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花开》处之

91、第九十一章 夜里，田霞

　　夜里，田霞辗转难眠，于是披衣起身，取了日记本和钢笔，走到外间屋里，点上煤油灯，坐在桌前。已经好多天没记日记了。不是不想写，只是不想把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在追忆，她要把乘风走前的分分秒秒，都用在与他相处的当下。如今，他走了，她也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写日记了，可是，记些什么呢？
　　最初那本《田霞日记》早就记满了，这个本子是乘风上次给她的，也已经用去大半了。田霞翻开最后记的那一篇，却发现下一页是乘风的字迹：
　　“小霞，你已经很多天没有写日记了。或许，当你看到我的这篇日记的时候，我已经离你而去了。小霞，请你原谅我，私自翻看你的日记。我保证，今生今世，仅此一次。
　　“小霞，我还记得初来之时，我挥泪告别家人，一路舟车颠簸，就这样只身到了这个陌生的冰雪世界。当我第一次睁开病弱的双眼，看到你青春洋溢的脸庞，对上你纯美无暇的眸子，我就知道，我爱上了张北，也爱上了你。
　　“小霞，谢谢你这些年为我所做的一切。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地容忍我的挣扎与懦弱。没有你的坚持，我们是无论如何走不到今天的。我知道，为了和我在一起，你没少受村人的冷言冷语，甚至遭受二牛的痛打，尽管他是出于无心。小霞，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幸运的人，能在人生最孤寂，最消沉的时候遇上你，也正因如此，我才格外珍视我们之间的一切，包括感情。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今生最美好的记忆。
　　“小霞，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尽管我自己也不知道将是何时。这些年，我对北京，对我的家人，已是一无所知，我自己都不敢想，这次回去，会不会觉得很陌生。不过，无论怎样，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接你去北京。我答应过，要带你一起去八大处爬山，去昆明湖划船，我没忘记。我还要用一生的时间，陪你去雪后的陶然亭，霜后的香炉峰，尝街头的冰糖葫芦，和我小时候最爱的豌豆黄儿，芸豆卷儿。
　　“小霞，还记得我说，要在枫红时节带你去村边岗子上画像吗？这些话，我都没忘。可惜，每到深秋，我总是忙着学校的事情，一直没有带你去过。下次回张北，我一定带你去，用最美的颜料，画最美的你。
　　“小霞，这些年，除了那枚发卡，我什么也没给你买过，想想就觉得愧疚。我这次来本没带什么钱，这几年又陆续往学校里贴补了一些，现在也只剩了十来块钱，本想走前买点儿东西送你，却不想走得这样匆忙。钱我留下了，放在你平时装钱的抽屉里，需要些什么，你自己买吧。二牛送的日记本你早已经用完了，这一本也用了大半了。两个空白的笔记本，还有我的钢笔和一瓶墨水，给你留下了，放在我曾经睡过的炕头。《激流》和《海涅抒情诗选》，一并留给你，闲时消遣吧。答应我，不许边读边流泪。你知道，我最见不得你哭。
　　“小霞，你知道吗，每天晚上，看你认认真真地记日记，看你把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欢笑也好，争吵也好，写在纸上，我的心里是多么幸福和感激啊。我走后，希望你还能坚持每天都记。等我回来接你的时候，我们俩一起读，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一起笑，一起哭。
　　“小霞，等我……
　　“夫乘风
　　“1976年12月10日”
　　田霞把这篇文字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最后视线模糊得再也看不清那字迹了，才趴在桌面上，嘤嘤地哭了出来。
　　田显峰在屋里，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