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季子宋

20、纯白（20）

　　“丁向阳，我怀疑你根本不会认真地去爱一个人。”

　　最亲近的少年不假思索地吐露出这句伤人的话，不顾及他的感受，不在乎他的想法，好像他说的是事实一般。

　　篮球急速旋转着，好像有了生命一般，此刻正怒火冲天地一蹦一蹦，在水泥地上砸出响亮的“砰砰”声。

　　向阳的手极富技巧地将篮球击打，后又将它投入篮中，三分球依旧犀利漂亮，动作干净地不拖泥带水。

　　维持着三分投球的姿势，向阳感觉到密麻的汗水快要将自己吞没，凉爽的天气身子却像火一样烫。

　　他的脑海里不停回响着昨天桉显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恶！什么都不懂还要乱讲！”他碎碎念，英挺的眉也不再舒展。

　　他心里是知道的，季桉显，是真的喜欢邓盏莲。

　　那天起，他就知道。

　　空旷的操场上，生了锈的双杠边，高大的男生紧紧搂住小小的女生，好像拥住了此生至宝，亮亮的眼眸中饱含深情，也许桉显自己都不清楚，可身为旁观者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样的神情，他只对那个女生展现，好像大海一样深邃的眼睛，似乎能容纳女生的一切，包括悲伤和快乐。

　　桉显本来就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对任何人，他总是笑脸相迎。就算他不快乐，也不会将心底的难受变化成不满向人倾泄。

　　桉显一直都是温柔的，尽管因为这个女生让自己与向阳多年的情谊就这么一拍两散，他也不会让她看出他丝毫忧伤。

　　“你的卷子。”桉显正在发老师刚改好的物理卷子，第一张就是邓盏莲的。

　　“谢谢。”盏莲有点局促地接过来，不敢看他。昨天发生的事让她很震撼，没想到上学期在大排档的“真心话”是真的。

　　忽视掉女生故意避开他的眼神，桉显笑嘻嘻地将头凑过去看她正在做的作业：“这么认真啊，下课时间也不放过啊。不会是被你身后的‘书呆子’传染了吧？”

　　盏莲被他的话一惊，条件反射地去看身后的人，发现旦青的位置是空的。虽然“书呆子”的称号是众所周知的，并且路旦青本人也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可是，无论如何，这个称号都带点嘲讽的味道。

　　盏莲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时候不在，应该是去外面接水喝了吧。

　　“这么努力，会不会太累？”桉显的声音轻柔极了，他语气中的关切，就算盏莲再迟钝，也听出来了。

　　“不会，快高考了嘛，总得努力一下。”

　　“是吗？”桉显无奈地笑笑，“还是，后座的人太用功，给你学习压力啊？”

　　“呃，不是啦。”盏莲小心翼翼地回答，“路旦青是很用功没错啦，可是，这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超过你。”

　　正说着话的两人被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盏莲和桉显齐齐向来人看去。

　　旦青手上拿着水杯，身子挺得很直，面容沉静，没有笑意，远远看去，好像一根笔直的杆子。

　　桉显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再次看向盏莲，正想说什么，又被人打断。

　　“快上课了，这些卷子还不发？”

　　“哦，班长你也帮我发一点。”

　　马叶卿横在桉显和盏莲中间，挡住了桉显看盏莲的视线，她接过桉显递给她的物理卷子：“你也快点发，下节物理课……”

　　盏莲松了一口气，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季桉显了，幸好有马叶卿在。

　　可在“季桉显喜欢邓盏莲”这个消息确认属实后，面对马叶卿的冷漠和无视，她也是觉得有点头大的。自己和叶卿是语文课代表和班长的关系，在学习方面，难免会有些必须的交流，可是每次叶卿看向自己的眼光，不是冷漠似冰就是充满敌意，让她们的例行交流很难进行下去。

　　盏莲叹气，哎，怎么会碰上这么不理智的人，学习和感情，哪样比较重要，叶卿好像分辨不出来。

　　而接下来的物理课，叶卿让盏莲面临的挑战，确确实实地让盏莲开始讨厌这个人。

　　物理老师是这学期刚开学时换的，因为班上的物理平均分在大大小小的考试当中总是排名靠后，这门课，总是将盏莲他们的班级总排名从第一的宝座上拉下，于是这学期就换了物理老师。

　　新上来的物理老师是个老男人，头发花白，带着眼镜，他上的课的确好，将物理公式、原理辨析得透彻，并且简单易懂，同学们表示都喜欢他的课。

　　但他有个缺点，就是喜欢讲道理。有时候会花半节课来说教，同学们听得昏昏欲睡，可他还是滔滔不绝。和他建议要多上课少讲道理，他却反对地说，这些东西比知识更重要，是做人的道理，你们只有学会做人，才能学好知识……然后balabala继续。

　　为了防止他将一整节课都变成关于“怎样做人”的专题讲座，同学们只好耐心听着。

　　还有一点很奇怪。

　　一般来说，老师总是对自己教的这门科目学得比较好的学生比较优待，提问题总是喜欢叫这些同学，可这个老师不是的。他喜欢班长、副班长，他说，这些人才是真正有能力的人，这些人学好物理，全班的人才会学好。

　　所以，老师上课提问，叫的第一个人总是班长，回答不出来，会叫班长自己选个人回答。

　　这次也不例外，课堂上的第一个问题，是叫班长回答的。

　　“怎么样？会不会？”见叶卿沉默许久也没回答，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她。

　　“再想想。”

　　“好。”

　　又过了三分钟。

　　班上的同学已经按捺不住，有些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开始发出不满的“啧啧”声。

　　离高考越来越近，同学们都知道要好好利用时间了，上课时候老师会讲题目，帮同学们复习，是最好的最快的提高成绩的方式。像这样浪费大家时间的行为，当然会引起同学们的不满和抗议。但鉴于班长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并且这老师开讲座的能力实在让人望尘莫及，万一发表自己的不满，老师又突发奇想，来一个关于“要给学生充分的思考时间”的专题讲座，那就得不偿失了。

　　马叶卿听见周围小声的抗议，她抿了抿唇：“老师，可以让我先叫一个同学来帮我回答这个问题吗？我还没想好答案。”

　　“可以，你随便叫个人吧。”

　　听到这句，所有同学都把脖子缩了下去，头埋在胸前，不敢看叶卿，生怕自己被叫到，回答不出来就太丢脸了。

　　这个问题有一定的难度，但也没有难到没人回答得出来。像季桉显、路旦青这样的人，一定是回答得出来的。

　　可是叶卿连看都没看那两个人，她叫她的名字叫得异常顺口，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邓盏莲。”

　　后来盏莲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是叶卿专门为她设计的幼稚的陷阱。她知道是季桉显公开表白喜欢自己这件事让马叶卿讨厌自己，可她并不讨厌叶卿，因爱生恨她可以理解。

　　可是因为这样就故意为难自己，让她在全班人面前出丑，成为众矢之的，理智如她，也忍不住开始厌烦马叶卿这样的幼稚行为。

　　毫无疑问，冷不丁被马叶卿叫起来的邓盏莲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脑子里的物理公式全乱成一团，最后终于认命似的低下头来：“我不会。”

　　“切，不会就不会，傻子一样站那么久。”

　　“浪费时间。”

　　……

　　各种责怪的声音接踵而来，像针尖一般刺向盏莲。

　　她的头越埋越低，好像一只在寻找土地的胆小鸵鸟。

　　直到阴谋策划者的声音亮起——

　　“老师，我想出来了，是这样的……”

　　然后，马叶卿自信满满地将标准答案说出，根本不像是临时想到的答案，在她的回答里，因果关系清清楚楚，背景、条件清晰明了，引来同学老师的阵阵赞赏。

　　“完全正确，坐下吧，大家听明白了没有？”老师眼神淡淡，看着盏莲，“邓盏莲，你明白了吗？”

　　盏莲不在乎被人忽视，可她忍受不了大家的轻蔑，尤其是被人陷害的轻蔑。说到底，她就是旦青的反面，她太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

　　“明白了。”

　　盏莲是个理智冷静的女生，她的成熟在同龄女生中很少见，可这样的为难，令她心里难受。

　　“好，那你做下吧。”

　　——马叶卿，你知道吗，越是这么恶毒，越得不到桉显的欢心，你陷害我，顶多让我难堪一回，可是你的阴谋不太高明，相信不仅是我，班上其他人，也能看清你的“良苦用心”。

　　盏莲垂下眼睑，心里的巨浪因这场简单完结的阴谋翻起，片刻后又恢复平静。

　　——虽然不是很清楚季桉显喜欢我的原因，可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有某一项与别人不同的特质吧，而我身上最鲜明的特质，便是面对你的恶毒陷害后，还能维持内心的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