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花开》处之

56、第五十六章 杜家几世为

　　杜家几世为官，早年在京里也是颇有头面的，只是家业再大，也禁不住浪子挥霍，何况一大家子上上下下花销用度，到得杜乘风父亲杜渐言这一辈，也就只剩了金子胡同这一处宅院了。杜渐言时运魄力皆不如先人，只在铁路局任个闲职，勉强撑着杜家的门面。
　　妻子文书慧比杜渐言小两岁，老家在南京，也是官宦出身，这门亲事就是其父早年调任北京，结识杜渐言的父亲杜之骞后结下的。夫妇二人婚后甚为和睦，两年后生下了杜乘风。可惜书慧此后一直未育，独子乘风便集了全家上下千般宠爱于一身，也寄了杜家两代人的希望，愿他以后乘风破浪，为杜家做出一番事业。
　　杜渐言有位好友谢觉生，比他年轻几岁，出身书香，在一家报馆作编辑，颇为健谈。杜谢两家相隔几条胡同，闲暇时，谢觉生经常到杜家，与杜渐言谈论时政，把酒言欢。谢觉生原配夫人夏氏，婚后不到一年即生病亡故。三年后觉生续弦，一年有余，产下一女，取名珮琳，比乘风小了五岁。
　　珮琳生得面容娇好，又聪慧懂理，谢觉生每每携她去杜家，与乘风一同玩耍。看着二人两小无猜，形同兄妹，两家虽没正式过庚换帖，却都有意将来促成两人的婚事。
　　乘风早慧，很小便能读书认字，又勤奋好学，尤喜绘画。见儿子喜欢，杜渐言便送他拜师去学。当时西洋画流行一时，可杜渐言偏爱国画，便专程带乘风去西安，拜师冯友石，学习中西合璧的画法。回京后乘风与冯友石通信往来，探讨画理画法，深得恩师赏识，赞他“幼而灵秀，长复优哉”。可惜，没出五六年，冯友石病逝，乘风颇为沮丧了一阵，还在家中别院为恩师设灵堂吊唁。当年乘风才刚十三。
　　后来乘风想报考艺术专科学校，杜渐言不允。他认为，画画作为兴趣，闲来消遣尚可，将来撑门立户却是万万不能指望的。最后，品学兼优的乘风还是依着父亲上了汇文中学，不过，他于绘画始终兴趣浓厚，功课之余，几乎画笔不离手。
　　没想到，好景不长，谢觉生因为在报馆说了句“不论什么主义，也要让老百姓吃饱饭才行得通”，又因几篇社论的编发与上司有些不合，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了将近一年，最终成了□□，几番批斗，夫妇两人均要下放农场改造。因为珮琳尚未成年，临行前一天，谢家三口拜访杜家，觉生夫妇跪在杜渐言文书慧面前，声泪俱下地将女儿托付给二人。谢觉生说：“为了不拖累珮儿，也不拖累渐言兄，我们和珮儿已经划清了界限。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就请兄嫂提早几年，认了这个媳妇吧。日后，孩子们长大成人了，烦请二位做主，成全了他们吧。我们今生无力，来世定当厚报！”说着便让珮琳磕头行礼，拜见父母。杜渐言夫妇赶忙搀扶，几人哭成一团。当晚，珮琳便留在杜家，觉生夫妇回家收拾行李。杜渐言当时心下就叫了一声不好，晚些又亲自去谢家探视一回，见觉生夫妇虽然悲恻，谈吐倒并无反常，这才安心回了家。谁知第二天一早，觉生夫妇的尸体便在家中被人发现，夫妻双双服毒而亡。杜渐言敢怒不敢言，丧事也是草草办了，只在夜深人静时，在几上供了两人的照片，暗自垂泪。
　　谢家家产一律充公。查没那天，珮琳跑回去，死死抱住厅中那架钢琴。这架老式木质钢琴是当年母亲的陪嫁，珮琳从小学琴，此时更是视琴为母。来人见她一个小姑娘，便吓唬道：“你不赶快走开，我就把你的手指头剁下来！”没想到，珮琳虽年幼柔弱，此时却不惊不惧，含泪说道：“父母都已经没了，我就算失了几根手指头又如何！我看，你们也不用费事砍我的十指了，倒不如一刀把我的头砍下来干净利索！”那几人倒被小姑娘说话的口气震慑住了。只是来抄家的，谁还真想弄出人命不成，嚷嚷几句，也就没再用强。第二天，杜渐言便找人把这架钢琴搬到了杜家。可怜珮琳家破人亡，睹物思人，感伤无限。
　　此后，杜渐言与文书慧便视珮琳为己出，乘风也拿她当亲妹妹看待，珮琳在杜家，也就渐渐安顿了下来。可惜，非常年月，树大招风的杜家怎能幸免。很快，杜渐言和文书慧便经常被叫出去参加一些会议，不到一年，杜家便成了资本家，房子家产都要没收，珮琳的钢琴自然也保不住了，一家人都要搬到京西的一个小院去跟人合住，据说还是政府特批的。文书慧哭着对杜渐言说道：“摸摸心口，我们这大半辈子没干什么昧良心的事呀。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偷的抢的，再说，当初打仗，我们哪一回都响应政府号召，捐款捐物了呀，怎么现在就都不算数了呢！”政府号召是响应了没错，可那时的政府跟现在的政府不一样啊！可这话，杜渐言跟妻子怎么说得明白，何况此时，也没有分辩的必要，便安慰她道：“千金散去还复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当时杜之骞尚在，自然不肯搬家，含泪说了句：“家之不家，国安之国！”言毕，眼前一黑，“噗通”一声，仰倒在地，竟气绝身亡了。一家人悲痛欲绝，又不能办丧事，只好忍气吞声，出了头七便阖家迁居。书慧劝佣人章妈回老家去，免受牵连，章妈不肯，也随了众人一道。杜渐言嘴上不说，心中毕竟憋气，想想自己半生规规矩矩做人，怎就落得这样下场，直恨当初祖父怎么没连那套宅子也一并赌了出去，没多久便病倒了，时好时坏，竟是一病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