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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大好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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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好以后,乘风就开始跟着田显峰和田霞跑进跑出了。打水劈柴,很快便成了他每日的例行功课。冬天地里没活儿,他便跟田霞一起生火,拉风箱,喂鸡,搓麻绳,每天忙忙碌碌,倒也充实快活。乘风并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新鲜,与自己过去的生活完全不同。他喜欢听田霞唱山歌:“哥哥你要走西口,小妹子也呀嘛也难留,怀抱着那梳呀嘛梳头匣呀,我给哥哥梳一梳头哎呀咳……”他喜欢听田霞讲那些乡村田间的趣事,比如她小时候,跟着二牛哥去村边岗子上摘酸枣,二牛淘气,爬到树上捅鸟窝,结果鸟窝没捅着,倒捅了马蜂窝。她跑在前面,倒没什么,二牛给蛰得浑身上下全是包,回家躺了好几天,硬是让爹娘关了一个月不许出门。
不过,他最喜欢的事,是每天晚上在煤油灯边,教田霞认字。田霞的手握着他的笔,他便握着田霞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从“杜乘风”到“人之初”,从“离离原上草”到“月上柳梢头”,凡是他能想到的,都教田霞写,边写还边帮她讲解。田霞很好学,每晚习字之余,有时白天空闲,还要对着乘风的字临摹,虽然这样的空闲少之又少。乘风教田霞认字的事,田显峰是知道的。他嘴上虽说:“女孩子家,认那些字干啥用。”心里却也觉得,多识几个字总没什么坏处,况且小霞还小,也就不以为意了。
田霞写字的样子很好看,头微微偏着,两条油黑的辫子轻轻颤着,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乘风常常看着看着就入了迷,而且时常有一种冲动,想要为她画像。绘画用的纸笔颜料他是偷偷带了些的,只是从未拿出来过。他一个下放改造的人,要是成天捏着画笔,不知要被人怎样说。再说,田霞一个女孩子,若是叫一个陌生男子追着画像,也不知她会怎样想。
田霞也喜欢和乘风在一起,他讲的那些稀奇的新鲜事,总也听不够。比方说,他讲过北海的白塔是多么高,卢沟桥的月色是多么美,还有潭柘寺里钟声的清越,和知春亭边垂柳的婀娜。所有这一切,都令田霞心驰神往。乘风见她听得入迷,就对她说:“小霞,将来如果有机会,我能回北京,一定带上你,咱们一起去昆明湖划船,到八大处爬山。你愿意跟着我吗?”
“北京那么远,我能去吗?”田霞眨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能,我保证。只要你想去,我一定带你。”
田霞笑了。乘风也笑了。憧憬未来的年轻人,大概都是这般甜甜地笑过的。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两人练完字,乘风正准备收拾纸笔回屋休息,田霞轻声叫了声:“乘风哥,你等等。”说着快步走回屋,过会儿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衣服,递给乘风:“我看你那棉衣太薄了,把我爹穿不着的旧棉袄棉裤改了改,待会儿你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开春了,今年怕是穿不上了,留着明年穿吧。还有两身单衣,也是我爹的旧衣服改的,你要不嫌弃,也一起试试。我看你的那些衣裳都太新,也不结实,下地干活,别都糟蹋了。”
实在是太意外了,乘风接过衣服,望着田霞,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说了句“谢谢”。
田霞一笑:“那你回屋换上,让我看看,要不合适,我再给你改。”
乘风“哎”了一声,便抱着衣服回了屋,不一会儿穿着那身棉衣走出来,站在田霞面前。田霞扥扥他衣襟,又绕到他身后拽了拽后襟和裤脚,道了句:“还是短了点儿。你比我爹高不少呢。反正不急着穿,要不脱下来,我再改改吧。”
乘风连忙回过身:“不用改了,我觉得挺合适的,真的。太谢谢你了小霞。”停了一下,又问道:“你白天忙里忙外,晚上还跟我练字,哪有时间给我做这么多衣服呀?”
“有时间,晚上睡觉之前做呗。”田霞抿抿嘴,低头一笑。
乘风见了,关切地道一声:“以后别再做了,当心累坏了身子。”
“这点活儿,不累的。”田霞低声答道。
乘风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拉了田霞的手,柔声说道:“能在这儿遇到你,真好。”
田霞脸一红,急忙抽回手,跑到一边,垂着头,背对着乘风站着。
本来乘风只是一时感动,并没有别的意思,这时看田霞的样子,一颗心倒真不自觉地怦怦乱跳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乘风才低声说道:“小霞,刚才是我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我也有件东西送你。”
田霞没答话,也没回头,只是快步回了屋。乘风兀自立在原处,懵憧半晌,才熄了煤油灯,抬步回了自己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