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心魔之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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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的天气素来温和宜人，即便是暮秋阳光也带着暖意透过窗棂，在床头带出深深浅浅的斑痕。少年安静的躺着，悄无声息，望向棚顶的眼底透出恍若隔世的茫然和一丝埋藏极深的惊疑。
“安安乖，快点起床，今天学校运动会可不能晚了。”长发女人推开门笑着走到床边，手里还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如果眼角没有攀上细纹该是极秀丽的模样。
“穆阿姨”林安偏过头怔怔望着面前鲜活的面孔，眼眶却不受控制般泛红。他赤着脚踏在地上，倚肩将完好如初的女人缓缓抱住，声音带着浅淡的湿意微微打颤儿“穆阿姨…穆阿姨我好想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你这孩子胡乱想些什么，阿姨怎么会不要你呢……”穆芳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任由面前尤为激动的孩子抱住，抽出手臂轻轻拍抚他的脊背“是不是今天身体不舒服，阿姨帮你请假，咱们不去了好么”
听到女人柔软温情的话语，林安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掠过一丝极微弱失望，手臂的力度缓缓加重他将面前人抱得更紧。
好一会儿才舍得抬起头，林安伸出手一寸寸拂过面前熟悉的脸庞唯恐遗漏分毫，就像是告别前最后的铭记深刻在心间。
一模一样的容颜也没有用，他的穆阿姨终究不会回来了。温柔的穆阿姨，严厉的穆阿姨，干练的穆阿姨，死于车祸的穆阿姨，统统都不会再有了，而他也早不是那个孱弱天真的孩童。
“虽然这样的戏码很好看，可我已经没有再演下去的兴趣了。”十三岁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感性，林安抬袖拭去眼角蓄满的泪水，第一次卸下温和面具的伪装，眼神冰冷带出寒凉的杀意“出来吧，魇魔！”
随着话音消落，温暖真实的世界荡起波纹，折叠扭曲最终破碎成黑暗。赤裸上身的女子从尽头走出，那属于人族极艳丽妖冶的模样，行进间腰臀摆动小腹若隐若现，是无人可抗的极致诱惑。
“啧啧，真是个聪明美味的小家伙，不如乖乖跟了姐姐，姐姐一定让你快活。”女子探出舌尖轻轻□□着上唇，柔软灵活让人不由幻想出旖旎煽情的场景。
“魇魔被人识破后就只有这点魑魅手段么？蛊惑人心凭色相可有些太不够看了…”林安静静站在原地，眼底没有一丝迷醉的神色反而带着淡淡的嘲弄。
“哟，你这不解风情的愣头小子懂得倒也不少，你既然那么想见识一下魇魔的本领，姐姐我就成全你一回，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梦魇！”女子眉目间还带着轻佻的春情可声音却渐渐变得阴戾，魂魄若隐若现的哀嚎缭绕其间，黑雾中翻腾却在将要挣脱的刹那被残忍拉回。
“可笑至极，你既然敢窥伺我的记忆就该知道，修炼魂道的我灭你不过反掌！”林安唇角上扬成冷冽的弧度，莹白的光点在平展的右手上聚合成刻满符文的短剑，黑雾像是察觉到危险般瞬间缩回女子身侧。
“真是威风啊，不过小家伙你的忘性未免太大了一点，姐姐我可是和你的心魔劫一体。心魔不死，魇魔不灭，你心底阴暗的东西真是精彩得让人叹为观止！”女子笑得娇媚面颊红粉煽情非常，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陡然隐匿不见，只留下一连串浪荡声音的回散“啧啧，好好享受吧，这过往美味的梦靥……”
林安仍旧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立在原地，可宽大袍袖下的双手却早已紧握僵直。
过往，最不愿触及的回忆，那些年那些人他早该忘记却又将要在这里被生生提起。再坚强的人也有无力，再淡漠的人也曾柔软，把心剖开然后血淋淋刺上千百刀，他听到魇魔话的那一瞬是真正茫然而不安。
黑暗中亮起光，春日融融，垂柳飞絮。穆芳穿着那条纯白蚕丝长裙，黑发散落在肩头，笑得万番温柔。她向路对面的少年轻轻挥了挥手，走在同样洁白的斑马线上，少年挎着背包微笑着回应，不远处红色跑车里男女在激烈拥吻。
“嘭！”巨大的撞击声回荡，女人被高高抛起，然后…重重落下。鲜血在黝黑的沥青路上蔓延成妖异的弧度，她躺在血泊中抽搐颤抖，最终…没了声息。
洁白的长裙印染成绯红，没有比它再鲜艳的色彩，少年跪在路上满手腥咸却不敢挪动分毫，人们聚集围观没有一个上前。
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有谁来救救她！
没有人能救她，在这个梦魇中永不醒来，一遍遍重复凄清的离别。
黑暗中亮起光，冰冷的水珠落在额头上，是谁在哭？小女孩抱着破旧的洋娃娃，白色的麻服上是黑色的袖章。她眼睛红红的，辫子已经很久没细细编过，带婴儿肥的下颚此时尖尖让人看得可怜。
“阿瑶…”林安吃力的抬起手，想要拂去她脸颊上绵延的泪水却被悄悄躲过。女孩儿和阿瑶有七成相似，长大后应该是同等娇俏的模样却怆然没有生气。
女孩儿向后退了一步，看着林安的眼底是明晃晃的伤痛与厌恨“妈妈是天下最好的人，为什么要害死她？妈妈死了就没有人喜欢阿瑶了，没有人给阿瑶编辫子，没有人给阿瑶买娃娃，没有人抱着阿瑶睡觉……林安哥哥，你为什么要害死阿瑶的妈妈？是嫉妒阿瑶有妈妈喜欢，而你没有穆阿姨了么，阿瑶，阿瑶可以分给你一半啊。”
“不，不是我害死…我没有嫉妒，没有……”林安脸上血色消退得一干二净，他缓缓摇着头，眼底茫然一片又浮现出微弱的光亮“阿瑶，不是那个孩子，她是我从……捡回来的，我没有害死她的母亲。你在骗我，魇魔！你是魇魔！”
“真是意志坚定的小家伙，姐姐我可是越来越有兴致了，既然你不喜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慢慢享受未来的时光吧，呵呵呵……”
良久似乎时间已没了意义，黑暗的尽头亮起光，翠蔓藤竹，流水穿石，这般熟悉的景致恰恰是傅山。男子一身玄色法袍苍劲凌风，回首间凛然剑气冯虚顿起，他眼底是看透人心的敏锐。
“师尊…”被那人冷冽的目光扫过，林安周身泛起刺骨的寒凉，手下符篆暗扣一触即发。真实的痛感似乎在提醒这已不仅仅是幻境，这里是……
“不过孤魂野鬼竟妄图蒙蔽天机，区区夺舍之身也敢驱散我幼徒的魂魄，真是不知死活！”桑玄凌然拂袖，一道白色雾气凝聚成的身体在空中浮现，赫然是少年清雅的模样。
“许久未见，这具身体林公子用得可还合适？”慕含唇角带着真切的笑意，似乎只是在和旧友稔熟问候，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缓缓颔首“看样子必然是不错的，可惜你占有我便不能去投胎，做个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真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情。所以，林公子还是物归原主来得好！”
强大的吸力瞬间出现，林安几乎觉得魂魄像放入漩涡中将被寸寸碾碎，手中的符篆破裂却丝毫不可抵挡，这样下去也只能任由自己被白光牵引出体外。
“不可能，魇魔的幻境绝没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究竟想要什么？”冷汗已经塌透了衣襟，林安强忍着刺骨的痛楚，迷离望向远处虚空连吐出语句都分外吃力。
“我就是你啊，这些是我们的未来。你心底在害怕，为什么要害怕？全都交给我，以后就不会活得那么痛苦，不会经历那么多离合悲欢，不会有欺骗，也不会有背叛。全都交给我，你就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在我的世界里无忧无虑直到永远。全都交给我吧，我就是你……”轻柔的声音徐徐诉说，带着不可抗拒的蛊惑。
林安紧绷的身体渐渐放缓，那是一种很温暖很安心的触感，就像婴孩安寝在母体中。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没用危险，没有计算，没有挥之不去的梦靥……合上眼躺在温暖的怀抱里，低声呢喃“全部交给你，你就是我，在你的世界里无忧无虑直到永…远…”
“对，就是这样全部交给我，不用醒来不用再痛苦……”黑色的雾气将他缓缓包裹，一层又一层像是厚重的蚕茧，白色的光芒不断从身体中渗出，林安酣然沉眠渐渐透明虚化，不久便要烟消云散。
陡然，一阵莹润的光亮起渐转炽烈，划破了半边浓厚的黑暗。一掌大形似桃符的木片悬在半空中，隐隐透露出远古符文，缠绕林安的黑雾如同冰雪般消融，只得哀鸣不甘般蜷缩回远处。
呻吟浅浅从唇边溢出，林安虚弱地睁开双眼，木片发出欢畅的凤鸣声落在他的掌心，光华流转间终于恢复了几分气力。
缓缓摩挲着掌心的木片，林安容色憔悴可眼底是真切的温柔，他低声絮语“凤来残片，你又救了我一次呢，真是因缘匪浅。”
“该死，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占据这具身体！我不甘心，你不过是个凡人怎么会得到天命道器的青睐！”黑雾在白光下的哀嚎凄厉至极，话语间浓厚的不忿显而易见。
“果然是心魔吗？佯作成魇魔来迷惑我的判断，真是好计谋，差一点就得逞了。可若以为占据我的身体就能横行世间，那倒是错算一筹，如今看来我的机缘正克制于你。”林安笑容风轻云淡，面色虽然苍白却已不复方才的狼狈。
“你不也只是一缕孤魂抢夺了别人的身体，天命道器怎么可能选中这样阴毒的小人!”黑雾节节溃退连己身也无法保存，只能等待一点点被消融成灰烬。
似乎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黑雾反而停止了挣扎，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剜着林安“你以为消灭了我就能好过么？你的一切都是从慕含那里抢夺来的，你心里害怕忧惧的都会成为现实，当他们发现是你夺舍了慕含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会把你视为仇敌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只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永别了我的心魔……”林安笑着摇了摇头，毫不留恋的向尽头走去，他身后的空间寸寸崩解破碎最终归于虚无，这场心魔劫已至终局。
谁也不会知道林安看似云淡风轻的行止下，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颤抖。心魔，世人心底的魔，无论思绪埋藏多深在它面前都将无所遁形……林安也会害怕，害怕被世界抛弃的那一天，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这具身体是慕含的，桑玄要收的弟子是慕含，佑辛思念的挚友是慕含，执剑长老要照料的是人也是慕含。而他，若没有锦绣福地少主人的身份绝不会轻易有任何交集。
自华夏来到这个回不去的世界，林安能纯粹相交的怕也有一人，在欧阳少恭面前他是林安也只是林安，或许还要添上一份从太子长琴继承而来的因缘。
从最初江都相遇直至今日，试探有之，计算有之，钦慕亦有之。同样行走于永夜，灵魂最深处的共鸣，这世上唯有欧阳少恭，他林安绝对不肯放弃。
非干风月，无关情爱，只是因为太过寂寞而又骄傲在漫长的时光中寻觅寄托。林安如是，欧阳少恭亦如是，这一场旷世奇谭该要如何收场尚属未知之数，我们能做的也不过一盏清茶一夜阅览……
【友情解答：凤来残片是林安在大内密藏所得到，并且林安在华夏时也有相同的残片护持才可以得保安然，具体情节请参考24、25章。本文设定欧阳少恭最终失败源自伏羲女娲的谋划，具体阴谋请参考24,25章。山海经记载太子长琴抱琴而生，五十弦出天地喜怒由心，故而本文将凤来琴设定为天命道器，太子长琴因遭猜忌被伏羲寻借口贬于尘世。】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心魔之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