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花开》处之

93、第九十三章

　　站在阔别六年的北京街头，望着天际间淡淡的晚霞，和街边随处可见的各种残缺不全的大小字报，乘风心里才慢慢涌上一丝淡淡的喜悦。回家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他推开京西小院的院门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正在院中打扫的章妈。章妈抬头看见来人，先是愣了一下。乘风放下行李，走上前去，一把攥住她的手，颤声叫道“章妈”。章妈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少爷，真是你吗？你看看，隔了这些年，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说着转身快步跑进屋，冲里面喊道：“老爷，太太，小姐，少爷回来了！”
　　乘风提起行李，也随后跟了过来。一进堂屋，还没站定，一位年轻姑娘便从里面跑了出来，正是珮琳。乘风把行李放在门边，看眼来人，激动得一把搂过她的肩：“珮琳妹妹，我回来了！”珮琳眼中闪着泪光：“乘风哥哥，你真的回来了！”
　　乘风一个劲儿地点头，见母亲也已经搀扶着父亲走了过来，忙迎上前去，叫声：“妈，爸爸，是我，我回来了！”文书慧拉住儿子的手，淌着两行泪，半晌才开口道一声：“风儿，你真是长成大人了！”杜渐言也在一旁说道：“好，回来就好，咱们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几人都敛了泪，坐下叙话。章妈把乘风的行李拿到房中，便在厨房里忙开了。
　　文书慧问道：“风儿，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妈妈，张北虽然冷，人却很好，村民们待我像是一家人，我一点儿也没觉得苦。”接着又问道：“这几年，我寄的信，你们都收到了吗？”
　　文书慧眸光稍沉：“收到了。只是，每回你来信，都得经过审查才能交到我们手上。还好，你没写过什么错话。不过，我们怕一不小心连累了你，一直没敢给你回信。”说着望向珮琳：“珮儿，那些信不都是你收着吗？快拿出来，给风儿看看，寄丢了什么没有。”
　　珮琳答应一声回了屋，不大一会儿，手上拿着一摞信回来，递到乘风手上：“乘风哥哥，你看，是不是就这些？”
　　乘风一一翻看了一下，抬头笑道：“就这些，不过最后一封没在这里，许是还没寄到吧。”
　　“那最后一封信里写了些什么？”珮琳笑着问道。
　　“那信里……一言难尽，还是待会儿我再慢慢跟你们说吧。”
　　杜渐言见乘风风尘仆仆的模样，便对文书慧说道：“你看你，也不先让风儿洗个澡换身衣服。”
　　文书慧忙道：“是是，风儿，你先去收拾收拾，有话咱们一会儿坐下慢慢说。”
　　乘风应一声好，起身要往里走。珮琳也站起身，冲他说道：“乘风哥哥，我帮你打洗澡水。”
　　乘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在这儿陪爸妈，我等下就过来。”
　　珮琳有些不情愿，却没说什么，笑笑坐回了原位。乘风走后，杜渐言对她说道：“珮儿，先别急，你的心思我们都明白。你放心，待会儿吃完饭，我自然会跟风儿提。说不定，他比你还急呢。”珮琳没说话，却是涨红了脸，低垂了头。
　　乘风浴后回到堂屋，章妈也正往桌上布菜。几人落了座，章妈刚要转身离开，杜渐言叫道：“章妈，这么多年咱们患难与共，如今杜家好容易平了反，风儿也回来了，还讲究这么多规矩做什么，来，你也坐下，咱们一家人也吃顿团圆饭。”
　　章妈面露难色，刚要推辞，乘风已经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将她扶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了，又从旁边另扯了一把椅子过来，挨着她坐下了。章妈连声道：“谢谢老爷，谢谢太太。”
　　乘风给各人满上酒，自己端起酒杯，起身对杜渐言和文书慧说：“爸，妈，我一走就是六年，没能在二老面前尽孝。这杯酒我敬你们，算是补偿这些年儿子的一点孝心吧。”说着仰头把酒喝光了。不过乘风不擅饮酒，一杯酒下肚就已经满面通红，手捂着嘴连声咳嗽了。
　　文书慧见了，笑着骂道：“不会喝酒就别逞能，何必苦着自己！”说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杜渐言倒是把杯中之酒干了，笑笑对乘风说：“我看你还是以茶代酒吧。”
　　乘风止了咳，略带尴尬地一笑：“爸爸说的是，茶亦醉人何必酒，那我今天就清高一回吧。”顺手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又把茶杯移近了些。几人见了，都抿着嘴笑。
　　杜渐言开口道：“风儿呀，其实你该敬章妈一杯。我们家的事本来和她无关，可她硬是留下来陪着我们受屈，这些年，那些个批斗会她也没少上，跟着我们吃了多少苦啊。你是章妈带大的，从小就跟她亲近。今天，也代我们敬她一杯吧。”
　　章妈慌得连忙摆手：“不不，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
　　乘风却端起茶杯，起身对章妈说道：“章妈，就冲您从小把我带大的情分，这杯茶，我早就该敬您。您为杜家忙了这么些年，杜家还连累您受了这么多委屈，这茶，您受之无愧，我也代全家人谢谢您了。”
　　章妈赶紧起身，也端起茶杯，含着眼泪说道：“少爷，老爷，太太，我没爹没娘，不满十三就让叔叔卖到了杜家，跟着老爷太太，杜家上上下下从没亏待过我，从没给过我屈受，就连我这若芳的名字都是老爷给起的，我打一开始就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杜家这样仁义，我要在杜家有难的时候撒手走了，我还算个人吗？这些年，我眼看着杜家原本兴兴旺旺的，后来遭了难，破败成这样，心里也难受啊。我没读过书，不懂得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好人有好报。现在终于平了反，少爷也回来了，老天有眼，将来杜家一定能重新过上好日子。”说完，也把手中的茶喝了。
　　这一席话说得众人都悄悄拭泪。稍静一会儿，杜渐言又说：“乘风，你也该敬珮琳一杯茶。这些年，她跟我们在一起没少受牵连。你没在身边的时候，也都是她不辞辛劳地服侍我们。你敬她一杯茶，谢谢她这些年代你尽的孝，代你受的累吧。”
　　“爸爸，都是一家人，您怎么还说这样的话呢。乘风哥哥这些年吃的苦比我多，要说，也该我敬他才是。”说着珮琳端起茶杯，对乘风一笑：“乘风哥哥，这杯茶，算我给你接风了。”
　　乘风也端起茶杯，柔声说道：“珮琳妹妹，这些年你真是长大了，不光人出落得标志，还这样的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将来你要是嫁了人，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定舍不得。”说着乘风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没看到珮琳眼中一闪即逝的迷茫与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