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花开》处之

57、第五十七章

　　妻子本就体弱多病，杜渐言又缠绵病榻，而杜乘风也即将带着“资本家儿子”的帽子下放农村，改造去了。珮琳因已与谢家划清了界限，住在杜家也只是寓居，幸免一劫。书慧垂着泪，劝乘风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和他们划清界限，乘风死也不肯：“父母生的是杜乘风，养的是杜乘风，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子，永远都姓杜！”
　　过了大年初三，乘风就上路了。临行前，珮琳送到门口，一双泪眼对着他：“乘风哥哥，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我在家等你。”
　　乘风也含泪答道：“这儿是我的家，有我的亲人，我当然会回来。我还要回家听你弹琴呢。”又叮嘱一句：“我不在家，你要替我好好照顾父母。”珮琳点头，乘风才安心上了车。那时乘风十七。

　　张北的严冬，比北京不知冷上多少倍，雪厚，风又大，再加舟车劳顿，乘风一到便病倒了。村支书田显峰家里有半间空房，好歹收拾收拾，乘风就住了进去。他发着烧，倒在凉凉的土炕上，一躺就没起来。隐约之间，仿佛有人过来摆弄了他几回，喂了几回水，好像还有苦味，兴许是药。恍恍惚惚睁开眼睛，已经不知是何时日了。
　　觉得身上好受些了，乘风便想下地，可刚一翻身，就觉得头晕，只得重新躺好，四处打量着这间屋子。土坯房，顶棚和墙上连纸都没贴，窗户上糊了两层旧报纸。除了身下这土炕，炕头的一只破板凳，旁边一只冒着烟的炭盆，和贴墙放的一堆杂物，屋里就没有别的摆设了。
　　乘风静静躺了一会儿，想起这两年发生的事，不禁心头一酸，轻叹了一声。许是听到了声响，屋内很快便闪进一人，立在乘风床边。乘风转头望过去，正和那人俯身相望的眸子对上，竟是个年轻姑娘。这双眼睛，晶莹剔透，就像山间的泉水，又似夏夜的清风，晃得乘风心里一阵清凉，舒服极了，仿佛这几天生病的燥热都被这眼神除尽了。姑娘微微一笑，对着门口喊了声：“爹，杜大哥醒了。”不一会儿，田显峰便走了进来。乘风这才注意到，他的一条腿似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见乘风醒了，田显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对身边的女孩儿说道：“粥熬好了没？端一碗过来。”女孩点头出去了，不多时，捧着个青瓷碗回来了，放到炕前的板凳上，便伸手架弄乘风。田显峰帮了一把，乘风便坐了起来，斜靠在身后的墙上。姑娘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之后端起饭碗，自己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乘风唇边。
　　乘风有些不适，连忙抬手，口中说道：“我自己来吧。”想把那粥碗接过来。田显峰在旁边说了句：“烧了七天了，要逞能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今天先让小霞喂你几口，好歹把命保住了再说旁的。”停了下，又说道：“我闺女，田霞，比你小三岁。”说完转身出去了。
　　乘风看向田霞，轻声道了声谢，便把那勺粥吞入了口中。一勺接一勺的，一会儿工夫，一大碗粥吃了个精光。田霞笑着问：“吃够了吗？我再盛一碗来吧。”乘风还未答话，就听外间田显峰的声音：“他刚好，身子虚，吃一碗已经不少了。要补也得慢慢来。”乘风和田霞相视一笑。
　　一碗粥下肚，乘风也来了些精神，便笑着问道：“这是什么粥？挺好吃的。”
　　“山药玉米粥，你没吃过吗？”田霞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问道。
　　“也许吃过吧，我记不清了，不过，总没有你煮得香。”这是实话。
　　田霞垂睫一笑：“你要爱吃，明天我还熬给你。”
　　田显峰在外间咳嗽了两声，田霞头一低，起身走了出去。乘风心里，莫名其妙地，竟觉得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