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后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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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子年的深秋，十月三十日的子时，舒淳永远的失去了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丈夫。那时，在她的身边，只有淳于光。淳于光还记得，舒淳一直在弹那把温子远送来的琴，口中反反复复的轻声吟唱着：“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当时已经昏迷已久的温子桓睁开了眼睛，他伸手想要去摸舒淳的脸，为她擦去眼泪。却在指尖刚刚碰到她的面颊时，无力的垂下了。
就连淳于光都忍不住眼圈要红了，却看见舒淳自己用衣袖擦干了眼泪。然后跪坐在床边，俯下身，吻了温子桓的唇。接着，她没有任何流连的站起身，面无表情的吩咐道：“那些骑兵，一个不留，统统杀掉，理由就是保护军师不利。弘毅是自己迎上箭的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赵国随他们怎么说，不会有人相信的。”
“是，殿下。”淳于光抱拳领命。
“急召丞相前来，并派人给温家大公子送信。明日，我要看到全军素缟。弘毅吩咐的要求写好，明日就让人用箭射入晋阳城。”舒淳握紧了拳：“在温家大公子来之前，弘毅就放在这儿，谁敢碰他一下，我就杀了谁。”
舒淳说完，看向淳于光：“元帅传令吧。”
淳于光单膝跪下，再次双手抱拳道：“遵命。”
温家五公子被英蠡一箭射死的消息，几乎是在几天内传遍了天下。赵国的皇室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英蠡身披战甲，站在朝堂之上的时候，没有多做辩解。只有一句“但凭君意。”被一起提审来的守城将士无不冤屈道：“陛下，冤枉啊！大司马……大司马他只是射箭警告那温家五公子，根本没有瞄准他，是他自己策马上来的！而且只擦伤了手臂，普通的箭矢，怎么可能死人？”
“若是没死，她舒淳敢昭告天下？敢通知温家的人来？”赵王愤怒的拍着御案：“大司马可是说过的，温家的人死了，就要就地火化的。舒淳也因此跟我们定下了停战约定，保证不会在温子桓火化前进攻我们。他要是没死，众目睽睽之下，敢把他放进火里烧吗？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已经死了！舒淳对他何等宠幸！何等宠幸！出则同與，入则同食！甚至……甚至有传闻说他们共寝！现在他死了！舒淳办完他的丧事，等温家的人走了，晋阳会怎么样！她扬言，若是不交出大司马，破城之日，要屠光我赵国全部皇亲贵族！全部！你们要朕现在怎么办？”
“这是奸计啊，陛下！”范扬出列道：“若是……若是陛下交出了大司马，晋阳也是破城啊。温子桓死了，温子远一定会被急召来的。他比他的哥哥可是更狠毒！您忘了他是如何对大魏的贵族的吗？而您交出了大司马，赵国的故民也会对您丧失信心的！到时，就算活着，也不可能再复兴我赵国了！”
“不必再争了。”英蠡淡淡一笑，挥了挥手。他站起身，闭上眸子道：“我明白，这是死局，还是顽抗到了今日。温子桓不肯放过我，也不肯给我杀身成仁的机会。他要的就是赵国不可能再像大魏一样了。舒淳已经绝地反击过了，温家兄弟怎么可能让人用自己的方法再打败他们自己？要么让赵国的子民都对陛下失望，要么……就妇孺不留，杀光所有贵族。多好的计谋，为了彻底灭我赵国，温子桓……他连命都不要了，我英蠡还在顾惜什么？把我交出去吧，陛下。我会说自己是自愿的，以减少人民对您的怨恨。作为臣子，我给您最后一个忠告。”英蠡睁开眼睛，看向一脸担忧的赵王：“若您还想活命，那么能跑便跑吧。温子远不会留您的性命太久的。天下只要被他握住三分之一，等待您的就是一杯毒酒了。”
“可是……可是舒淳要的是大司马你一家十八口啊！”周景忍不住道：“您……您忍心让少公子……也跟着您去吗？他才六岁啊！”
“所以等温家来人了，我再去。”英蠡转身，也不顾大殿上的朝臣们了：“温家大公子答应过我，要留下我妻儿的性命。我赌一次，温家人的一诺千金。”
温子远到达军营的时候，淳于光一时都没认出他来。那个总是如同天神下凡，不惹尘埃的温家七公子，灰头土脸的，头发也有些散乱了。若不是他气喘吁吁的拿出令牌，谁也没认出他便是大魏的丞相。
淳于光担忧的带着他走向舒淳的营帐道：“丞相大人，你太冒险了。为何一人前来，路上有点什么岔子，如何是好？”
“卫队紧随其后，我跑得快了些。”温子远缓了一口气：“不过是我的座骑好，公主现在如何？”
“神智什么的都很清晰，五公子咽气后，眼泪都没有掉一滴，饭照常吃，水照常喝，会照常开。就是不准任何人碰五公子。但是说来也怪，已经七日了，五公子的还是如同睡着了一样，尸身没有任何腐坏。”淳于光道：“会不会有什么起色？”
“不会。吃假死药的话早该醒了。”温子远看了一眼淳于光：“应该是三哥的药的缘故，但是估计再多也撑不了几日了。大哥他们也该到了，到了就得立即火化。若是尸身再有个什么不好，叫公主看到了，还是伤心。”
“我知道了。”淳于光点头，然后在帐前止住了脚步道：“你进去吧。殿下可能现在也不想见其他人。”
温子远点了一下头，然后淳于光开口道：“殿下，丞相到了。”
帐内似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帘子被拉了起来。舒淳定定的看着温子远，温子远也看着她。淳于光有些尴尬的时候，舒淳放下了帘子，轻轻的声音道：“丞相进来吧。”
温子远给了淳于光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然后自己撩了帘子进去。舒淳坐在床边，握着温子桓的手。温子远看着躺在床上的五哥，闭着眸子。那银丝还是梳的一丝不苟，衣服也格外整齐。除了那早已没有血色的唇，和不再起伏的胸膛，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已经死了。
舒淳就那么握着温子桓的手，没有回头看温子远，然后道：“丞相，你看。弘毅他没事，他只是睡着了。他还会醒过来的。”
“他不会醒过来了。”温子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已经用他的生命，为殿下换来了赵国江山。拥有赵国，我们就能够迁都晋阳，然后休养生息，安抚陈国，一举踏平韩国。天下三分，公主便能奠定功名大业。”
“他是你的哥哥……”舒淳就那么放开的温子桓的手，倏然的站起身，快步的走到了温子远面前，抬起手便给了他一巴掌。温子远没有躲，只是承受了那一巴掌，看着舒淳抓住自己的衣襟狠狠道：“你就不能表现出一点点人情吗？他的死，给你的棋局完美的解决了一个敌人，你很开心吗？”
“他不是为我而死的。”温子远依旧平淡的注视着舒淳：“他是为了你，殿下。他这一生，没有如此爱过任何一个人。他爱你，爱到愿意为你去死。而你……必不要辜负了他对你的期待，成为女帝，泽被万民。”
“可我只想要他！”舒淳撕心裂肺的吼了道，然后突然手上软了下来，头顶着温子远的胸口，便开始哭泣：“我只想要他，我什么都不要。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一切来换他，换他活着！”
“殿下也说过……只要我。”温子远的声音在舒淳的头顶响起，他看着舒淳几乎算是绝望的哭泣。哭出来了好，比憋在心里好。温子远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手抱住了舒淳：“殿下若是不能得到天下，就不可能安心的和五哥在一起。与赵国本来就已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更何况，殿下还有五哥的孩子。你说过，要让他成为天下之主。这是你对五哥的承诺，也是你对我温家的承诺。你要成为女帝，才不会辜负了五哥的死。若您败了，就连和五哥同穴都做不到，让他在地下如何瞑目？”
“我不会败的。”舒淳的哭泣渐渐止住了：“我不会辜负他的。我一定……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我一定……一定要让他的孩子，成为最尊贵的帝王……”
舒淳话还没说完，身子一软便昏了过去。温子远抱住了她，知道她是这几日强忍着精神，等自己来的。五哥一死，顿时三军惶恐，若是她再表现的失常，必然会引起军心不安。他现在已经到了，舒淳才松了一口气。也是一时悲伤过甚，才昏了过去。
他招了军医来，诊治后只说时悲伤过度，伤及心脉，需要好好调养。温子远让暗卫带了舒淳去休息，然后自己换了套干净衣服，精神抖擞的出现在了军中，向军士们讲了一番话，安抚了日益骚动的军心。军中有许多是复国战役时候的老兵，看到温子远比看到温子桓更加放心。毕竟这位丞相在复国战争中，算无遗策，没有过任何败绩。
做完了这一切，温子远吩咐淳于光不要任何人打扰，自己又进了中军帐。望着那床上自己五哥的尸体，他慢慢走了过去，然后坐下，低着头，像是温子桓还活着一样，开始说话。
“五哥，你居然就这样死了。我以为你一定要赢了那盘棋才能咽下这口气的，却没想到你早已不在乎了。你这辈子，只赢过我一次，但让我输得……既不甘心，却也再无法扭转。”温子远兀自的笑了一下，才又道：“当初，你说要帮我把舒淳变成一个真正的帝王，你做到了。我费尽心思没有做到的，你那么轻易的就做到了。你对自己所爱的女人……还真是够狠心的。你死了，留给她一个儿子，让她时时刻刻的想着你，念着你。就算有了夏侯洛的孩子，也不可能爱他们超过爱你的孩子！”
温子远侧过身，手按在温子桓的旁边，然后俯身，一字一句的问着已经不可能回答他的兄长：“你在防备什么？害怕她有了夏侯洛的孩子心软？害怕她的母性战胜了对天下的渴求？所以你让她先有了一个她最爱的孩子，是吗？还是说……你只是……想让她不那么难过。”
温子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重新坐好，背对着温子桓，又低下了头：“我们是兄弟。我和六哥最好，你和三哥最好。但是，我一直都认为，只有你才是我的对手。六哥手段狠毒，做事从不留退路，他会成为仁王的污点，而你不同，你会成为仁王的荣耀。你来之前，我就知道，我说舒淳是仁王，你是最先相信的，所以你来了。你让我不要爱上她……可是你呢？不过，这不怪你。我聪明了一世，竟然就被你的一句话骗了，也是我自作自受。你赢了……我再也不可能成为舒淳最爱的人了，我算的了天时地利，却斗不过已经死去的人。”
温子远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流了出来：“当初，我们在抱犊山上，你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的命还重要，你要好好养着。那时候三哥还笑你，说温家比你的命重要多了，要不你何处立身？你说，你活不到温家倒掉那天，所以还是你的小命重要。大哥怨你口无遮拦，说他日定要有个，在你心中比你生命还重要的人存在。你那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不可能。可是现在，你为舒淳死了，死的对我们兄弟毫无留恋。大哥一语成谶，他明日来了，恐怕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吧。”
最后，温子远抹去了那滴泪，然后睁开眼睛，像是根本没有哭过一般，他跪在床前，向着温子桓深深的行了一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舒淳醒来的时候，透过帐子上的光，便知道天已经亮了。她微微转头，看到温子远正在桌边看着军报文件。那神情样子，和温子桓的格外像。舒淳看着，便流下泪。温子桓活着的时候，总是气她，说她在透过自己，看温子远。现在，他走了。舒淳也看到温子远了，却满目都是他那银发的哥哥。
温子远似乎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看到舒淳道：“殿下醒了，就起身把药吃了，饭也用了。已经有斥候来报，说是看到大哥一行了，估计中午就能到。准备一下，要举行火化的仪式了。还有，赵国也派使者来了。大哥来后，英蠡自愿带着一家十八口出城，只要公主答应不要伤害赵国皇室。等五哥的火化结束，赵国也不再抵抗，开门投降。”
舒淳坐起身，侍女们按照温子远的安排，将药和清粥都端了上来。舒淳端过药，一口气喝了。但一时手软，空碗差点掉在地上。还好侍女都是暗卫，一个眼疾手快，将碗接住了。另一个端着粥碗的，便打算喂舒淳吃粥，却看温子远站起身，拿过粥碗道：“我来吧，你们都下去。”
侍女应声而退，温子远将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舒淳面前：“多少吃一点，今天要受降，势必要折腾许久。”
舒淳迟疑了一下，然后张口将粥喝了。两人无语，默默的喂完了一碗粥，温子远刚要站起身，舒淳却开口了：“为什么我在睡觉，你能进我的营帐？”
温子远看了舒淳一会儿，然后淡淡开口道：“大魏的传统，不是兄终弟及吗？这曾是五哥的特权，现在是我的。”
舒淳被他这话一句呛的说不出第二句来，便干脆赌气的拉上被子道：“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温子远没有再惹她，便拿了空碗转身出去了。舒淳气的还有些手微微发抖。这个特权，曾经是他的，是他自己不要了。现在又来说这种兄终弟及的话，他就非要……非要和他五哥争个胜负，就连他死了，也不放过吗？
但是舒淳很快控制了她的情绪，当她穿着朝服在军营门口迎接温家一行的马车时，温子远恭恭敬敬的站在她身后。他们是一副明君贤臣的模样，让人看了十分安心。
这次一连来了两辆温家的马车。在军营门口停住后，第二辆的车夫先打开了门。上面下来的男人舒淳认得出，是四年前破城时她见过的温子谢。已经年近三十的他好像被上苍眷顾，和舒淳四年前见他时没有任何差别，如同琳琅玉树，即便面有哀愁之色，却依旧有这袅袅风流之态。
他下车后走到第一辆车前，亲自打开了车门，舒淳便看到了温家的族长，那个一手带大了温子远的温家大公子。
这个男人没有他的弟弟美丽，和舒淳见过的几个温家公子相比，容貌都不是最出众的。他的凤眼里没有一点舒淳印象中，属于温家人的高傲，而是一片谦逊温和。他的发冠和温子谢的略有不同，银凤袍披在身上，一点也没有旁边温子谢的凌厉之感。他仿佛就是一抹温软的阳光，万般无害的样子。舒淳乍一眼看到几乎有些震惊，这样的男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如何带出温子远这样心狠手辣的弟弟来。
而温家大公子下车站定后，又向车上伸出了手，一只白皙的女子的手搭上了，接着，一个女子出现了。舒淳初见的时候，几乎都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融合妖冶与清纯，智慧与天真。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一袭青色的袄裙十分简单，只有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云纹，但却成功的吸引了所有男人的目光。她美的哪里像是传说中已经生过三个孩子，已过三十的温家主母，天机老人的孙女灵姝。可是，能从温家大公子车上下来的女人，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