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花开》处之

89、第八十九章

　　第二天，乘风给学生们写春联。学校放假，孩子们自然高兴。顺子走到乘风跟前，笑着说道：“乘风叔，昨天我娘问我将来想不想跟二牛叔一样，我说不，我要做像乘风叔一样的人，有学问，有出息。”
　　乘风摸着他的头，笑笑答道：“好顺子。我刚来的时候，你缠着我讲故事，那时候你还不到我腰呢，现在都快到我肩膀了。好好学，将来到省城，到北京去念书，你一定比我有出息。”
　　“乘风叔，你真要走？”
　　乘风一怔，随即点点头。这样的消息，在这样的小山村里，一天时间，已足够传扬了。
　　“你还回来吗？”
　　“嗯，我一定回来。我还得回来接你小霞婶婶呢。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说不好。我会尽快安排的。”
　　“等你回来，能不能给我捎个口琴？我想跟维诚叔学着吹。”
　　“好，一言为定。”
　　乘风看着这群昔日的顽童，如今都已变成懂事的青少年，各自拿着春联欢欢喜喜地回家去了，心里一阵欣慰，可随之，一层伤感又浮了上来。今天小霞没来学校，说是身子有些倦，可乘风知道，她是怕自己对着她上不好这最后的一堂课。如今，课上完了，人，也该回家了。家，哪里才是真正的家？乘风心中郁闷，转身走到桌前，拾起毛笔，蘸了墨汁，沉吟半晌，却是无从下笔。
　　刚才在里间收拾书本的王维诚走出来，见乘风发呆，便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老弟，想写点儿什么？”
　　乘风看一眼王维诚，叹口气道：“不写了。什么都不必写了。”
　　“哎，别这么说。要不这么着，你给我写点儿什么吧。你的字这么好，将来等我回北京，把它裱上挂起来，行不行？”
　　“老兄，你就别取笑我了。说吧，你想让我写什么？”
　　“挑你拿手的写。”
　　乘风想了想，提笔写了一首词：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王维诚理解乘风此时心境，笑着说道：“好字！多谢老弟赐字，我可得把它收好了。走，跟我回屋收拾收拾，待会儿咱俩一块儿回去吃饭。”
　　乘风挤出一丝苦笑：“古人所谓‘为书之体，须人其形，若作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我现在的字，若蓬生乱竹，杂而无心，有什么好。”
　　“你看你。要是真无心，你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说着王维诚拉乘风进了屋，把字放在桌上，抬头问道：“喝杯茶吧？”
　　“不用了，我不渴。”
　　“那好，你先坐，我自己倒口水喝。”说着倒了杯水端过来，挨着乘风坐了。
　　呷口水，王维诚问道：“昨儿晚上跟小霞都说好了？”
　　乘风两眼望着地面，面无表情地说道：“只要她一句话，我就真不走了，可她，偏不说。”
　　“她是为你好。乘风，别这么悲观，你总会回来的。”
　　“是，我是一直这样跟她说，也一直这样对自己说，可我心里明白，这是自欺欺人。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树叶，随着海浪漂啊漂啊，好容易被浪头抛到岸上，满心欢喜地以为那片沙就是自己的家，可一阵风来，又把我吹回了海里，我就继续在海上漂啊漂啊，也不知道还要漂多久，漂多远。或许，真地要等到海枯石烂，我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家吧。”
　　“别这样想，乘风，你这是自己往死胡同里钻。其实，谁不是一样呢？人这一生，不都是在海上漂着的树叶吗？谁说得准自己明天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乐观点儿乘风，相信我，这次运动已经结束了，一切都会恢复原状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等你在北京站稳了脚跟，回来接小霞，你们俩一起在北京好好过日子，不会等太久的。”
　　乘风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又轻声说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还没接到信吗？”
　　王维诚淡淡一笑：“我和你不一样。当初我是自愿来的，后来又是自愿留下的，想走，恐怕也得我自愿才行。我先不急，看看形势再说。你知道，我这□□虽然摘了帽子，可毕竟还是和常人不同。我呀，想等他们把这‘□□’两个字从我身上彻底抹去了，再干干净净地走，就是不知道有多大可能。昨天我已经给林荃写了信，等过两天寄出去，让她帮我各处打听打听，活动活动。乘风啊，你还年轻，还禁得起折腾，可我已经过了四十了。这些个运动，把我这一生最好的年华耗过去了。如今，好容易消停了，我得好好为自己，也为老婆孩子打算打算。到了这岁数，好多事我都已经看开了，可只有一件放不下，我觉得这辈子对不起林荃，也对不起林川。我这后半辈子，得好好补偿他们这些年为我吃的苦，受的怨。”
　　乘风见王维诚眼中也露出少有的悲色，心里不禁涌上惺惺相惜之情，微微叹口气，轻声说道：“维诚兄，等我回去，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王维诚一笑：“你这个泥菩萨，先把自身保住了再说吧。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到时候真要有事，我一定给你写信。说实话，要不是有你在这儿，我在这鬼地方，还真挨不了这么些年。”说着茶杯一放：“走吧，回家吃饭去。”
　　乘风叹口气，磨蹭了一会儿才懒懒地站起身，随王维诚走了出去，边走边说，似是自言自语：“原来没有家，天天想家，现在突然一下子有了两个家，却是一个家不敢回，怕回去了伤心，一个家不想回，怕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