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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驻马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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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马断桥芳菲外,流潋弯刀似月白。
“梦醒花散香犹存,铁甲无声依然在。”
他就这样坐在清冷的月光里,披着寒露,似在看着手中竹简,似在看着庭中落花。回忆里传来她清朗的念白,仿佛从未因时光的雕琢而变幻。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这一坐,就是三十年。
南渊二十一年,南蔚王煌驾崩。膝下无子女,故颁下诏书禅让王位于弟炀。
南渊二十二年,束炀即位,改年号为南泽,命烧去王土一切关乎长生灵药之方。
南泽五年,南蔚王炀与东州之主朱瑜订百年不战之约,各自退离鹿角山五十里。
南泽四十三年,有数人目睹鹿角山下乘青牛的吹笛女子。远观身姿清丽高洁,红衣灼然若出水芙蕖,白发袅袅如烟,笛声妙不可言;每每欲近前观之,杳然。
-《南蔚笔记》-全文完
好久没有通宵写文了。宁安疲惫地合上眼,左右转转头,感觉一阵酸胀从颈部传来。
今天忽然重拾了某种心情,一时兴起把天窗了三年的小说安了一个结局。像是在大学里的时候,一时兴起写些短小文章,博朋友们一笑而已。
鼠标滑动着,小指不时触到旁边放的一叠文件。嫌碍事,他直接把那份人事调动通知扔在了床上。薄薄的,光洁的面上印着齐整的字,看着就像一张试卷,让人来气。
起身去倒了一杯咖啡,回来刷新了一下就看到页面下方无数的惊呼。上帝如来观世音,万年坑王竟然填坑了。一堆抢沙发博曝光率的留言后面,是哭爹喊娘的怒骂。他饶有兴趣地往下翻翻。
“掀桌!怎么可以让小王爷即位!他是个受啦!”
受为什么不可以做南蔚王?还有,受是什么?
“我的女神!就这么挂了!宁大你让我以后对着谁撸!还我的女神!”
染芙蕖挂了,《西岚国那点事》里不是还有个玳瓒公主么?
“束煌怎么可以为了这种理由退兵?没有男人会在这种时候退兵!”
好吧那假设束煌不是男人。
“长生灵药和染芙蕖,你选哪个?”
鼠标滑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宁安眨眨眼。
长生灵药。染芙蕖。
束煌不想选长生灵药。他想选染芙蕖。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
手边的咖啡白烟淡淡,像是他心里无声地一场狂乱。
当初一起创造十国的时候,西岚,南蔚,东州,北冥,雷渊,哪里不是我们的世界。西岚的大漠长风沙白如雪,南蔚的密林毒瘴柔荑弯刀,东州的笙歌旖旎曲终人散,北冥的不传之秘,雷渊的兽神。哪里不是我们的世界。
点将台萧索的烽烟。落云涧只开一夜的明日红。华都花月的衣香鬓影。鹿角山银倾如泪的飞瀑。鲛人没有结局的歌谣。兽神重塑时间的祭坛。哪一个不是我们的世界。
一生抱憾的史官。痛失己爱笑容阴狠的九殿下。心如烟月魂守边关的女统领。计谋叵测却从不问情的影侯。借尸还魂沙场饮血的修罗。拨不开心障的跋武王。守不到云开的少将军。内敛隐忍的君主。狂放不羁的小王爷。落进尘埃里的出水芙蓉。痴情的蝴蝶女帝。豪气干云的东州穆王。死而复生生而赴死的西岚长公主。叛逆的南蔚将军府郡主。哪一个不是我们一起创造的世界!
你知道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做过选择!手指无意识在键盘上敲打着,临发送了忽然又清醒过来,冷汗涔涔地删掉。
长生灵药和染芙蕖,你选哪个。
十国世界和家族财团,你选哪个。
理想和现实,你选哪个。
你是不是知道我将要背叛,所以先一步背叛了我?梦想还是当初那个梦想,脚下的路却已经南辕北辙。
呐,原谅我好不好。
束炀背叛了束煌不是吗。
可是到最后,倾举国之力烧掉了所有灵药之方,还不是为了自己那个恨入骨髓的哥哥。
“年假?——过来点,加不到了。”
“嗯,我记得我还有十四天的年假,完全没动过。——给个无敌。”
“给了。——你想把年假休掉?我觉得把你调到身边来之后明明都没有虐待过你吧上将。”
“我要回老家去看爷爷。——打完收工。团长,这次那把罗生门该给我了吧!”
聂采晨兴冲冲地关了电脑,回头来看盘着长腿坐在床上似乎在生闷气的某人。
“喂——宁会长,准了我的假吧。我好久没去看爷爷了。”
“那你要去多久?”像是委屈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的脸。
“十四天啊。爷爷住在乡下,来回就要四天呢。”
“十四天?”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晴天霹雳,那样的表情。
“嗯,十四天。”没商量地点点头。
聂采晨看不下去,回身跪坐在床上,摸摸那颗火红色的脑袋,又忍不住想笑。
“怎么要去那么久?!”宁小倩凄凉地叫着,顺势抱住了她,脸贴在她腹上蹭蹭蹭。
“好啦,我去看爷爷呀,”聂采晨无奈又好笑地摸着胸前的脑袋,“而且也不是很久啊,很快的。再说——你手往哪里放啦——哎等等——别——”
不久后的某一天清晨。
年轻有为的黑山集团会长宁小倩小姐坐在卧铺车厢里,生着自己的闷气。
旁边那个隔间,那个老是拉着自己老婆打扑克的年轻男人,真是太!讨!厌!了!
不管是时不时传来的欢笑声,逗趣的段子,还有刚才偷偷瞥到的那张俊脸,都实在是太!讨!厌!了!
看到我老婆是孤身女子出门就凑上前勾搭吗!从车站就开始搭讪是怎样啦!我还没有来得及示意保镖你就去帮她放箱子是怎样啦!知道两人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之后就开始用怀念的口吻大聊老家的(我不知道的)种种是怎样啦!打扑克也可以打得这么开心是怎样啦!我老婆才不要听你的童年趣事啦!她笑成那样是礼貌而已啦!
呲。一声轻响,攥在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细纹。
年轻有为的凤鸣文化集团总裁秘书梁悠先生坐在卧铺车厢里,生着自己的闷气。
旁边那个隔间,那个老是拉着自己恋人打扑克的年轻女人,真是太!讨!厌!了!
不管是时不时传来的欢笑声,逗趣的段子,还有刚才偷偷瞥到的那张可爱笑脸,都实在是太!讨!厌!了!
看到我家某人是一个人出门就出手了吗!从车站就开始勾引是怎样啦!我都没有使唤过他你让他帮你放箱子是怎样啦!知道两人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之后就开始用怀念的口吻大聊老家的(我不知道的)种种是怎样啦!打扑克也可以打得这么开心是怎样啦!我家某人才不要听你的童年趣事啦!他笑成那样是礼貌而已啦!
呲。
一声轻响,攥在对面的红发女子手里的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细纹。
梁悠收回了注意力,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皮肤很白,手上戴着宽大的戒指;似乎很高;穿得很低调;戴着墨镜;没有随身行李。
他皱了皱眉头。这个女人,似乎是在秘密地跟踪什么人。他甚至可以凭上车后的种种蛛丝马迹判断,身后连着至少两个隔间里,都是她的人。
哦。他盯着她露出的一部分脸,飞快地回想
——似乎是,黑山的会长宁小倩?!
他瞪大了眼睛。
小姐,跟踪的话,你连墨镜都戴了,怎么会没戴帽子啊!
“哈哈哈哈哈哈是吧是吧,那颗树不知道绊倒了多少人呐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我上次听说我家小姑姑回——”
“下一站,南蔚东。请要下车的旅客做好下车准备,带好您的随身行李……”
“啊。到了。”聂采晨拍拍手上的饼干渣。
“嗯。到了。”乔梁把扑克收收拢放在了背包里,起身帮她从行李架上拿下了箱子,“乡下黑得早,差不多吃好晚饭就天黑了。要么一起吃个饭?”
“还是不用了,我随便吃吃去坐夜间巴士,路况好的话明天中午就可以到爷爷那里了。”聂采晨仰脸笑着。乔梁忽然凑近了她,低声道:“那我送你去巴士站吧,看着你上车。——后面那隔间,里面的人感觉鬼鬼祟祟的。”
聂采晨瞪大了眼。这么一说,好像是的,自己这一路过来,虽然感觉不明显,可是身旁的两个隔间似乎都没有人上下车,晃来晃去总是那几张面孔,而且彼此之间也几乎没有交谈,在这样的长途列车上很少见。她心里觉得奇怪,经乔梁这么一说,便点点头。乔梁也点点头,背起自己的包,一手帮她拉着箱子,一手扶着她的肩。两人一起向前面车门走去。
身后似乎传来两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在巴士站跟乔梁交换了联系方式,愉快地分手后,聂采晨坐上了开往乡间的夜间班车。很奇怪,往年回去车里每个座位都会坐满了精神矍铄的白发老妪、笑声爽朗的抠脚大汉、表情轻松的背包学生族、提满了礼盒的工薪阶层、咕咕叫的鸡、咩嗨嗨的羊,等等。可是这一次坐的这班车,只稀稀落落坐了一半人不到,大都是西装笔挺感觉从来没见过水稻田的都市精英男子,三三两两坐在汽车的后半部。
夜也深了,聂采晨也懒得想,抱着包安心会周公。
当第二天下午三点她推开爷爷土屋的房门时,这个包噗的掉在地上,里面的瓜子撒了一地。
“哈哈哈哈将军!俊之你输了啊!干了这杯!”
“干就干!再来再来!”
为什么宁小倩你堂而皇之地坐在正屋跟我爷爷下象棋啊!
为什么你知道他住哪里还知道他喜欢喝酒啊!
话说为什么都可以直接叫名字了啊!你们认识多久了啊!
爷爷!!!
宁小倩!!!
聂采晨站在门口,感觉愤怒在胸腔里膨胀,堵得她一时不知道是该叫住那个为老不尊的秃头还是该喝止那个为幼不敬的红发。
在巴士站跟聂采晨交换了联系方式,愉快地分手后,乔梁坐上了公共汽车,前往市郊的奶奶家。车里每个座位都坐满了精神矍铄的白发老妪、笑声爽朗的抠脚大汉、表情轻松的背包学生族、提满了礼盒的工薪阶层、咕咕叫的鸡、咩嗨嗨的羊,等等。乔梁虽然无奈,可是想起西岚的地铁,无声地笑了笑。
奶奶这会儿大概在等着我吃晚饭吧。难得休几天假,要好好陪陪她。当他推开奶奶土屋的房门时,奶奶正在炒菜,香味和锅铲声充盈着房间,好不热闹。
“奶奶我回来了!”乔梁放下包,走到灶间一把抱住奶奶。奶奶本来就很矮,加上年迈,身材完全像是Q版,站在灶间炒菜脚下也要垫个板凳。
“哎嘛吓死我了!死小鬼!想我掉锅里去啊!”奶奶扭头凶他一句,皱皱的脸上却忍不住乐开了花。
“开饭了叫我啊奶奶!我去看看公主!”乔梁等不得去后院看从小亲近的马,提了个水桶就踏出门外。
奶奶耳朵不好,看到乔梁出去了,想了想,似乎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告诉他。是什么呢?算了,想不起来了,那一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继续乐呵呵地炒菜。
乔梁在塘里提了桶水走进后院,四处找刷子,一边哼着小曲。
转了个弯。哗啦一声水响。
一个高大男人赤丨裸着上身裤脚挽到小腿踩着人字拖背对着他,正在自得其乐地刷马。夕阳的斜晖照在他精壮又不失纤细的背上,一道道肌肉的纹理随着他的动作清晰可辨。那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停下手,回身。
“怎么是你!”乔梁惊呼。
没有戴眼镜,那一双桃花眼却还是这么摄人心魄。男人微微一笑,空着的左手随意一抹额前的湿发:“凤鸣文化家政钟点工梁悠,竭诚为您服务。”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戚梧讨厌这种开头。自然不是单纯讨厌这八个字,只是讨厌这个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而在很大程度上她确实是无所不能的,不论是作为凤鸣文化的总裁,还是戚家少爷的妹妹。
除了那个人。
她能把她死死地掌控在手心里,却无法对她为所欲为。
“戚总。”梁悠敲门,拿着一份文件让她签字。合上文件夹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戚梧抬头,微微皱眉:“怎么?新项目进展不顺?还是戚桐又派了你什么难办的事?还是那个男孩,”她顿了顿,“嗯……乔梁是吧,又给你脸色看了?”
梁悠不置可否地略一扬眉。有心情开这种玩笑,这位冰山女士的心情看来是不错的。他想了想,开口:“沙榭那边有消息了。”
戚梧忽的起身,死死盯着他的脸,似乎又注意到自己的失态,皱皱眉,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梁悠觉得对于刚才的玩笑报复够了:“沙榭他们现在正在北明市,已经确认了,是本人。”
“帮我订明天的机票。”戚梧像是忽然醒来,神色无异地坐下继续看着电脑里的数据。
“这样好吗?”
戚梧抬眼看着他:“什么?”
“她当初不是找那个夏瑜要了白川出的新药么——”
“帮我订明天的机票。没什么事的话,我准备下班了。”
“她如果不想记得曾经,那你去找她又有——”
“梁悠。”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