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正式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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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八月授衣，现今晚间的风虽算不上是凛冽刺骨可多少还是有几分寒凉的意味。因所习功法的缘故，这具身体即便不遇重创就可不老不朽，但到底是没有生气的阴寒活尸。
旁人轻易看不出什么玄机，可若身体过于冰冷难免显露端倪。虽说这件事情林安有意让欧阳少恭知晓，但毕竟不是现在。且况对一个细致聪慧的人来说自己无意发现与他人有意告知是全然不同的，其间种种尚需悉心谋划。
故而林安于行走中用袖里乾坤的手段取出了一件带兜帽的遮寒斗篷细细系好。锦绣福地为他准备的物事从来都极佳，天蚕丝织就的纯白斗篷丝毫不显臃肿，细看恍若流动的暗纹映着若隐若现的碧色法袍浑然天成。
寂桐暂住的客房离主人的屋舍并不很远，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近处。暖黄的烛光透过绢制窗纱显出别样的柔软，影影绰绰隐约可望见室内人的动作。
属于男子颀长的身影端着一碗尚蒸腾热气的药汤，正一勺一勺喂佝偻脊背的人缓缓咽下。老妇人间或咳得难耐，他便低下头去轻柔拂过那人颤抖的脊背，微微开合的唇角像在温言细语般安抚什么。
林安望着窗内的一切，明明是极致温馨的场景却无端让人觉得讽刺，他几乎是抑制不住的扬起了唇角。这个女人没有一丝可称赞的决断，若是换做旁人爱便爱得炽烈，哪怕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要求得一个结果，无论是喜是悲。绝不是如这般的躲躲藏藏，甚至是以爱为名算计背叛。
爱上这样一个善良却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怯懦的女子，未尝不是件可悲的事情。因为善良所以会把山洞中不知名姓的孩子带回去，因为怯懦又在给过希望后留他一人独尝凄哀。同世上的大多数女子相同，巽芳就是这样一个天真到残忍的存在；同世上的大多数女子不同，巽芳何其有幸在他还能够相信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身旁。
敛起了所有笑容，林安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旁观者清看得更远罢了，巽芳与白衣驸马之间他没有理由去评判，可若是寂桐与欧阳少恭那便是另一回事情了……
良久，花梨木门开启又合拢的声响打破了一室缱绻，欧阳少恭回身站定的刹那，月光下男子肃然的身影便夺去了他全部的视线。那是很久未有过的触动，却仿佛又在梦境中无数次闪现，浮光掠影飘若萍踪。
月华如练，团栾皎洁，明明该是天涯共此时的婵娟图景，可那道素色的身影却在夜风中无端显得单薄苍凉，带着荒芜的迷惘。斗篷素洁没有一丝杂色，可那人兜帽下的面容却远来得更苍白，是不同以往如玉般光泽的病白。
林安的唇角缓缓上扬，笑容并不热烈只能称为浅淡，眼底深埋的死寂渐渐被孕生希望的渴盼驱散，带着本不该存在的天真，无以言表。
欧阳少恭对这笑容有瞬间被摄住了呼吸，这一刻他只想到了四个字---春暖花开。
“你，可以复活死去的人……”三米外的声音清越好听，像是在问询却又全然没有给人回答的机会。
侧身取下兜帽，白皙修长的手指拂过额前的玉扣，不过片刻便敛下了所有波动。林安唇角的笑容一如往日温雅，仿佛之前的一切不过是错觉“我旧日埋下的梨花酿正是开启的好时节，今夜月明风清，愿与君共饮，不知少恭可否赏光？”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你亲自酿制的美酒若是错过岂不可惜？”欧阳少恭欣然应允，面上神色淡然悠远，丝毫看不出心底暗藏的波涛。
当年清明那一曲忆故人郁悒哀绝，欧阳少恭尚且记忆犹新。这般被人死生不论惦念的感觉想必是…十分的美妙，不同于以往渐渐冰冷的鲜血，连他也难得生出几分想要谋夺的意愿，当真是累世罕有。
林安的住处并不是客房，方家自几年前便在内院为他留了合意的屋舍，如今庭院内的梨花开得正好，素洁团簇恍若落雪，映着月华好一幅蟾宫图景。
树下斜置的青玉案雕琢得古朴方肃，正中精巧的铜炉缓缓蒸腾着热气氤氲成一片水雾，酒坛底尚沾染着未擦净的泥土，别有一番畅然生趣。
林安拿起玉刀仔细划开坛口的酒封，浓郁的香气瞬间缭绕而起，片刻后只留下淡淡的清甜。用长勺舀了半盏酒液在铜炉上缓缓温好，林安向对面之人颔首“四年前我见院内梨花开得正好便取来用以酿酒，少恭不妨一试。”
“入口绵软，余韵悠长，只这清甜尽后却多了一抹苦味。”欧阳少恭缓缓摩挲着面前的杯盏，眼中是不疾不徐的兴味。
“世间繁盛过后必现苍凉，美好的时光终难长久。”林安微微摇头，声音低沉带着幽微难明的意味“若心中惦念之人能够归返，无论是何种情状也足以畅慰心怀。”
“清明时我曾在琴川听你弹过一曲《忆故人》，其间种种难以言表，却不知令你惦念的旧友又是何等风采？”欧阳少恭放下杯盏，言语间探寻的意味难以察觉。
手下温酒的动作蓦然停住，清冽的酒液顺着弧线溅落在青玉案上有如冰剔。林安望向欧阳少恭的眼底带着一丝诧异，半晌沉吟方才声音低哑的开口“那一曲已是二十年前，少恭今日在翻云寨提及我修炼的年月怕也是因为此事吧？”
“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林安的容颜与二十年前未有丝毫改变，一时有些不解罢了。”即便是问询欧阳少恭温雅的行止，也难以让人生出被冒犯的不悦。
“少恭既是青玉坛门人，此事也没有什么不可言。当年他亡故，我为追求复生之法拜入锦绣福地，只修行的功法有些特殊，小成后便是如此。”
“原来是锦绣福地……”欧阳少恭了然点了点头，复而面色带了些因提及他人伤心事而难安的歉疚“请恕在下唐突，林安可是听小兰提起今日我在翻云寨用药之事？”
“欧阳公子”林安从石凳上站起，恭谨俯身拜去决然恳切“在下欲求取复生之药，还请公子悯恤。”
欧阳少恭看着面前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的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上前托住林安的右手将他稳稳扶起。
他指尖带着薄茧，夜风中触感极寒凉，欧阳少恭陡然生出不知是怜惜还是叹惋的情绪“林安何须如此，虽相识尚短，我早已将你视为挚友。丹药一物非是少恭不肯，只是炼制之法万般艰难，且尚缺一味仙芝入药。”
“林安自然知晓其中艰辛，但若有万一希望却仍不忍放弃。我以冰魄寒髓保先生尸身一甲子不朽，可现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六年，再没有时日可以空耗。”林安声音带着颤抖，修整圆润的指甲嵌入掌心带出深浅不一的血痕，恸然凄哀。
“林安如此情衷，在下又怎忍心不应允，丹药一事但尽全力。”如是回应，欧阳少恭低头将林安紧握的双手缓缓展开，取出袖内的绢带一层层细密包裹完好，极为熟稔。
先生……林安呢喃的声音浅不可闻，转瞬便从辽远的回忆中抽身。将右手轻轻收回，反转拂袖，一张微微泛黄的布帛立时出现在面前。
“幼时听闻前朝有方士向帝君敬献可令人复生的丹方，拜入锦绣福地前我曾向皇族求取，便是此物。只可惜空有所需药材，并无炼制之法，多次尝试未果也只能作罢。少恭方才说需要仙芝，我猜想或许是此方，聊做印证也好，还请少恭收下。”
“正是仙芝漱魂丹，其中配比略有不同之处确于印证有益，多谢林安。”欧阳少恭接过丹方细细品读后露出欣然的神色，宽大的袍袖内一颗透明刻有符文的黑色珠子骤然碎裂“百里少侠也曾求取此丹，他离去前约定明日辰时在牌楼相见，随我一同去寻找玉衡。”
“玉衡，可是厉初煌当年遗存下的那一枚？但宗门典籍记载此物已被青玉坛封存，又怎会……”林安听闻玉衡时神色染上凝重，显然是很棘手的讯息。
“我平素在青玉坛潜修，此次下山便为寻回玉衡。实不相瞒却是本门出了祸事，数月前武肃长老雷严协同半数弟子叛乱，在下居丹芷长老之位亦被囚禁。偶然间听闻由掌门保管的玉衡失窃并化为碎片流落世间，雷严亦在寻找。在下不忍玉衡为其所得遗祸无穷，甚至牵连青玉坛毁于一旦，故而请高人用占卜之法寻至翻云寨。”欧阳少恭喟然叹息，满是忧虑不忍的意味。
“原来如此，玉衡吸纳魂魄炼药的邪法着实有伤天和，不可姑息。少恭既视我为友人，若不厌烦，林安愿如百里少侠般随行。”想到二百七十年前的祸事便已了然，林安托袖略行一礼。
浅淡的黑雾在夜色中晕散开来，无质无形难以察觉，林安陡然间心魂惊悸。修炼得来的庞大魂魄之力此时波动剧烈，牵累自身的灵体也不甚平稳，这到有几分像是心魔劫？
《梦魂》有凝魄、煅魂、点神、塑体、夺舍、窃运、破道七重。林安下山时虽已修至点神，可离塑体境尚有差距怎会提前引动此劫，且况欧阳少恭现在此处着实不合时宜。
林安默默运起灵力想要镇压延后一二却发现全然徒劳，丝毫没有退却的迹象，只得封闭五感以求度过此劫。
欧阳少恭见面前之人缓缓倒下唇角带出诡秘的笑意，俯身将林安揽入怀中打横抱起，闲庭漫步般向内室走去。
方才那颗黑色的珠子便是被封印的魇魔，用来探求他人内心隐秘再好不过。欧阳少恭对这个与自己牵连颇深的男子很是有一番兴味，二十六年前亡故，他无意间唤出的先生有几分可能便是自己。
如此有趣的事情若错过着实可惜，索性随着心意看一看当年渡魂中遗失的记忆到底是何等情景？
自己复活自己么……当真是，十分有趣。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正式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