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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风清月白偏宜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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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拍案而起,指着迪雅尔的鼻尖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我慕容家有什么对你不起的?!你执意要走,爹便放你走,你要把你娘也带走,爹也准了,还饶给你那么多我轩辕珍宝。不仅如此,爹怕你不能顺利出关,还给了你盖有轩辕国慕容家族徽的文书……你既然觉得楼兰好,干嘛不好好待在那里做你的王子?为何还要回来,陷我、陷我慕容家于不义?!”
说罢他又将手在书案上猛地一击,案上笔墨纸砚等诸多器物一齐被震颤而起。
“哥……”
“不要叫我哥!我没那福分做你哥!”
“大哥!”
迪雅尔不仅没有住口,反而更加坚定地叫着,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俯伏叩头道:
“愚弟知道错了,爹不在这里,请兄长代父亲受不孝不悌子慕容良褚一拜!”
说着他泪光闪烁,声音呜咽,脑袋将木地板磕得”咚咚”直响。
“休要如此!慕容家早已与你恩断义绝,仁至义尽,毫不相干了,你再这样,就给我出去!”林风一脸威严的怒意。
迪雅尔丝毫不为所动,仍自顾自地叩头如捣蒜。
“好,好……你不走……我走!”
说着林风便拔脚朝门外走去。
“大哥留步!……留步……”迪雅尔见林风离去忙一把抱住他的双腿,声音颤栗,嘶嘶地喘着粗气说,“且听愚弟一言,我慕容良褚……”
“迪雅尔!”林风厌恶地拉起袍子,摆脱他的手。
“是!迪雅尔……这些年我迪雅尔虽久居塞外,早已忘记汉人礼节,但亦知骨肉情分到了哪里都是一样无法割断的。当初我年纪那样小,只听说楼兰国内有乱贼,王室亲族无辜被诛,我身为王室之后,就算只是为了我阿妈,又怎么能坐视不管,眼见我阿妈祖上苦心经营近百年的国家落入他人之手呢?!”
说到这里,他失声痛哭起来,好半天才又抹了把脸,止住哭声道:
“我一再同父亲解释,保证只要等楼兰平定了内乱就一定回来,但他却怎么都不肯相信我,骂我是逆子,骂不该生我出来养活这么大,还不如当初喂了狗……还责骂甚至殴打我阿妈……这些都没关系,他是父亲,对我有养育之恩,怎么对我都是理所应当的,可是我没想到他竟那般绝情,狠心地同我断绝了父子关系,我是被逼走投无路才带着我阿妈离开的呀!毕竟楼兰在那个时候更需要我……可当我千辛万苦地赶到那里,才发现……发现……”
迪雅尔悲痛之情难以抑制又再一次地嚎啕大哭,林风见了心中很是厌烦,便不屑地一哂,冷冷说道:
“既然说不下去就别说了……迪雅尔王子,快收拾收拾回你的富贵之乡去吧!”
“不不不……大哥,你听我说完!……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来是怎么过来的,我到了那里才发现从前的王室亲族早就全部被诛杀干净了,新王得到轩辕国皇帝的册立,心安理得杀尽我族人坐上了王位!”
迪雅尔眼中现出一抹凌厉的杀意,然而没等林风发现却又迅速抹去,换做悲戚的神情继续道:
“我和阿妈将身上所剩无多的宝物全部典卖换来钱币,靠善良的平民救助才得以苟活至今……如今,阿妈也去了,我说我是楼兰王子,不过只是想凭借这个身份入关而已……不然,只要有慕容的地方,我怎么也回不了国……我……我想家啊……”
他用手捂着脸呜呜哭泣,不成声地说:
“我现在在楼兰还是个被四处通缉的罪民,若大哥再不收留我,我就只有随阿妈去了!……谁会可怜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噢——”
说到这里,迪雅尔终于支持不住,伏在地上痛哭不起了。
他的声音甚为凄惨,哭得涕泗横流,不成体统,林风看了很是心烦,但也无法完全无动于衷。不管他说父亲硬赶他走是不是真的,现在已经无法求证了。而看他的样子,这些年来也的确过得不如意,否则他也不会如此低三下四地跑回来求慕容家。
林风想起自父亲离开家后,自己在朝为官,甚至在慕容家族中也是处处受到排挤指责难以做人,好不容易才捱到今天,也是痛心疾首,只是压抑着不愿表露,捏紧拳头将骨节握得”咯咯”作响,好半天才平心静气地道:
“这都哪个年代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做什么?堂堂八尺男儿,哭得好似无知妇孺,像什么话!”
“是……大哥教训得是……”迪雅尔慢慢抹干泪水,住了声。
“时候不早了,你在这里多有不便,趁天没黑,快回去吧。”
“大哥?……”
“不要多言,今日你私自闯入慕容府已经触犯了我国律法,明日我自会进宫向皇上请罪,念及你是外邦臣民,又没有恶意,就暂不拿你治罪了,快走吧。”
见迪雅尔还在拖延不愿离开,林风干脆将袖子一甩,冲门外喊道:
“月塘,送客!”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凌云轩。
迪雅尔怏怏不乐地从慕容家出来,心里很是忿忿不平。
“慕容林风……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取代你坐上慕容家宗主的位置,我要你跪在我的眼前,把今天我给你磕的头,十倍百倍地磕回来!”
他抬头一看,见已是日落时分,便急忙打马回到宫中为外邦使节专设的处所。
独处一室的迪雅尔愈感无聊,想起今天在慕容府的遭遇,更觉受了奇耻大辱,越想越气,难以抑制。
他堂堂楼兰王族之后,虽然身逢乱世家道中落,但这样地屈尊降贵低声下气,只希望作为血缘至亲的兄长能念及手足之情收留他,没想到却被他冷嘲热讽地严词拒绝。自己为了将戏份演足把头都磕青了,他慕容林风却连半滴眼泪也没掉半句好话也没说,还将他无情地赶出家门。
迪雅尔握紧拳头朝墙壁猛击上去,墙面顿时蛛网般地凹了个大坑,砖块和墙灰纷纷洒落在地。
正在此时,和那晚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笛声从后宫飘飘渺渺地随风而来。
迪雅尔一个激灵,猛然记起那晚林风的琴声音色暧昧情思焦灼,而对方的笛声虽过于寂寞凄凉哀婉苦涩,却似乎也是情意绵绵有心附和。这支曲子他小时候常听父亲弹奏,是父亲为他最爱的那个女子所作,其中深意自然不必多说。那吹笛之人若非听过慕容家人弹奏此曲,是绝对不会吹奏的,若这真是后宫女子所为,那就有意思了。
这迪雅尔断然不是盏省油的灯,又因受了林风一肚子的气,正想找他的麻烦,便又马上整理了衣冠,趁夜放倒了几个侍卫偷闯进后宫禁苑,循着笛声来到了自青蓝被幽禁后便门庭冷落人影寂寥的雏凤苑,正撞见她独坐于荷花池畔吹笛。
清凉的晚风轻拂过她的秀发,寥落的星辰发出的微弱光芒照映在她美丽的面容上,朦胧的神情格外忧伤哀怨迷茫,相貌神态与他幼时曾见过的林风生母的画像何其神似!
她一曲吹罢,静默下来凝神沉思。不一会儿又浅笑着落下两行泪来,抬头出神地望着满天的星光。
迪雅尔心思一动,正准备出声现身,却又见一婢女从房中走出,拿来披风给她披上,心想此处毕竟不是个清静之地,便还是原路返回,再作计较。
“慕容大人,为何独自在此喝闷酒呀?……”
吴桐今日被叫到宫里帮楠看折子拟条陈,忙到很晚才收工,索性不回府,在宫里值宿所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都在考虑怎么才能向楠提出要回青蓝,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睡意也因此打消。
他重新穿好衣服,沿着湖岸闲适地散着步,不期扫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静静坐于湖畔的大青石上,定睛一看,竟是手拿酒瓮的林风。
“一起,就坐下,否则,就离我远点。”林风不知是醉了还是哭了,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慕容大人,不是下官多话,此时已敲过二更,此地虽僻静,却也时常会有侍卫巡逻。何不移步值宿所,那里月明风清花香满溢,喝酒才有兴致,您说是不是?”吴桐见林风不大对劲,便想先将他带回值宿所再说。
“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他的口气严厉而冷淡。
吴桐闻言不再出声,静静地在林风身旁坐下。
良久,他问:
“你家有几个兄弟?”
“回大人的话,下官家中人丁稀落,只有一个亲哥哥,其余的就都是远房堂表兄弟,不过下官有很多姐妹,从小一个屋里长大,同起同睡,同吃同住……”
吴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本还想再说下去,扭脸一看才发现林风似乎并没有在听,便悻悻地住了口。
又过了许久,林风始终也没再说话,还是不停地灌酒,吴桐怕他喝多了出事,忍不住问道:
“大人在想迪雅尔王子的事情吗?”
“嗯……”林风微微一愣,停顿好一会儿才说,“他这次回来,是为了重入慕容家籍。”
“哦?”吴桐似是吃了一惊。
楼兰的王子不愿做,又想回轩辕国做公子吗?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也同普通百姓一样永远不会感到满足啊……
“大人您是怎么考虑的呢?”
“绝对不行!他现在不是慕容家的人都这么能给慕容家找事,要是给了他这个正经名分,慕容家还不马上被他翻个个儿!”
林风说着又灌了口酒,继续道:
“不是我瞧不起他,你看看他来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不是跟市井无赖称兄道弟强抢民女,就是跟贵族家那些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喝酒逛妓院……”
听到这里,吴桐不禁感到十分好笑,前面的也就罢了,可最后一句不是把他自己也骂进去了吗?
他强忍住笑意,像是拐着弯儿骂林风道:
“是有些不够稳重,不过王公贵族家的子弟生活大抵如此,像大人这样长于钟鸣鼎食之家却还严于律己的公子早就不多了……”
“朝廷大臣不得私自结交外邦臣工,他却好几次硬闯我府,要不是看在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太好和一起长大的情分,我早就上书皇上打发他滚蛋了!”
“迪雅尔王子这些年过得不好?……”
也不知道是觉察到自己酒后失言,还是真的不耐烦了,林风摆摆手道:
“不说那个丧家之犬,反正他快活不了几天。”
“好。”
沉默半晌,林风见吴桐久不言语,只一味皱着眉头想心事,便问:
“你在琢磨什么?说说说……别把话烂在肚子里。”
“唉……失礼了。”吴桐垂头丧气地说,“下官是听大人说起家人,便也想到自己家中那些不如意了。”
“嗬?”林风眼皮一跳,连忙催促道,“什么了不起的事,也说出来让我听听,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吴桐神情忧郁面若桃花,眸光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流波一般婉转多情。他转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他,林风醉意朦胧,忽然感觉身体一酥。
这个男人生的还真是妩媚风流,只可惜不是女子……
林风有些想入非非,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着吴桐的脸,正看见他将脸朝夜空高高扬起,双目一闭便流下一行泪来,模样十分娇美可怜。
“你……”
这样的男子,就连自己也心动不已,怪不得在楠面前会那么得宠。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林风冷冷地打断。
然而吴桐仿佛没有听见,依然自顾自的说:
“下官孩提时父母亲就去世了,留下偌大的家族生意和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些年来大哥既要经营家里的生意,又要照顾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十分辛苦。饶是如此,大哥也还是硬撑了这么多年,始终继承父亲的遗志让下官坚持学业,不要轻易放弃……”
吴桐说着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林风见他说得情真意切,心里也很不好受,便将酒瓮递给了他。
“给!”
他接过酒来仰头大灌了几口,方又说道:
“□□夜操劳,很快便积劳成疾,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不行,哥哥希望我能够做些牺牲,放弃仕途回家接掌生意,可我……我……我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连哥哥这一点小小的心愿也满足不了!”
吴桐用袖口拭了眼泪,继续说道:
“哥哥不愿勉强我,可心里却始终有这么个疙瘩,唯恐自己哪天突然像父母一样撒手而去,吴家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祖业便要落入外人之手,这样一来病又更加严重。家里长辈都责备我胆小怕事,不愿担这个责任,嘲笑我不像个男人,甚至连吴家的女人都不如,可谁知我心里的苦呢?!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吴桐说着十分沉痛地用拳捶着胸口,他的身体本就不结实,如此一来就更显得单薄。
林风脸上的表情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逼我回家接手生意,我违抗不了,但我毕生的理想才实现了一小步,怎么能就此放弃?……所以,所以我一定要娶鹤小姐为妻……”
听到这里,林风浑身一个战栗,酒醒了大半。
“鹤小姐不同于寻常女子,她温柔聪慧,善解人意,一定能理解我……若能……若能娶她为妻……”
牵扯到自己的情绪,林风无意间早已落下许多泪水,却趁着吴桐不注意时偷偷擦去。
吴桐忽然止住了话头,仰头又灌了好几口酒,眼睛红得桃儿一般。
“怎样?”林风神情不悦地从吴桐手中抢过酒瓮,带着极大的压迫感冷冷地逼问。
“什么怎样?……”
“别装傻,若能……娶她为妻,又怎样?”
“哈哈哈……慕容大人,呃……”吴桐打了个酒嗝,又道,“你说今晚我们在这里借着酒力说了这好些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话,让皇上知道了会怎样呢?”
“说的是你,我可……什么也没说。”林风的脸上忽然不见了醉意,显得异常清醒理智,神态却还是从容淡定。
吴桐住了声看了他好一会儿,方才目送秋波异常妩媚地凑近他柔声说:
“大人……我才刚发现原来我也是很欣赏您的……既然如此,不如我们……”
“……滚。”他虽有那么一瞬间被他妩媚的神情所打动,但一想到他是男人,便立刻感到尤其恶心。
“哈哈哈……玩笑、玩笑罢了,大人何必当真?”
吴桐面色一转,也是忽然冷静下来,十分认真地说:
“鹤小姐深情不悔,一心只系于慕容大人你的身上,即使与下官订了亲,也始终对你念念不忘。下官知道自己取代不了大人在她心里的位置,也不敢多作强求……若能娶她为妻,她只要愿意帮吴桐打理好吴家的生意,这份恩情足以让吴桐感恩戴德,永世不忘,下辈子结草衔环当做报答了!……”
吴桐说得动情,口气中充满遗憾。
联想到自己,林风不由得红了眼圈,气早就消了。
“慕容大人,我吴桐对不起你……我不该,不该对鹤小姐生出这样的非分之想。若非我一时糊涂,小姐也不至于误入后宫。可惜这么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就这么葬送在这寂寞幽深的寒宫之中,可怜你们一对璧人,就这么活活被拆散了,这——都是我造的孽啊!……”
林风虽然知道即使青蓝没有进宫,自己和她也是有缘无分,可听了吴桐这番发自肺腑的话,不由得也是心潮起伏难以宁息。
“这些话不说也罢,来,喝酒!”
林风说时夺过吴桐手中的酒瓮,“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才又将酒瓮往前一推,慷慨地道:
“我慕容林风这辈子没把几个人放在眼里,但你吴桐是个汉子,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来,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吴桐虽也有了醉意,但心却不醉。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这个至情至性有情有义的男儿,心里很是苦涩。
朋友吗?我吴桐何曾不想有你这么个肝胆相照的朋友……
可是啊……慕容林风,自你姓慕容而我只是个普通商户出身的贱民那天起,自我怀揣理想步入天子朝堂的那天起,你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对立的位置,成为彼此最棘手的敌人。
难道我们之间那道永远无法瓦解的,使你高高在上的断层,你看不见吗?
我本该和那些最普通的贱民一样心存感激地仰视你所在的位置,只因为我没有被冠上贵族的姓氏。
但——我绝不甘心仰视。
或许有一天,我会站在和你同样的高度,我们都站在这样的高度,俯瞰着那些甘愿仰视的人。
到那时,我吴桐才配做你慕容林风的朋友。
也许这就是……宿命吧。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