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花开》处之

86、第八十六章

　　还没过年，就传出总理逝世的消息，田显峰也召集村民开了几次会，村民们也有落泪的。不过，在这偏僻的小山村，过年的喜庆很快便盖过了悼念的哀声。王维诚和乘风却都为之一震，两人心中都隐隐觉得，这一年，恐怕将是多事之秋。
　　过年不久，二牛就订了亲，说的是邻村的姑娘。有见过的，说那姑娘长得像朵花似的。
　　广场上出事的时候正值春耕伊始，不过田显峰还是抽空给大伙儿开了会。一散会，王维诚便悄悄对乘风说：“乘风，我看，差不多了。”乘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春耕忙完，田霞和乘风结了婚。与其说婚事没有大办，不如说根本没办。不过，两位新人并不介意。毕竟，各人都有苦衷，何必纠缠这婚礼的仪式呢。
　　田显峰是书记，在这举国哀悼之时大办喜事，总归影响不好，况且，女儿嫁的是资本家，本也没什么好炫耀的。再加上小霞和二牛的事在先，现在二牛还没成亲，田显峰也不想把小霞的事太张扬了，省得惹二牛伤心，也伤了跟葛家的和气。乘风本就是不事声张的人，再加上两人只是举行个仪式，并没有登记结婚，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合法夫妻。既然连合法夫妻都算不上，那这仪式办大办小，甚至办与不办，都是无关轻重的。
　　虽然在这小乡村里，大家并不看重那一纸证书，而更看重拜堂成亲的仪式，但乘风本心里还是希望能与田霞结为正式夫妇的。可他毕竟是资本家出身，若真要去办正式手续，罗嗦麻烦不说，还要通过一大堆的审查，不知要拖到哪年哪月，思量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王维诚也劝他：“老弟呀，我看哪，你还是走一步说一步吧。那证书现在不领，以后有机会补上了还不是一样。你俩以后住都住在一起了，又是在田书记眼皮子底下，谁还能说你们是私奔的不成！”
　　还有一层原因，乘风认为婚姻应该由自己做主，可这件事总也该经得父母同意才是，尽管他相信父母不会反对他和田霞在一起。可如今，自己已有六年与家人失去联系，结婚在即，却连告知父母都做不到，乘风心里不是滋味。不领证书也好，他这样对自己说，等将来带小霞回北京，见过父母以后再补办正式的手续，情理上也是说得通的。
　　他的这些想法都和田霞商量过，而田霞并不在意，因为此时的她，脑子里除了她的乘风哥，其余的，一概都不在意。
　　婚事是在自家里办的。田霞亲手剪了两个大红喜字贴在院门上，自己盘了发，头上自然别了那枚蓝色的发卡。嫁衣也是她自己缝的，衣料是年前王维诚背着乘风，随了二牛的车，从镇里买了送她的，另有一块送给乘风，自然也是她亲手裁了做上的。王维诚还送了一对红烛给他们，不过，他答应了二牛，没有告诉两人那是二牛买的。结婚那天，两人拜了田显峰和小霞娘生前唯一的一张照片。王维诚当仁不让地作了证婚人及司仪，并亲自将两位新人送入了洞房。只是，红烛燃尽之时，乘风和田霞都不曾想过，这喜烛，炬成灰，泪却未干。

　　去镇上那天，二牛喝了好多酒，王维诚也跟他谈了很多话。二牛含着泪说：“王大哥，你比我年长，又是北京来的，又识文断字能说会道，我虽然跟你说话不多，可我一直敬重你。小霞也是，你说的话她都听。怎么你就不劝劝她，别跟那个资本家好呢？”
　　王维诚拍拍二牛的肩头，沉声说道：“二牛，要是我劝你，把小霞忘了，你做得到吗？”
　　二牛一个苦笑：“他们家刚到我们村的时候，她才这么高。”说着抬手比了一下，接着说道：“那时候他们没个住处，连口饭都吃不上，我爹娘见他们一家人可怜，就让他们住到我家，晚上，我跟她，还有我哥，就睡一个炕上。后来，他们盖了自己的房，搬出去了，可我们两家还是常来常往的，我跟小霞也常在一处吃，一处耍。后来她没了娘，我怕她伤心，天天去她家找她。有一回，她跟我上山摘野杏从树上掉下来，把头磕破了，我爹狠命地揍我。他跟我说，他和小霞她爹都说好了，小霞将来是我媳妇，要是我带着她疯，出个好歹，将来得后悔一辈子。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些事，可我喜欢小霞，我就是愿意跟她呆在一处。后来我们都大了，一天不见面我都想她。我一直以为，她跟我是一样的心思，可没想到……你让我把她忘了，十多年了，我就是闭着眼睛，都能从人堆儿里把她给找出来，你说，我忘得了她吗？我就是死了化成灰，在地底下也忘不了她呀……”二牛再也说不下去了，抹把脸上的泪，又灌了一大碗酒。
　　王维诚心里也不好受，沉默片刻方才说道：“二牛，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好。我劝你忘了小霞你做不到，我劝她离开乘风她也做不到啊。咱们都盼着她好，盼着她幸福，不是吗？来，咱哥儿俩把这碗酒干了，祝她和乘风将来恩恩爱爱，白头偕老！”说着给二牛斟满酒，自己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二牛叹口气，也将碗里的酒喝光了。
　　王维诚又道：“二牛，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不过，你说话也是要成亲的人了，别整天愁眉苦脸的。听说新娘子挺漂亮，你们见过面儿了没有？”
　　二牛看他一眼，哑着嗓子说道：“再漂亮，她也不是我的小霞妹子呀……”说完，实在忍不住，把酒碗一推，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王维诚没有劝他，也没有拉他。哭吧二牛，既然放不下，那就哭出来吧。若是你和小霞缘分未尽，那就来生再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