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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次日,乘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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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乘风自然不肯听田霞的话在家休息,又一早随田显峰到了田边。咬咬牙,握起铁锹,刚要下地,只听身后田霞叫道:“乘风哥,等等!”一回身,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递了一双棉手套给他:“刚才你出门急,我忘了把这个给你带上了。”说着,拉过乘风的手来,把手套给他戴好。
乘风心里一热:“小霞,你这是……昨晚做的?”
小霞呃了一声:“当心些,别把你这手蹭破了。”
“小霞,你又不听我话了。我自己有手套的,你不是见我戴过?”
“你那手套太厚了,不好干活。这副薄些,好歹护着你那手。”停了下,田霞又轻声道:“乘风哥,其实你看看,别人都不像你那么卖命,就是二牛哥,也没用上十分的气力。反正干多干少都记一样的工分,你也别太拼命了。你累垮了,我……我爹,也心疼呢。”最后一句,田霞说得极轻,一说完,扭头就跑了。
田显峰刚才正在田埂上和旁人说笑。一袋烟抽完,回身一看,乘风还愣愣地站在地头上,不知往远处看着什么,便招呼一声:“乘风,看啥呢?”乘风猛一回头,傻傻地一笑:“我在看……田书记,谢谢您,对我这么好。”接着往前走了几步,挥开了铁锹。
田显峰直直地看他一眼,心中暗道:这傻小子,是睡魇了吧?
中午,大家都在地头上吃饭休息,男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抽烟,女人们姑娘长婆婆短地说个不停,小孩子们便在一旁,追追打打地闹成一团。乘风吃完田霞送到地里的午饭,也随着众人说笑起来。
乘风高高的个头,仪表堂堂,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村民们本对他不反感,只是他有个资本家的出身,又是北京来的年轻学生,有些人怕惹是非,有些人怕不知深浅说错了话,一直都对他冷淡也好,敬而远之也好,总之是不太热情。可这两天,全村人从早到晚干在一处,吃在一处,大家也眼见了乘风干活儿的卖力劲儿,这时便都不由自主地和他亲近起来,有人还跟他开起了玩笑:“乘风,你这么能干,等我们家小玲子长大了,说给你当媳妇行不?”乘风想了想,一咧嘴:“小玲子?是不是那边穿开裆裤那个?她有三岁了?”一句话把大伙儿都逗笑了。
正说笑间,只听那边小孩子当中有人哇哇哭了起来,接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不知是认错了爹娘还是哭晕了头,竟直奔到乘风面前,抱了他的腿,边哭边说:“小三子抢我的枪!”乘风一怔,只听那边有个小男孩嚷道:“我没抢,是他自己掉的!”原来是小孩子们捡着地上的树枝草棍当枪使,互相打着玩儿,不知是谁抢了谁的长棍棍,还是谁的树枝子折了两截,总之就胡乱打闹了起来。
人堆儿里有个女人喊道:“顺子,别闹人,上那边耍去!”想是这男孩子的娘了。乘风蹲下身,抹了一把顺子脸上的泪,轻轻搂着他说:“顺子,别哭了,叔叔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顺子含泪点点头,乘风便往旁边挪了挪,找块干松地方,抱着顺子坐了下来,开始讲道:“从前呀,有只鸭子,下了一窝小鸭子,个个都聪明可爱,只有一只,又丑又笨,什么也学不会……”
顺子拱在乘风怀里安静下来,渐渐听得入了迷。一旁玩闹的孩子们打闹一会儿,见这边顺子一脸认真地跟乘风坐在一块儿,也都围了过来,坐在他们旁边,一起听故事。听到最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自由自在地在湖面上跳着舞,小孩子们个个面露羡慕向往之情。乘风笑着道一声:“好了,讲完了。”说罢站起身,谁知孩子们却都不依不饶,磨着他再讲一个。
乘风本心里是喜欢孩子的,也愿意和他们一起玩儿,可现在农忙时节,他一个大男人不下地,却在这儿跟孩子们磨蹭,那像什么话。抬眼望过去,见村民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在田里忙上了,便有些心急,一眼看见二牛正站在田霞身边,不知说着什么,想拔腿,却被孩子们围着迈不了步,只好提声说道:“好了好了,等叔叔忙完,再接着给你们讲故事行不行?”
“不行不行,现在就讲!”孩子们闹着。
田霞听见吵闹声,回转身来,扑哧一笑,走近几步,对乘风说道:“乘风哥,二牛哥他们那块地忙得差不多了,他过会儿上这边来帮咱们。今天下午你就哄孩子吧,正好也歇歇你的手。”
乘风却急了:“这怎么行?要哄孩子也该你来才是,我一个男人,怎能不下地?你要大家笑死我吗?”旁边不远处不知谁家的媳妇听见了乘风的话,喊了一句:“你现在这样,还怕人笑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乘风脸上还真有些挂不住了。田显峰见状走过来,也是呵呵一乐,对他说道:“行了乘风,小霞都跟我说了。伸手让我看看。”乘风摘下手套,把一双手伸在田显峰跟前。田显峰一皱眉:“难得娃儿们消停半日,你就带他们耍去吧。有他们在眼前,谁也干不好活儿。这边反正有二牛帮着。以前没你,我们不是一样种出庄稼来了?”
乘风还是不甘心,想再分辩几句,叫声“田书记”,田显峰却已经转身走开,不理他了。乘风看一眼忙着耕地的村人们,再看一眼跟在二牛身边说说笑笑的田霞,一弯腰,抱起一个孩子,高高举过头顶,发着狠儿地说一句:“看我把你们扔到村头岗子上喂马蜂去!”一群孩子便围着他嘎嘎嘎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未曾经历的,或许能想象那当中的苦,可只有亲身经历了,才能真正体会那当中的甜。淡淡的,真实的,不易察觉的甜,溶在似水的年月里,匆匆地流过去,日复一日。一如田霞的影子,她的笑,她的眼睛,还有那两条晃来晃去的长辫子,也淡淡地,真实地,不易察觉地印在了乘风心上。只是,流走的是岁月,那影子却越来越浓,重重地落在那年轻人的心上,任是怎样涂抹也除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