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d Like Me》琉璃蓝泽

32、第三十章：Awaking the Centuries

　　看，那个满口说谎的骗子的预言——

　　附近早已一片死寂，夜晚的黑，城池泯灭。无人打理的万人坑，到处都是尚未腐尽的死人骨，尸骸层层叠叠地堆积，苍白蛆虫从肉里拱出，恶臭引来食腐的野兽和禽鸟，血红月亮流下黯红光芒。
　　看不见的长剑正如同飓风般扫过大陆，人们相互窃窃私语，流言传地飞快。贵族们开始迁移和奔逃，田地荒芜无人耕种。人们相互背弃，逃离了城市，有些人紧闭房门封锁外界，有些人藉着最后的短暂时光狂欢滥饮，随处都是倒毙的尸体。在死亡面前，一切秩序都紊乱了。
　　来吧，流血要浸透迦南的每一寸土地，也要高过锡安。

　　夜晚深黑，只有月亮放着某种黯淡、近乎不祥与亵渎神明意味的邪恶光芒。在其照耀下有深浅不一的黑、形状，是那种暗藏鬼魅、危险的黑影。沉默吞噬一切的死寂，干涸得使恐惧攥紧心脏，杀机四伏，或者仅仅是因为——
　　太过庞大的死亡。

　　他牵着马，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天已经很晚。环顾四周，都是深浓黑暗，散发出一股冰凉的、干枯灰色时间般的骨灰气味。走了很久的路，都是一样重叠的风景。偶尔有幽绿磷光犹如萤火虫般飞舞，凄凉的、可怖的美。远方像是有一闪而逝的火光，又幻觉般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仔细看去，它又霎时出现消失。一点点红光，微弱地，像是不祥的邪眼。
　　他朝那里走去。
　　渐渐近了，就看到是树，摆动着挡住了视线。破旧古老的房子，一扇窗户里亮起红光，有个拿着灯台的佝偻人影映出来，不一会儿又消失了。
　　他试着敲了敲门。

　　叹息般、呼哧呼哧的风声回答了他。格格震响的腐朽木板间漏了风，有的听起来尖利而古怪，仿佛老鼠挠着木板。
　　当他正认真仔细地打量着房子的时候，门咯吱突然开了，从房里吹出一股霉凉的、像是久无人居住的阴森气息。一个活像中世纪木版画里魔鬼模样的人站在他面前，佝偻着身躯，黑铁烛台上堆满蜡泪，被一只鸡爪般堆满褶子的手抓着。满脸皱纹，头发稀疏，浑浊眼光里似乎射出一种古怪的不信任和凶狠，神情被跳动的烛光照得有一种暧昧混沌的可怖。
　　那老头瞪视着面前的人，用嘶哑粗噶的声音发问。
　　“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
　　“厄……我想问一下，附近还有没有什么有人烟的地方。”年轻人回答。这个老人看起来不像好人，周围的一切也都透着诡异的阴厉森然。不过他有一匹漂亮捷足的白马，还有一把长剑。
　　那人呼吸呼哧作响，缓慢而粗浊。用迟缓而仔细的目光把年轻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头发颜色很浅，在烛光照耀下反出光润漂亮的色泽，脸庞清秀，也许过分苍白了些。披着身赶路的斗篷，黑地融入深沉夜色。其实公正地说，年轻人看起来也像个黑暗里凭空冒出的幽灵，大概都是环境氛围的问题。
　　“能走的人们都走了，都到了更远的地方去。不过，”房子的老主人说，甚或是老仆人，他伸出另一只手朝黑暗里指去，声音也飘忽过去。“城里还有家酒店旅馆，没走的人都在那里，成天狂欢滥饮，还有酒和吃的，大概也有燕麦喂喂你的马。”
　　“多谢。”年轻人点了一点头，转身走了。
　　“大人。”那老头又突然发话了，他只好再转过身。
　　老头的浑浊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以致神情面目看起来有些狰狞。目光扫过他的黑衣，披到肩后、反射着淡淡星光的长发，那双仿佛流动着宝石光芒般异质的银色眼睛，还有最醒目的、怎么都不可能忽视的一点：他的额上的黑色五芒星徽记。
　　半晌，老头点一点头，收了烛台的那只手。
　　“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可糟蹋。”老头说。

　　年轻人也点一点头，走了。
　　门发出凄凉的声音在他背后合上。

　　四面刮着墨黑大风，送来那种消毒的、烟气缭绕般的死亡气息。黯淡月色下到处都是荒芜的废弃空屋，大张着黑漆漆的口，像噬人无数的深渊。不过走了一段路，总算看到一家旅店，还大亮着灯，很多人的声音喧闹地传来。
　　走得近了，门廊上钉着块陈旧招牌，模糊地看得出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影，下面写着名字：白马酒店。

　　他推门进去，喧哗和酒酸味的潮水立刻朝他扑来。无数人影在烛光下晃动，男男女女，都有一张晕红的脸，蹒跚得东倒西歪的姿态，既放荡又傲慢，散发出□□热情至淫靡的汗水气息。
　　有些人在喝酒，有些人在调情，有些人在赌博。桌椅被乱七八糟地放着，有些只该在宫殿出现，有些人套着不知哪里摸来的华丽贵族衣饰，混乱成一片。
　　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干嘛。
　　“来！欢迎这位新的骑士来到这最后一片乐土！”有个半醉的人看到他，鼓起掌来大叫，人们用热情的掌声欢迎他，立刻有人给他拿了酒，女侍也腻了过来。不过他看起来有些尴尬。
　　“谢谢，我想我很快又要走了。”
　　“哪里都不比这好！过得比国王还快活，你还想要什么呢？”立刻有人拖了他的手半强硬地拽过去，“至少也得喝上几杯玩上几局再走，来来来，告诉我们你的故事，过了这么些天我们都快无聊死了。”
　　“我有我的任务要执行。”他说。
　　“看你的样子像个骑士，给王公大臣传信的？”有人注意到了他的行旅装扮和腰间的银色长剑。
　　“不，只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要穿过整个大陆。还得走很远。”
　　“现在还有什么事是要紧的，先来玩几局。”有人拖着他坐到赌桌面前，年轻的骑士略显黑线地扶额，不过总算比被女侍纠缠好。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他说，“毫无疑问，我肯定会赢的。”
　　有人吹起了口哨。
　　“最好不要太过自信，我们都是老手。”有人哈哈大笑，“不过，好吧，我接受挑战。你能拿出什么来？你的剑？”
　　年轻人想了想，然后开口。
　　“想必现在对你们来说，什么东西都不重要。我想这样好了。我们可以赌些特别的。”
　　“什么？”
　　年轻人微笑了一下，看起来迷人而危险。
　　“这样好了。你的命限还剩下七天。如果你赢了，那么我允诺你可以活到世纪末；如果我赢了，那么你就要照原先的命限死去。怎么样？很划算吧，对你来说没一点损失。但是你不可能赢过我的。”
　　对面的赌徒立刻醒了酒，静得能听到人的呼吸。
　　骑士耸了下肩。
　　“开始吧，不然我就得走了。我还以为这类事在你们的故事里挺常见的。”

　　对面的人抓起骰子。
　　“就最简单的大小。”他说。“三局两胜。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个骗子还是真的，反正闲着也是无聊。”
　　他掷出了骰子。
　　五，六。.
　　骑士。
　　六，六．
　　“你在作弊。”
　　“没有。其实我喜欢管这叫必然。”骑士说，“或者下一把你可以代我掷，我想结果不会有区别。”
　　四，六。
　　六，六。
　　“很容易的事，不是吗？”

　　然后骑士就走了，黑暗裹住了他，离开了这座无边荒蛮里的灯塔。

　　道路还很漫长，他终于骑上马，拔出长剑。磷磷鬼火游移，霎时点燃了所有深沉黑暗，青的惨厉，照亮了无数白骨。千军万马，剑指向何处，何处即被唤醒。

　　沉睡的血与泪，绝望中的憎恨，憎恨中的灭亡。迷惘而徘徊不去的灵。被死亡绞尽的整块土地，地狱开始在人间扩张地盘，降临的黑暗。
　　把所谓怜悯与救赎的酒杯递过来罢，让失落的天堂浮到高空罢。
　　羔羊用血染污，泪在尸体脸上纵横，永远无法擦去。

　　苍莽天幕之下的世界终结。
　　唤醒诸世纪。

　　有人来来往往，夜晚，驻扎的军队还是灯火通明。
　　天空星辰被黑暗吞噬，月开始残得往下滴血。
　　敌情报告迅速传遍全军，无数人被从睡梦中叫醒。
　　“我们是不是见过面？”队长说。
　　“也许，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面的人回答。

　　没有旗帜，没有纹章，没有制服，深寂黑暗里望不到尽头的鬼影憧憧，像是赤足而来。唯一一个骑在马上的骑士也只穿了件素黑衣服和斗篷，像修道士。闪烁的银质长发，脸庞也寂静得不像人类，目空一切般的威严。

　　“你打算做什么？”他队长发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挥了下手。
　　瞬时刮起巨风，铺天盖地，无数阴影飞鸟拍打翅膀急速穿梭万军，尖啸。混乱中那个人转过头，黑暗阴影的羽翼在背后支张。
　　而后空无一人。

　　“这是最终审判吗？”老人问，郊外的教堂墓地。月夜下的白马骑士。“我曾经想见过你。”
　　“你已经见到了。另外这与默示录无关，只是拙劣的孩童赝品罢。”
　　“然后呢？”
　　“没有应许的结果。你要跟来吗？”骑士说，羽翼在背后扬起。

　　[携我之手
　　忘却神所应许之地
　　我所留予后世的，乃是填满诸世纪的死亡预言]

　　1554年萨朗

　　他猛然在梦中睁开双眼，呼出最后一口末日气息。
　　窗外惨淡的月光照进来，烛火被点亮，有了光明。研究室里的发黄书籍静默地环绕四周，
　　玄学与占星学和神秘学，诸多仪器。

　　他又开始奋笔疾书，写下那些诗句。

　　当我睁开双目
　　我看到漫山遍野的士兵
　　堆叠如山的尸体
　　其中许多只是孩子
　　爆炸摇撼着大地
　　而后邪恶露出了他的嘴脸
　　他被称作希斯特的崛起
　　这便是良知的泯灭

　　这份知识，我所带到这个世界的
　　人类命运的痛楚在我心中生长
　　梦中我见证了来世之劫
　　远在诸世纪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