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花开》处之

66、第六十六章

　　春耕着实忙活了一阵子。田显峰每天也去田边地头，可他跛着腿，走路慢，又吃不住力，只能干些轻活儿。田霞虽然前前后后地跟着跑，可毕竟女孩子体力不足，又要忙着洗衣做饭，这样一来，重活就都落在乘风身上了。乘风倒不嫌累，反而乐在其中。反正年轻，有得是力气，农事稼穑又是今生头一遭，新鲜得很，便随着众人，使足了力，一锹一锄地挥下去。
　　只是，握管的手头一回抡锄头铁锹，一天下来就全是血泡了。晚饭桌上，田显峰看着狼吞虎咽的乘风，问他道：“你还扛得住？不行就别逞能，日子还长着呢。这话按理我不该说。这茬春麦种完，过两天还要接着种土豆和谷子，小满再种点儿莜麦，咱家里还得抽空种点儿萝卜山药啥的，忙完了还有秋收，都得要力气。你一个学生娃，犯不着拼命。”
　　“没事，田书记，您放心，我能行。”乘风笑笑答道。田显峰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饭后叮嘱一句：“晚上早点儿睡，要不明天起不来炕。”
　　等田霞忙完，乘风已将纸笔摆好，轻声问道：“小霞，今天还写字吗？”
　　“你说呢？”小霞看着他反问道。
　　“要是不累，就写一会儿吧。”
　　小霞“哎”了一声，走到桌边坐好。乘风还是老样子，握上田霞的手，忽然一下又松开了，嘴里“嘶”的一声直吸冷气。
　　田霞忙道一句：“你的手怎么了？”便拉过乘风的手，放到眼前一看，亮晶晶一串血泡，心疼地说：“乘风哥，明天你别去地里了。”指尖便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乘风的手掌。俩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半晌，田霞把乘风的手轻轻放在桌上，说了句：“乘风哥，你等等。”便回了屋。不一会儿走回来，手上拿着一个小瓶和一件衣裳，坐回桌旁，拧开盖子，手指伸进瓶去，抹了点儿白白的霜膏出来，边往乘风手上轻轻涂抹边说：“这是去年二牛哥给我买的雪花膏，我一直没舍得用，不知道治不治你这手。”又把自己那件旧衣服裁成一条一条的，缠在乘风的手掌上。右手缠完，又依样缠了左手。
　　乘风望着田霞垂着两条辫子，闪着长长的睫毛，一脸怜惜却极为认真地为自己包扎双手，那神情近乎神圣，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动。手上的雪花膏明明不是药膏，可此刻，乘风却真地相信那是灵丹妙药，因它经了田霞的手，便愈加变得圣洁和珍贵起来，自己手心儿的痛，竟是一丝也觉察不到了。
　　乘风就这样呆呆地望着田霞，直到她停了手，道一声“好了”，也还是无动于衷。田霞抬头，对上乘风痴痴的眼神，羞涩地一低头，轻声说：“乘风哥，今天太晚了。过两天，等你手好了，咱们再练字吧。”
　　乘风如梦初醒，讪讪一笑：“好，哦不，还是写一会儿吧，要不前两天学的字就忘了。来，我看着你写。”
　　田霞没有答话，只是听从地翻开前两天乘风教她写的一首诗，另抽出一页薄薄的信纸，覆在上面临了起来：
　　“南客岂曾谙塞北，年年唯见雁飞回。
　　今朝忽渡桑干水，不似身来似梦来。”
　　乘风看着田霞临字，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想家了？是了。上次的信不知家人收到没有，怎么寄出这么久都没有回音？父亲的病好了吗？母亲的白发又添了吗？珮琳呢，还会愿意弹琴给她的乘风哥哥听吗？真的像是梦中一般，一闭眼，自己就到了张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漂泊，不知还要梦到几时才是天明。只是，自己真愿这梦醒来吗，还是，宁愿一直昏睡下去，就这样在梦中沉溺？
　　乘风胡思乱想间，田霞已将这首诗临了三遍，抬眼见乘风神情，收了笔，静静望着他。许久，乘风心神一敛，正对上田霞一双明眸，赫然一笑：“写完了？”
　　田霞点点头：“乘风哥，你想家了？”
　　乘风吁口气，也微微点头，轻声说道：“小霞，这几个月来，我真觉得自己像是作梦一样。不过，能在这儿遇到你，我觉得很幸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盼着这梦醒过来，还是就这样睡下去。记得有两句诗：‘千年古镜心长静，万里飞云身自孤。空里结空空复有，梦中占梦梦元无。’以前，我好像还能体会几分诗句中的意境，现在，却是一分也不懂了。”见小霞似懂非懂地望着自己，乘风一笑：“是我自己心乱了，才跟你乱说这些胡话的，你权当没听吧。今天晚了，快回去睡吧。”稍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帮我缠手。只是，你不该浪费那雪花膏在我这双手上。你这是辜负了二牛的一片心意。”
　　田霞默默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定定地望了乘风一眼，似是有话要说，却又一低头，转身回了屋。乘风盯着自己的一双手发呆，好一阵子，才低不可闻地道了一句：“我这是怎么了？”
　　乘风不知道，十七岁的年纪，怎么可能明白那两句诗中的禅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