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之路》论文写不完

38、暗示

　　舒庆的新年过的有点怪。桌上的菜色比往日还要素上几分，但是花样确实多了不少。一张小圆桌，只有四个人。他，温子远，凤煌和苏羽。苏羽本是不肯坐下的，舒庆要求了再三，只是说她站着反而自己吃的不好，苏羽这才坐下。
　　温子远慢条斯理的吃着，依旧一言不发。凤煌见舒庆有些拘谨便道：“陛下，丞相是修道之人，只食素且饭不语。现在正是国家征战之时，为了俭省，今年过年便没有大宴群臣，不过是我们陪陛下。”
　　“朕现在又有何面目见群臣。”舒庆有些感叹的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这样也好，不必我面对那些殷殷期待的眼睛了。”
　　“陛下是仁君，百姓得仁君，总是比得昏君要强的。”凤煌宽慰着：“所以，陛下不必太过自责。”
　　“眼见过年了，往日常宁过年最爱吃饺子。那时候，饺子里放了祈福的铜币，哪怕是有一枚，每次也都是她吃到。想来，青檀子说的没错，朕这个妹妹贵不可言。她若能破赵国，我也应当将皇位让于她了。”舒庆说的没有一丝怨恨，只是平淡的陈述。
　　此时温子远似乎已经吃饱了，他放下了筷子，命宫人们撤下了自己的餐具，看着舒庆道：“陛下恰不该将皇位让给公主。”
　　温子远此话令舒庆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就算舒淳不愿意僭越，温子远也会逼着她僭位，可是没想到温子远居然不同意。
　　那少年似乎是因为过年，眉目之间没了往日的犀利，也没了政变时的狠戾，只是平淡的望着他：“攻下赵国后，大魏将十分疲敝，除了与陈结盟，没有别的方法。公主已经私下答应了陈皇的求婚。若是陛下让位给公主，那么陈皇就会利用公主篡夺大魏的政权。相反，若是陛下还在位。无论如何，陈皇都将无法染指大魏。陛下除了不该让位，还应该尽快册立皇后，诞下龙子。才能彻底断绝陈皇妄图政变的阴谋。”
　　舒庆有些震惊的看着温子远。他本以为温子远效忠自己的妹妹，自当事事为她考虑着想，可是他此举无异于将常宁送去陈国做人质，说到底，舒庆还是心疼妹妹，便道：“可是丞相，若朕有了皇子，陈皇见无法利用舒淳了，她在那里岂不是受苦？”
　　“每个大魏的子民都在为国家受苦，公主也不能避免。反正，迟早都会杀了陈皇给公主解气，并不在乎一时的受罪。”温子远说的十分轻巧，仿佛杀掉夏侯洛比他刚才吃饭还要简单：“到时候，公主有了陈国的太子，想要政变，易如反掌。”
　　“可是，那时候，夏侯洛就是她的丈夫了！是她孩子的父亲！你……你怎能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舒庆放下筷子，觉得温子远的话太不近人情。
　　“她若不承受这样的痛苦，就只能承受亡国遭人追杀的痛苦。陛下不是应经承受过了吗？这样的痛苦，想来您也不愿意再来第二遍吧。”温子远站起身，袖子舒展开来，走到了宫殿的窗口。因为没有宫人们侍奉，宫殿显得格外宽阔：“年后，就为陛下选妃选后吧。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就选平民的女子吧。”
　　“这……就听从丞相的安排吧。”舒庆见他明显不想再继续舒淳的话题，便承应了选妃的事情。那场政变，温子远将所有的大贵族几乎都夷三族，现在也没有什么贵族之女可以给他选了，想来也就无所谓平民贵族了。
　　温子远似乎有一声淡淡的笑，但他背着大家，无人看到他是否真的笑了：“我不过是臣子，只能安排过程，至于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还是要陛下自己来选。我作为外臣，岂能做这样的决断？”
　　“说到这个……”舒庆想了一下道：“丞相大人今年也十九岁了，是否也是该娶妻的年纪了？”
　　舒庆这话一问，凤煌便在桌子底下用腿撞了他一下。这本是极大的冒犯，还好舒庆也不在意，他看向凤煌朝他使眼色，便知道自己是不该问。温子远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还站在那里，像是没听见一样。舒庆连忙默默低下头吃饭，想要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却没想到，半晌后，温子远转过身来开口道：“我们温家现在只有大哥已婚，我的其他五位兄长都尚未婚配，我本是最小，更是不急。倒是御史大夫和郎中令的婚事，公主因为走得匆忙，一直没来得及办，走前还多次嘱咐我，别忘记此事。何不就趁着过些天春暖花开的时候办了，也好宽慰公主。”
　　“公主走前根本就没见你，何来嘱咐你一说。你这可是欺君！”凤煌一听便急了。苏羽倒是毫不在意，一边吃一边道：“没事，等公主回来再办是一样的。”
　　“谁要和你办！”凤煌一时间有些气绝：“我……我什么时候答应你办了！”
　　“御史大人你要君前失仪吗？”温子远淡淡的一句话，便逼得凤煌脸憋得通红却又不能反驳，但凤煌好歹是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很快便平复了心情，坐下了。
　　舒庆并不像搅他们这趟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搅的浑水，便极为聪明的再也不提凤煌和苏羽的婚事。此事舒淳跟他提过，可是看现在凤煌的脸色，虽然带着面具，但也能从他露在外面的部分和他漂亮的眼睛看出，他现在心情极为的不好。
　　所有人都用餐完毕，打算一起告退之际，舒庆却开口挽留了温子远：“朕……想和丞相单独聊聊。”
　　温子远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凤煌和苏羽便先退了下去。温子远站在那里，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舒庆。舒庆伸了手道：“丞相请坐吧。”
　　温子远也没有推辞的坐下了，只道“陛下找臣何事？”
　　“朕只是有些好奇，想要问问，在抱犊山上，丞相与众位兄弟过年，也是如此吗？”舒庆极力想表现的随和一点，以免在这个少年面前露出他的紧张。
　　但似乎是因为提到了他的兄弟，温子远泛起一个浅浅的微笑道：“不尽然。我们兄弟都是修道之人，所以食素食，饭不语。只五哥身子不好，所以平日有些例外，但在过年时诸位兄弟们都在时，也基本遵守这个规律。当初大嫂没有嫁来之时，饭后便是下棋，清谈，论辩。平日里，我时常在山顶住，大哥需要主持温家，四哥性子谨慎刚毅，所以是辅佐大哥的最佳人选。二哥和五哥性子难被拘束，经常四处游历。三哥为寻珍奇草药，也时常不见踪影。至于我那六哥，他可能成仙了，连我也不知道他平时在哪里，干了什么。所以，一年也只有过年时，我们兄弟才会在一起。”
　　舒庆听他这么说，便微微有些感叹：“人都说帝王家人情淡薄，可是想来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们的年过的也比丞相家有些趣味。不过想来我们的趣味，丞相也是看不上的。”
　　温子远摇摇头道：“那不过是之前，之后大嫂嫁来了，我们便有人管了。人说长嫂如母。我父母去世的早，我有印象起便是大哥在照顾我。所以，大嫂进了抱犊山，我们兄弟也都被她管着。一年需有春节，中秋和冬至三次聚会的时间，聚会时只能聊些家常，不可做下棋、清谈、论辩这些容易起胜负争执的事。我们温家人，哪里来的家常可聊？到最后不过还是大嫂生闷气，连带着大哥受气。大哥总私下训诫我们，要我们装也得装出兄友弟恭的样子来。所以，春节是我家大哥最头痛的日子。现在一下赶出了我和五哥两个人，想来还能好过些。”
　　听温子桓这么说，舒庆有些内疚道：“为了常宁，二位公子被逐出温家的家门……”
　　“这是我们的选择，陛下也不必如此。”温子远端起桌上的茶，轻啜了一口：“我温家有秘药，可令嫡脉尽出男丁，而且世代也只留嫡长子的后代在抱犊山上。我若娶妻生子，生下的孩子就算是男孩，也是不能披上那凤袍，做温氏的公子。下一代的诸公子，只有我大嫂的孩子有资格。因而除了我大哥，我们兄弟并不急着婚嫁生子。因为一旦有了妻子和孩子，我们只能选择要么彻底离开抱犊山，和妻儿在一起或者不离开抱犊山，与妻儿聚少离多。”
　　“这……这温氏的族规，却比帝王家的规定还要严苛不近人情。”舒庆的评论让温子远又忍不住笑道：“陛下还真是容易伤感。我们温家的人，历代除了长子，甚少有人成婚。我们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人世浮华的情爱。这世上指着月亮发誓永不负心的男人太多，不缺我温家这几个。”
　　“那温氏在乎什么？已然有了帝师的荣耀，天下诸国不敢来犯，温氏的族徽可以通行整个大陆。百年间虽政权更迭，但是任何一个还存在的国家都会在年末时给抱犊山送去钱粮。温家虽然不是天下的帝王，但已然尊贵到无人可及，温家想要什么？”舒庆终于问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疑惑，温家什么都有，大魏如此贫瘠，是什么吸引了他们两个兄弟都盘桓于此。
　　“温家想要的，不仅仅是天下，更重要的是天下归心。”温子远看向舒庆，意有所指道：“我们温家要的是再次扶立一个如汉皇那样，天下归心的帝王。”
　　舒庆苦笑了一下：“丞相是希望朕在天下一统，杀死陈皇之后再让位给常宁吗？”
　　“陛下……果然聪慧。”温子远的笑扩大了一圈：“也不枉我陪陛下聊着着许久，讲了我温家的内情。我温家都能为天下舍弃如此诸多的，想来陛下身为当初汉皇室嫡脉的后人，当是也有此觉悟。”
　　“朕知道了。”舒庆并没有显得太过沮丧：“在那之前，朕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的。”
　　“陛下英明。”温子远起身行礼后告退，他的动作明明符合一个贤臣该有的柔顺，可是舒庆就是从他的背景中看到了属于权臣的高傲。他可以将大魏让给自己的妹妹，但是他的妹妹到时能否驾驭整个天下，又能否驾驭这个高傲不逊的温七公子呢？温家那时是否又要的不只是整个天下了？
　　元宵节一过，已然成为中常侍的黄公公便开始张罗舒庆选妃的事宜。温子远对此自然是毫无兴趣，他本是丞相，也是外臣，这无论怎么算都不关他事。只是特意吩咐了，要俭省，只选一后两妃即可，不能铺张，各地更不能无限制的进秀女。因为皇帝开始选秀，百姓便要停止婚嫁，所以不可拖延时间太长，影响百姓正常的生活。
　　因而当苏羽来请温子远和凤煌去后宫的时候，温子远的眉头皱了起来：“算着这几日公主那边的消息就该来了，我要在御书房等着。选妃的事的我等外臣怎么好参与？”
　　“陛下说，皇后是国母，也是未来太子的母亲。这是国事，务必请丞相大人和御史大人过目。”苏羽抱拳说的坚持，温子远看了凤煌一眼，凤煌叹了口气道：“等了这许多日，总在这里坐着也是心急，不如去看看吧。”
　　温子远略微思索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他起身还不忘吩咐道：“若是有军报或是使节回来了，直接送到后宫。”值守的官员都诺诺的答应了，他才起身离开。
　　本来就算是丞相，在禁宫行走时也当是低眉敛目的。可是温子远一来是有当初舒淳公主特许的进入禁宫的权力，这个权力没有因为进入大魏皇宫就消失；二来陛下行动不便，也总是在禁宫召见他。所以，温子远走的极为随意，虽然并无顾盼，但那微微扬着下巴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家的抱犊山上散步。
　　“几经筛选，有十个候选人。陛下自己瞧了，喜欢邺城近郊一个塾师的女儿，叫做丁琳。”苏羽走在路上，一路向温子远和凤煌说明情况。凤煌听了略有些讽刺道：“那这么说苏大人你也有资格竞选皇后位了，你可也是塾师的女儿。”
　　“我已经被御史大人摸过胸了，没资格了。”苏羽的反唇相讥让凤煌顿时脸红的脸面具都遮不住了。温子远回头看了一眼凤煌，本来紧绷着的脸微微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子明你既然在此事上理亏，便不要总在提起了。这可不明智。”
　　“陛下喜欢就好，何必再来问我们？”凤煌咬着牙生硬的转移话题，苏羽到也没再纠结，只是说：“可是这位丁姑娘并不是之前测试中最出众的，若不是是个候选人中有一个发了疹子，她还不能作为替补上来。之前测试中有个叫做叶漪澜的，是最好的。通音律，有才情，父亲是个宁远县的县令，只有七品。”
　　温子远思虑了一下道：“先瞧瞧再说吧。”
　　那天是丁亥年的农历二月初一，也是改变叶漪澜生命的一天。她是家中的独女，母亲早亡，父亲是个清廉到有些刻板的县令，大魏亡国时若不是顾念她是孤女，早就殉国了。从小父亲便纵容着她学她乐意学的东西，她心气极高，因而到了十八岁还未许人。丙戌新政给了她跃上枝头的机会，当选秀的命令下来的时候，她不顾父亲的阻拦要参加，为了证明她是最优秀的。纵然他们的帝王双腿残疾了，但是皇后的位置吸引着她。她叶漪澜是最好的，自然要母仪天下。
　　那日她和其他九个秀女在御花园中的亭子前站成一排，低着头，等待帝王的选择。可是亭中上座的帝王一直没有决定，最后跟那个带他们进宫的郎中令说了些什么，遣她离去了，就再也没说话。他们都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就当她的脚站的有些麻了，脸也被风吹得有些痛的时候，突然听到公公尖细的声音报道：“丞相大人，御史大人求见。”
　　“快请。”上座的帝王声音带着急切，周围的宫人们似乎也是因为听到丞相大人来了，都快速的跪下身子行礼。在黄公公的示意下，她们一众秀女也连忙跪下。叶漪澜知道，丞相正是那个帮助公主复国的温家七公子。可是他的权力再大，怎么能如此就进入选秀的后宫，又让众人比见到帝王还惶恐的下跪呢？因为好奇，叶漪澜忘记了害怕，微微抬起了头。众人因为都俯身跪地，没有人看到，舒庆又只顾看着进来的路，自然也就无人阻止。
　　叶漪澜从来没有后悔过这次抬头，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义无反顾的抬起头，看到那个少年闯进自己的眼中，心中和生命里。她始终记得，那日阳光很好，所有人都跪着伏下了头，只有她偷偷的抬起一点头张望。
　　一袭白色的袍子从御花园的小径上出现，金色的盘云仙鹤纹在他的行走间微微摇曳。他在听傍边的御史大夫讲话，含着淡淡的微笑，黑色的眸子波光流转之间，似乎滑过了自己，又似乎是她的错觉。他微微颔首，应当是同意了御史大夫说的什么，然后走到帝王面前，他只是拱手一揖：“臣温子远参见陛下。”那声音清洌的如同凤凰初鸣，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风流。他似乎很快收起了刚才的微笑，然后在庆帝的邀请下进入亭子落座。
　　那一刻，叶漪澜已经忘记自己只是待选的秀女，她的眼中似乎只有那个从小径而来的少年，衣袂摇曳，干净脱俗的仿佛从九天而来。她叶漪澜高傲了一辈子，今日见了温家的七公子，才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