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夜谈前夕 ...
-
所谓梅子青时雨，自然是缠绵而缱绻不绝的，故而琴川城家家户户皆是以青石筑墙，鲜少采用泥胚，时日长久墙上挂些苔荇也很是平常。
方兰生打小怕极了自家二姐，现在从翻云寨逃出来当然想偷偷溜回去，能晚死一天算一天，先睡个好觉才是正事儿。鉴于身高实在是惨不忍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了墙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一脚踩空狼狈地摔到了院子里，直接惊动了二姐。
所以说人要是倒霉喝凉水也塞牙。
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人满是气恼，用沾着泥的手想去掸落自己身上的灰，林安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随手将白玉杯放在桌案上便随着怒气冲冲的方如沁向庭院里走去。
======================镜头切回呆萌小书生兰兰=============================
林安护送寂桐和被掳来的人们下山后，方兰生就被少恭带着同百里屠苏一起解救生死不明的人质去了。他从一开始就看那个冷冰冰又没礼貌的木头脸不顺眼，这一路上没少吵架拌嘴，等从翻云寨下山后已经快要日落了。
从那儿到琴川城还有不短的官路，两三个时辰后夜更是很深，估摸着这个时候自家二姐肯定早歇下了，方兰生就兴致勃勃的拉着欧阳少恭一起去爬墙。后来的事情……
“哎，男人就是难，行侠仗义完翻个墙也能摔下来，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方兰生拍了拍还隐隐作痛的大腿，一脸愤懑的样子倒颇有几分可爱，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看像在寻找些什么。
少恭怎么突然不见了，没和我一起爬过来么？还有刚才好像听见二姐的声音了，一定是太紧张了，对，太紧张了！
“方兰生！你这死猴儿又跑哪儿野去了？你今后再敢从这府里逃出去半步，老娘要不打断你的腿就跟你姓！”方如沁几步就跑上前，右手狠狠的拧住了他的耳朵往上一提。
“哎，疼疼疼，二姐你先放手呀……耳朵，耳朵要掉了！”方兰生涨得一张脸通红，牙都在打颤样子极为可怜。
“哼，先饶过你这一次，说，去哪儿了！”
“没，没去哪儿，我只是看少恭有危险去搭把手而已，二姐你就别生气了。有道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可是圣人之道的境界。”方兰生揉了揉好不容易才被放开的耳朵，笑得有些勉强不由小声嘀咕“再说二姐就算跟我的姓不也还是方么……”
“方兰生，别给老娘找什么借口，欧阳少恭他用得着你救……”方如沁听得怒气更起，掐着腰就要上前，自家小弟死不认错的态度让她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如沁！”余光扫过不远处后门旁若隐若现的杏黄色衣角，林安摇了摇头，柔和的眉微微蹙起，侧身用冰冷的手指扣上了她的脉门。
一瞬间方如沁只觉得冷进了骨髓里，像是三九大寒天被人赤身扔到雪地中，颤栗发抖。才惊觉自己失言，不知该如何动作，只能在眼神中流露出不解的意味。
“我知到如沁一直觉得少恭沉稳机敏不会出什么差错，但人难免有三灾五祸，兰生这回可不是随便找个理由扯上少恭来骗你。你呀，就放过他这一会吧，逼得太紧了总是不好。”
“林大哥都这么说了，二姐你就饶过我这一次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方兰生终于听见有人肯为自己说句话，连忙站了出来扯住她的袖子低下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罢了，既然林安都求情就饶过你这一次，别让我知道哪天你又往出跑。”方如沁甩开了拽住自己袖子的手，侧过身来有些担忧又带着点失言的歉疚“林安，兰生他就拜托你了。”
“如沁放心就是，有我在自会照顾好他的。”
听到了林安的保证，方如沁微微放下心来，带着警告意味的瞪了方兰生一眼便挽着连漠回自己房间去了。
“呼，可算逃过了一劫……”方兰生终于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好奇的看向林安“对了林大哥，我二姐怎么把我交给你了，她是不是……有宝宝了？”
“胡说些什么，要让如沁听到少不得又教训你一顿。你二姐过几天便要与连漠一同去祭祖，这段时间她放心不下你才托我照顾，你该体谅她的一片苦心才是。”林安容色一如既往的温润却又带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深长“少恭和屠苏怎么没与你一同回来？”
“你说那个木头脸啊，他才不是什么好人，没一起回来最好。”方兰生一提起那个人就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倒也不像是真的厌恶，反是小孩子发脾气的感觉多一些“少恭他…明明我爬墙的时候还在的，现在怎么不见了？”
“兰生要拉着少恭一起…爬墙？”林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想象一下丹芷长老翻墙的样子就让人忍俊不禁，方兰生还真是有本事，只怕无数次渡魂中遇到这种境况还是第一遭。
“却让林安见笑了，小兰就是这般天真的性子，倒也算得上赤子之心。”温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只见一身杏黄色袍服的男子跨过半敞的小门缓缓踱步而至，夜色中明暗不定的灯火为他镀上一层暖色恍如画中之人。
“老天啊，我竟然忘了去看看后门有没有上锁，真是太蠢了……还有少恭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白白被二姐抓个正着。”方兰生一脸懊恼，伸出手蹂躏着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活像炸了毛的猫儿。
“是小兰太过心急，我还未来得及提醒，你就已经按捺不住去做梁上飞燕了。这般毛躁，得个教训也好。”欧阳少恭温言浅笑，略带挪揄意味的话里透出一丝暖意。
“少恭怎么你也不同情我呀，那可是我二姐。完了，明天等她养好了精神肯定要抓着我的耳朵说教一百遍啊，一百遍……”方兰生呆呆的立在原地喃喃自语，显然陷入了自己不好的联想中。
林安难得有些同情起方兰生了，虽说这样的戏份也挺精彩，可今夜余下要做的事情不少同样还很重要，只得缓缓开口“这几天在翻云寨想必过于劳累，现下时辰已晚，兰生还是早点回房洗漱歇下才是。”
“刚才不觉得，不过林大哥一说确实挺累的，那我就先回去睡一觉了，明天就是上元节花灯会我带你们好好逛逛琴川城。”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方兰生有些困倦的向两人道了别后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林安和欧阳少恭站在原地不曾离去，两人看着对方皆是沉默似乎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奇异，良久林安出言“可能是染了风寒寂桐身子有些不好，我已经安排她先歇下了，少恭若是担忧可以去探望一二，就在左间客房里。”
“今日的事在下还要替寂桐谢过照料，她自幼看护我长大的确有些放心不下，少恭先行一步，林安也要早些休息才是。”欧阳少恭略一拱手，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摇曳甚是姿态翩然，提及寂桐时眼底流泻出的温柔不同以往是真切而醉人。
林安望着夜幕中渐渐远去的背影，神色莫名无解，他浅笑弯下腰去拾起地面上掉落的紫玉琉璃佛珠“她早已不在，纵然这世间姹紫嫣红开遍，于我又有什么干系？欧阳少恭，连你也早相信她亡故，那这般自欺欺人的苦苦追寻又是为了什么……你要找的究竟是回不去的过往还是真真切切的人？”
不再停留，林安跨步向方兰生居住的屋舍走去，缓缓叩响了那扇还透着暖黄烛火的门，声音很轻“兰生，你歇下了么？”
屋内传来稀稀落落的声响，不多时披着浅蓝色外袍的少年打开了房门，眼底没有一丝困倦的睡意“林大哥，你还没歇下么？快进来吧，方家一到了晚上不知怎么外面很冷的。”
林安随着少年进入了内室，坐在床榻旁的小凳上递过去一串佛珠，骨节分明的手衬着圆润的珠子分外好看“你刚刚从墙上摔下来，又掉了这串好不容易才从山贼那儿拿回来的佛珠，兰生还要小心些才是。不过方才你很困倦的样子，怎么现在还没有睡下？”
“嗯…本来是很困的，可是躺在床上想起今天在翻云寨的事情就又睡不着了。”方兰生接过佛珠用衣襟擦了擦就套回了手腕上“对了林大哥，少恭他还没跟你讲过今天你走了之后的事情吧？简直就像是在做梦，子曰敬鬼神而远之，看来书里写的也不一定对啊……”
“少恭很是担心寂桐的身子，我并未留他叙话。兰生所说鬼神，是？”林安浅笑语气是微微上扬的好奇，眼底却带着不自知的浅淡寂寥。
“桐姨的身子一直都不大好，我小时候天一冷她就咳得厉害，不过少恭医术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提起欧阳少恭方兰生满是崇拜和信任的神采“我长这么大还没想到话本里的事情都是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死而复生，死者还阳，这可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啊，少恭他真是逆天的本领……”
“你说，死而复生，死者还阳？”林安蓦然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可抑制的颤抖，修长的手指嵌到掌心里带出深浅的痕迹，显然激动到了极点。
方兰生还是第一次见林安这个样子，很是迷惑不解的挠了挠头“是死而复生啊，不过最后没完全成功就是了，仙人的手段不都是这个样子么？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阴阳乾坤任尔掌控，志异录上是这么写的呀……”
“抱歉，一时心神激荡倒是失了常态。”林安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方才瞬间的失神反倒像是错觉“兰生这样说，我倒是颇有几分好奇，修炼者虽然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本领可若论及死而复生还是有些夸张了。”
“我们和木头脸去救人半路上遇见了个山贼，木头脸二话不说就一剑把活生生的人给杀了，少恭还夸他非常人行非常事，真是……哎，后来山贼死了之后有白色的亮光被木头脸手里的碎玉吸了进去，少恭就魂呀魄呀解释了很长时间，反正我是听得半懂不懂……”
“魂魄，百里少侠怎会？”
“少恭说那是玉衡会吸人魂魄来炼药之类的，我早说过那个木头脸他不是什么好人，可你们都不信，说不定那个什么…玉衡就是他带出来害人的。”虽然方兰生提起百里屠苏就很是愤愤不平的样子，可眼睛亮闪闪的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百里少侠他是正道中人，绝不会施此邪法，兰生怕是误会了。”林安浅笑摇了摇头，很是肯却的劝慰面前的少年。
“误会？我看才不是，要真是误会，那个死木头脸怎么能一开口就管少恭要起死回生的丹药？那可是起死回生，少恭现在都还没炼出来，他倒好一开口就不客气。简直是胁恩图报，图谋不轨，不安好心……总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兰生”林安有些不赞同的唤着少年的名字，半晌方才有些迟疑的出言“罢了，有些防备之心也好……可兰生也说少恭此时还没有成丹，求取不一定会得到的报酬倒算不上是图谋不轨。”
“怎么是不一定能得到，少恭医术那么好丹药是一定能炼成的。再说今天少恭用一粒半成品就让那个死了几天的人活过来了，虽然只是一小会儿，可也是死而复生啊。”方兰生急切的替欧阳少恭辩解，他们一同长大感情自然要好得很，可以说是一种盲目的信任，就算少恭说自己是仙人也会相信。
“如此……却是神技，我又怎会不相信兰生。”林安唇角勾起了诡秘的笑意，缓缓起身理了理方兰生额前零散的碎发，极温柔“夜很深了，好生歇息，明日还要等着你带我们去逛琴川城的花灯会呢。”
“嗯，琴川的花灯一向是最好的。”方兰生脸颊有些微红，小声的回答后便把林安送出了房门。
真是可爱呢，一米七的方兰生……
林安走在碎石路上，夜风冷冽却格外让人清醒，他浅笑带着勾魂摄魄的味道，是时候该去见见欧阳少恭了还有所谓的仙芝漱魂丹。
林安本就不是正道中人，修习的功法也诡秘莫测，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样的手段不可采用？欺瞒也好，卑鄙也罢，只是为了活下来，活得更好。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夜谈前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