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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所谓屠苏 ...

  •   【霜降】

      元佑二十五年,傅山锦绣福地。

      “少主人,今晨天墉城执剑长老传讯,请您过目。”空旷而庄肃的大殿内,一身石青长袍的男子恭谨的跪立在玉阶下。

      林安拂袖,将那人双手奉上的玉简隔空摄过,握在掌心,玉简颜色渐渐变淡最终化为粉末消弭殆尽。他眼角微微扬起,波光潋滟间蛊惑人心,却转瞬又是一副温雅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端倪“连禹,替我向紫胤真人回讯,就说晚辈不日即来拜访,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是。”连禹俯身颔首,行止间一派硬朗,很是有几分凛然的剑气“属下另有消息回禀,少主人下令准备的暗桩已在各地安排妥当,最迟五年便可通行无阻。”

      “做得很好,不愧是师尊看重的人。”林安唇角露出满意的笑容,丝毫不吝惜赞誉之情,然话锋斗转温柔间暗透一分戾气“不过连禹的性子还要改改才是,刚极易折,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错错对对。既然改变不了结果,没有用的小心思还是全部收好吧!”

      “……”

      “方家的二姑娘也到了该出嫁的时候,去告诉连漠,定要成为方如沁的夫婿,然后好好待她用心如一。”林安声音是淡淡的,似乎真心为了女儿家好,全然无视了下首跪立之人瞬间僵直的脊背。

      林安从云床上起身,向大殿外悠然离去,踏过连禹身侧时温言开口“此次出行,不必让人跟随,紫胤长老是师尊的挚友,断然不会置我于险境。连禹只需看守好这锦绣福地,我不在的时日,有关青玉坛的事物照旧处理,务必不可让人得知师尊外出云游的讯息。”

      “属下领命,必不辜负少主人的期望。”

      听到连禹顺从的应答,林安心中多了几分满意,运起腾翔之术消失了踪影。

      连禹此人除过于正直外倒也没有太多的短处,但只此一点便可致命。不过胜在他足够忠诚,到剧情结束前都会是枚很好用的棋子,林安并不认为师尊能及时回返,东海归墟可不是世外桃源,任君来去!

      昆仑山天墉城当是此界最盛的修炼门派,位居七十二福地之首,通往山门前的千层玄石阶尽显大气庄肃。为表敬意,也是因着第一次拜访,林安在山脚便中断了腾翔之术,沿着阶梯缓缓攀登。

      还未至山门,便远远看见有个扎着双髻的女孩儿在冲他挥手,跃动的身影甚是娇俏。一旁站得俊挺的少年侧过头来,对她低声说了什么,女孩儿怏怏放下手,浅紫的绣花鞋碾着地面满是闯祸后的不安。

      “锦绣福地林安,蒙贵门执剑长老厚爱,特来拜会,烦请通报。”侧身拱手,因前来相迎之人资历略低,这一礼恰是虚行,不谄媚也不显卑微。

      “执剑长老坐下首徒陵越,见过道兄。这位是涵素掌门的小弟子芙蕖,年纪尚幼,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自称陵越的少年看模样只十四五岁,却极端肃自持,这性子大抵是随了执剑长老,处事颇为得体。至于那个叫做芙蕖的小女孩儿,倒是活泼得紧,别有一分甜美之意,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羞怯的缩成一团,一双白藕似的小手紧紧攥住师兄的衣摆,看来是被吓到了。

      “哪里,芙蕖的性子很是可人,她年纪尚幼并没有什么不好。可否请陵越带路,若因在下的缘故让长辈久等,难免逾越。”林安向芙蕖笑得极温柔,全然一幅兄长对幼妹的纵容与疼惜,侧身示意二人先行。

      “师兄,这个哥哥都没有生气,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罚芙蕖抄经书呀?”女孩儿一边走一边拽着陵越的衣袖摇晃,圆润的杏眸里满是恳求,让人不觉心软。

      “没有下次!”陵越的耳尖有些微微泛红,声音却还是警告式的持重,并没有甩开芙蕖任由她把自己的衣袖拉扯得不成样子。

      还只是一群孩子呀,林安随着二人前行,心底却在微微叹息。任谁已知道那零散的结局后,再看到今日温馨的场景,都会顿生难以名状的感触,不过造化弄人耳!

      不多时已到了铸剑台前,陵越略作嘱托后便拉着还对林安表露出的温柔恋恋不舍的芙蕖师妹做早课去了。

      沿着不多的几个阶梯踏上铸剑台,半壁为冰,半壁似火,零散的器身没入剑石之内。白发人站在炉鼎前,逸散的罡风将他素白间蓝纹的袍服扬起,凌空飘散仿若仙谪。

      “晚辈林安,见过紫胤真人。”欲将拜礼时,便被柔和的气劲托起。

      “我与桑玄乃是旧交,且有宗门渊源,你无需多礼。”正要叙话,炉鼎内传来尖锐的撞击轰鸣声,紫胤略皱眉,抬手将暗红的晶石打入地火内“我曾应下为你铸剑器以防身,今日得成,速用血引祭剑。”

      “是。”林安毫不拖沓的应下,指尖运气将掌心划破,艳红的血汩汩溢出,顺着蜿蜒的弧度注入炉鼎之内。轰鸣声渐渐微弱,剑器似也不再挣扎,乖巧的飞出平躺于他渗血的掌心。

      剑身是幽微的月白色,泛着浅淡的荧光,灵逸飘渺。通体清透仿若冰剔,不着暗影,正应了那句美到极致便成凶险。不多时掌心已不再渗血,剑器融入了林安的身体,在腕间形成了浅蓝的刻痕。

      紫胤看着林安果决的举动心下暗自赞赏,从容的将炉间另一柄剑器摄出,方才作解“剑名承影,出无痕,收无迹,凶险之时于你可做护卫。同铸之剑名拂苍云,取振袖拂苍云,仗剑出白雪之意,将予屠苏。”

      “多谢前辈顾念,屠苏可是前辈新收取的弟子?”

      “正是,屠苏……”紫胤的眉峰突然蹙紧,回首望向剑台下弟子房的方位,转瞬拂袖消失了踪影。

      “今日正为朔月,百里屠苏尚年幼,莫不是在白昼也出了变故?如此还真要感谢上天赐予的机缘呢……”林安粲然一笑,眉眼间满是愉悦的气息,顺着剑台便走向了弟子房内。

      紫胤半揽着面色惨白周身黑气萦绕的孩童,右手抵向他的背心全力以仙元压制“屠苏,静心凝神,莫要他顾!”

      林安心下了然,面容却透了几分惊愕,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疑思“煞气入体,销魂噬魄……这是……何至于此,身居天下清气所钟之地,也难以抑制么?”

      “可是桑玄提起过屠苏的境状?”

      “并未,师尊已出游多年,不曾有音讯。”林安摇了摇头,面色带了几分凝重,有些犹豫的开口“晚辈修行的功法较重识海,是以对魂魄之事略有探究,可对煞气侵蚀稍作舒缓,不知前辈……”

      紫胤看着林安有些为难的神情,浅浅颔首“但试无妨,由我护法。”

      因疗伤之事或有秘法,且不可略受惊扰,紫胤退出室外,反手布下结界。观林安此人,对屠苏非有恶念,桑玄之亲传兼门派渊源自然是可信,故而紫胤并不曾多加提防。

      “多谢前辈信任,烦请防御魔魅外邪。”林安不再多言,快步走向前将孩童接过,跪坐在床榻一侧,让屠苏枕上他的双膝。

      将掌心轻柔地覆上孩童的额头,林安俯下身去用印堂贴住自己的手背。魂魄之力逸散而出,径直没入识海化成不知名的道符,煞气似察觉到强敌龟缩成一团不再妄动。

      屠苏眼底翻涌的血红气息渐渐退却,紧绷的身体也舒缓下来,混沌中抱住林安不肯放手,像是被抛弃了的小兽般执拗。他低声呢喃,并不能听清都说了些什么,只是让人心疼的呼唤“大哥哥……大…哥哥……”

      林安浅浅的叹了口气,并没有推开挂在自己身上的孩童,任由他不安的抱着。伸出手去理了理屠苏凌乱的发辫,周身是亲昵而安抚的气息,看着他渐渐放松,方才抽身而出。

      将腰间垂坠的玉环配饰截断一只,放入百里屠苏紧握的手内,只余下右侧的环佩安静垂坠。看起来就像是因为孩童不肯放手,将此物从林安的腰间无意拉下。

      林安暗自调整了气息,显得面色莹润灵力平静,可脉象却是虚浮。缓缓步出室外,将石门轻声合拢,对紫胤长老略行一礼,声音温和“屠苏现已无事,锦绣福地尚有访客,晚辈可否先行离去,逾越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紫胤看着面前人明明消耗过大却强作无事的举止,也并未揭穿,只是拂袖将淬炼的仙元打入他的体内“自去即可,若有凶险传讯于我,万不能轻忽。”

      “多谢前辈厚爱,林安拜别。”言罢,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向山下离去。

      【小寒】

      元祐二十七年,白帝城。

      汉时长安雪一丈,牛马毛寒缩如猬。楚江巫峡冰入怀,虎豹哀号又堪记。秦城老翁荆扬客,惯习炎蒸岁絺绤。玄冥祝融气或交,手持白羽未敢释。去年白帝雪在山,今年白帝雪在地。冻埋蛟龙南浦缩,寒刮肌肤北风利。楚人四时皆麻衣,楚天万里无晶辉。三足之乌足恐断,羲和送将安所归。

      白帝城秋日素来是最寒凉的时节,江水翻涌腾跃而过,苍松翠柏遥映青葱。那一片山连着白帝城入海前最后的城墙,也是最雄浑苍凉的城墙。半壁是斧凿般削平的崖峭,可观远山可望沧海,顶峰是古拙的亭台,可接星辰,可昭日月。

      男子一袭杏黄色长袍曳地而坐,墨黑的发如同上好的鸦羽用绢带松散的系在肩头。他静坐琴案前,博山炉燃着清幽的冷香,袅袅云烟随风逸散。曲调极从容,缓缓流泻,万籁合于天地。

      “……少恭?”浑厚不羁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惊愕从背后传来,男子一身破乱的暗灰色衣袍,发尾略弯半敞胸膛,腰间还系着沉甸甸装满美酒的黄竹小桶。

      “我还以为,千觞不会来找我喝酒了。”欧阳少恭偏过头,笑颜温润如初,给人是自己已成辜负的错觉。

      “约少恭饮酒,似乎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怎现在还在白帝城?”被唤作千觞的男子直望向面前人的眼眸,玩世不恭间带着暗藏的疏离与质疑。

      “若说是在等人,千觞可还相信?”欧阳少恭含笑看着尹千觞绷直的脊背,侧身继而抚琴“不过日前往大漠求药,路经此地想起与你的约定,暂留些时日罢了。”

      “少恭……”尹千觞看着那人温和略显憔悴的面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老实说,我离开青玉坛后想了很多,虽仍没觉得你是对的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总还是你救了我的命,倒也变不得什么,还是想请你喝酒,一醉方休!”

      “倒像是千觞会说出来的话。”欧阳少恭抚琴的动作并不停止,望向远方长河的眼眸带着幽深不明的意味“那今日便不谈那些,只求喝个痛快!”

      尹千觞交叠着双臂枕在地上,一口一口灌着酒器内的烈物“我说少恭,有时候啊觉得你太淡漠,可有时候又觉得你……哎,总之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为了寂桐,千万里那么远跑来求药,少恭对身边之人当真体贴,以后不晓得哪家姑娘有幸同你琴瑟和鸣,不对……青玉坛的人也算道士吧?道士能不能结姻缘我是不太清楚……”尹千觞呷了一口酒,愣愣望向天空。

      “千觞说的哪里话,与道士无关,我本来就不会同任何人结亲。”欧阳少恭看着尹千觞诧异的神情,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笑极好看却无端给人惨淡的预觉“我最心爱之人,早已不在了。世间纵有姹紫嫣红开遍,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是那个让你在青玉坛种下君影草的人?”

      “不错,想不到千觞对花草还有诸多了解,我们……便是相识于衡山。”欧阳少恭眼底慢慢晕上温情,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拂过案上瑶琴,唇角的笑颜彷如甜蜜的回忆“这琴,还是当初我二人在风雪夜于衡山山腰寻木头斫成,那个时候我一直想制作真正的纯阳琴,而世上大多的琴,琴面和琴底却是用的不同木材,选材与纯阳琴多有不同。”

      “下雪刮风的夜里,山中树木会发出声响,我们守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找到合适的树木。”欧阳少恭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愉悦的事情,声音温雅诚挚“琴上的琴铭是她亲手刻下的,千载弦歌,芳华如梦。”

      仿若看穿欧阳少恭平静下遮掩凄哀,尹千觞有些迟疑的开口“那她……是怎么了,生病么?”

      “若真是生病,无论轻重,我都还可放手一治……”俯身将坠落在琴尾的叶片轻轻掸去,欧阳少恭的声音微末而淡漠“不过,上天要夺去什么,也从来没有道理可言,我早已明白。”

      “自问便是经历再多悲伤难过之事,我也难以就此从命,其心不悔,其心不改,即便这样的执着是如何渺小无谓。”欧阳少恭侧过头来,想去俯瞰山底耕人是如何的渺小,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顶峰观星亭内的碧色衣角时停下了视线。

      那人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分毫也没有改变,他正看向自己,眼底似乎带着回忆?他的眸子是最纯粹的颜色,让人觉得干净而安心,有种很熟悉的……错乱了时空的感触,一如记忆中破碎的片段。

      “其心不悔,其心不改……也果然像少恭会讲的话。宁可头破血流都要争上一争,未尝不是痛快!”尹千觞洒脱豪迈的话语在身后响起,欧阳少恭回过头静静望向他被酒水阴湿的胸膛,不知在想些什么。

      “醒时三生荣枯,醉里一梦江湖,放舟河海,时雨时晴。这生死不过也是一场梦!”尹千觞猛然从地上做起,抛了壶酒给欧阳少恭“来来来,喝酒,我特意让阿轩给你留了一瓶。”

      “承千觞所言,但愿这一世却是好梦一场。”欧阳少恭望向此时已空无一人的观星亭,神色是不知名的叹惋,无人可解“好梦总是醒得更快……”

      像无数个夜里一样,醒来时巽芳的音容笑貌就都已不在,剩下的只是漫长无边的空虚与寂寥,还有那一点点可以称之为微薄的祈愿。

      林安此时已在山脚的渔船上,静静看着半山仿若图景的画卷,他把玩着手中泛幽蓝光亮的串珠,眉眼间略带叹惋“醒时三生荣枯,醉里一梦江湖……命数下逃不脱的悲哀……欧阳少恭,如果可以……不如一起?一起在这没有下一世的轮回中,沉沦亦或永恒……”

      林安此时已在山脚的渔船上,静静看着半山仿若图景的画卷,他把玩着手中泛幽蓝光亮的串珠,眉眼间略带叹惋“醒时三生荣枯,醉里一梦江湖……命数下逃不脱的悲哀……欧阳少恭,如果可以……不如一起?一起在这没有下一世的轮回中,沉沦亦或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所谓屠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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