　　刚才走过的那几个，是梦神。
　　伊斯从未见过他们穿得那么森严正式，凛然锋锐如出鞘剑锋。
　　梦总是温和可爱的。

　　诸位梦神是睡神修普诺斯大人的下属。据说，只是据流言说，还是他的儿子，也可能是兄弟。有冥斗士私下这么流传，不过当晚就惨叫着做了噩梦，一连好多天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于是谁也没提起了。
　　不过即使不用那个倒霉鬼说，梦和睡眠的关系还是很显而易见的。即使不近，也不会远。怎么看都或许比（小声说）与死亡的关系要近一点。但是似乎睡神只把死神当成唯一的弟弟，总是腻在一起。
　　双子神很少露面，只有个隐约的尊贵印象。梦神们可活跃多了，反正伊斯在哈迪斯城的时候被趾高气扬在走廊里散步的剑齿虎吓过一大跳。还有各种神话里的形象，凤凰、狮鹫、人马……后来冥斗士们就都习惯了，就算一脚踩中陷阱突然发现自己掉进了异次元，也知道召唤梦神的名字祈祷。由于各种热爱恶作剧（尤其凡塔索斯，这个家伙成天在睡神面前变小动物卖萌，无聊的时候就去骚扰冥斗士），加上人总免不了要睡觉做梦的。何况梦境里一切皆有可能，就免不了有冥斗士会去偷偷讨好一下梦神。所以梦神和冥斗士的关系不错，挺打成一片，除了有些不喜欢米诺斯。因为米诺斯在掉进梦神陷阱之后，直接召唤睡神修普诺斯大人的大名了。
　　总而言之，梦神们给冥斗士的印象总是淘气、甜美、可爱的（均主要指凡塔索斯）。你偶尔会看到一只琴鸟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或者巨人站在比天花板还高的空间内；墙上的画活动起来变成一个入口。现实与梦境的障壁模糊起来。有梦所在的地方，怎么能不充满缤纷的幻想和温柔呢。

　　所有人都要上战场。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咆哮，无数已经死去与尚活着的面孔翻飞而过。云泥之别的力量差距碾压，瞬间死去，轻易无谓得像风刮走落叶。
　　梦也会残酷可怕。

　　史诗是为了赞颂英雄的荣誉而传唱的。为了那些流有神血统的光辉半神，为了那些受到神宠爱的英雄，他们强大远胜过一般战士，他们有青睐的神明随时为他们拨去投掷如雪的武器，给他们强力、荣光、智慧。他们的祈求和话语受到重视，神迹全都落到他们身上，爆发出不可能的奇迹和力量。宙斯不惜用整个希腊军队的惨败给阿基琉斯增加荣光。
　　战争是属于英雄的。无数人的尸骸堵塞河道，也无非添上一抹惨烈的背景，勾勒出战争的宏大悲壮。

　　“但是至少那时候的人都凭着自己的爱憎行事。”他说，整理着手头那些文件，有些是米诺斯的遗物，整齐优雅的字迹，还有副官碧亚克。没有办完的公务，还有各种已被遗忘和抛弃的杂事，潘多拉家族城堡原哈迪斯城的，冥界的报告。他都仔细地整理，分门别类。原本这些该交给路尼，不过……算了。

　　他知道那是诸神挑起的争斗。然而阿基琉斯和赫克托耳都是知道自己命运的。一个死于特洛伊，一个也知道神圣的伊利昂终将失陷，自己死去后再无力阻止敌人蜂拥入城，辉煌的特洛伊从此陨落。
　　然而他们都那么骄傲与无所畏惧，朝着必死的命运直冲过去。

　　但是我不愿自己的生命和战斗都变成一场笑话。要我作为哈迪斯陛下的冥斗士死于战场，和圣斗士的尸体混在一起。可以，我绝不犹豫。但是我不能容忍如此无聊幼稚的人成为我们的君主，指挥着我们这些傀儡，被欺骗和被利用。缪说。
　　要是什么都不知道，直冲上前去和圣斗士战斗，热切地投入这场恢宏史诗画卷般的圣战。只要有足够实力，也能成为光耀的星。

　　但是戴上名为真相的眼镜观看后，对于这行为我只看到了大大的傻瓜二字。既可笑又无聊，白白地付出被践踏。

　　他没有答话，继续整理东西。

　　不久，地上的哈迪斯城、整座森林大圣堂也分崩离析地倾圮。

　　亚伦手一挥，进军哈迪斯城的圣斗士和杂兵全部戮杀殆尽，埋葬在这座巨大坟墓中。废墟残骸里到处都是重重叠叠的尸首，与原先被杀的冥斗士混在一处。

　　无人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