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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曲未成声先怨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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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拉回到眼前寸缕残破的光阴,和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耳熟能详的琴声,坐在荷花池畔的青蓝用手中的玉笛轻轻吹响了一模一样的音符。
提到这仿如倾诉衷情般缠绵,令她潸然落泪的琴声,还是要从几天前开始说起。
就在凝之为吐血昏迷的青蓝做了妥善的治疗之后,林风直接将他带到了慕容府,在自己的卧房中秉烛进行了一次格外激烈的彻夜长谈。
“我再重申一遍,我和她都是清清白白的!”自认行得端坐得正的凝之面对多年旧交的反复质疑很是气愤。
“那你为何不敢在皇上面前言明你屡次出入雏凤苑的真实原因?”林风也一反在其他人面前的冷漠态度,异常火爆地与好友争吵了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在!”他终于道出实情。
“因为……因为我?!”林风不解。
“她的身子有恙。”
林风愣了一愣,突然提起了凝之的衣襟。
“你说什么?!……她病了?!”
“嗯。”凝之的神情凝重。
“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你明知我……!”他更加揪紧了他的衣领。
“她不让我告诉你,而且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吧?!”凝之拽下林风的手,他实在很反感他这种激进无礼的动作。
“即使我不问,你也应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像你这样多疑,我敢主动跟你谈论起她来吗?”凝之亦严厉地质问。
闻言,林风怔怔地用手撑住了身旁的桌面,耷拉着脑袋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对不起,凝之……”半晌,他才好像沉淀下来冷静地说,“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在那种肮脏的地方,每个人都在泛滥的寂寞中寻找慰藉,我又怎么能相信你们还坚持着洁身自好?……”
“即使不信我,你也该相信她。”
“……她的病情,如何?”林风的口气有些沉重。
凝之摇摇头,然而不等他开口,就听房门“嗵”地被撞开,雨瓶面色焦急地冲进了房间。
“公子,有消息称迪雅尔王子进京面圣了!”
“迪雅尔王子?”林风一时半刻未能反应过来。
“慕容良褚!”
……!!!!!
“是他?!……”林风立马挺直了身子,重重地拍了把桌面。
他居然没有告知慕容家就直接回国进京还去见了皇上?!……
“这下麻烦了……”林风皱紧了眉头。
这个乍听上去不像是中原人的迪雅尔王子如今确乎不是轩辕国人,但却跟慕容家有着相当深的渊源——
他乃慕容瑾的次子,林风同父异母的弟弟,本名慕容良褚,是慕容瑾身份贵为楼兰国公主的小妾所生的孩子,从小性情粗犷豪放,暴戾刚烈,狂妄无礼。
十几年前楼兰国内乱之时,他为了争夺王位,不顾其父慕容瑾和家人的劝阻,强行带着他的娘亲回到楼兰,还卷走了楼兰所没有的许多轩辕国宝物,瑾一气之下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将他从家谱中除名。后来因为楼兰国另立新主,先前的王室无力回天,很快覆灭。他无处安身,于是又想带着娘亲回到轩辕国,却一直被权利范围触及了整个国境的慕容家阻挡在外。
这些年来听说他们母子的境况并不很好,不断地与慕容家联系想要重新录入家谱却始终遭到拒绝。鉴于他以前的斑斑劣迹,林风并没有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然而他还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此次迪雅尔以楼兰王子的身份入京面圣,既不是受了楼兰国王的委任来进贡,也没有事先知会慕容家,意图不明。皇上知道他与慕容家的渊源,还碍着他打着的使节旗号,不得不以国礼接见,这让慕容家族夹在中间既不能过问又无法避嫌,很是为难。
虽然楠看上去心里并无嫌隙,总是满不在乎地同时召见他们兄弟二人,有时还会叫上吴桐,几个男人一同说笑游玩喝酒行令,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倒也逍遥自在,但林风时时刻刻都在警告自己不得掉以轻心。
不会有什么阴谋吧?……他的心里始终藏着这么个疑虑。
这日,楠又在莫愁湖畔淬芳亭中设下了酒席,将林风、迪雅尔和吴桐都叫了去。
楠今夜兴致极好,只让侍卫宫女远远跟着,吴桐在前头打着灯,林风佩着剑走在后面,自己与迪雅尔联袂而行,不多会儿便来到了淬芳亭。
“喝呀,快喝!……今夜朕与卿等不醉不归!”
楠一边催促众人喝酒,一边询问着迪雅尔一些来自楼兰的见闻。
“西域的美酒果然名不虚传,这酒叫什么来着?……”他拍拍脑门,“哎呀,怎么突然忘了?!”
“葡,葡萄酒!……”迪雅尔本来汉语就不是很好,此时喝得舌头打结,更加含糊不清。
始终紧按着腰间宝剑侍立一旁,警戒地注视着迪雅尔一举一动的林风皱了皱眉。
“微臣听说西域美酒一绝,美人又是一绝,也不知道此生有否机会见识一下,呵呵……”吴桐品着酒,不时插话凑趣。
“林风,今儿朕叫你来的本意是来玩的,你这样子好像不太好吧……”
酒过三巡,醺醺然的楠见林风如此严肃,未免扫了大家的兴,便对一边侍立的宫女道:
“把酒席撤去,抬一把古琴来。”
“诺。”
少顷,宫女撤掉了酒席,摆上了古琴。
“林风,来一曲。”楠冲着林风指指古琴。
林风从记事时便开始习学古琴,甚是精于此道,但由于职务在身等诸多不便,他已经很久没在御驾面前展示过自己高超的琴技了。
他扭头看看喝得脸红脖子粗,并无丝毫越礼犯上之举的迪雅尔,略一沉吟后终于还是松弛下来,大大方方坐于琴前,随心而动地弄指拨弦。
美妙的琴声流水般清脆婉转地从他十指之间漫出。
这双手,不只为你握剑,更为你抚琴。
众人正听得入迷,忽然又闻一阵如泣如诉不绝如缕的悠扬笛音,携着一抹清冷的幽香从后宫院落中迤逦而来,与林风指尖的琴声纠缠在了一起。
他轻闭的眼眸突然睁开,心下诧异。
此乃我慕容家独创的曲子,在这凄冷幽静的后宫之中,怎么会有人懂得吹奏?姐姐慕容嫣虽然听过这首曲子,却从来不吹笛……难道……
林风的脑中虽思绪万千,指下却不曾中断。
清幽的笛声缠绕着清丽的琴音,和着这湖光似玉,月色如洒,夏虫唧唧,落花翩翩的美丽夜景,一种像雾像雨又像风的哀伤、迷蒙、眷恋之情开始纠缠着他自她离去后便又重新固若磐石寒比凝冰的心。
众人皆静坐凝听不语,吴桐最是多愁善感,听了这曲子早就悲从中来,感触良多,边听边用衣袖揾泪,现在青衫上早已湿了好大一片。
楠也是个性情中人,听着如此哀伤凄楚的乐音,想起被幽禁于后宫深处的那个人,不免也牵动了情肠,忧思填胸。
只有迪雅尔虽面上醉的不行,心里却明亮亮的,他知道这首曲子是父亲慕容瑾为纪念他生命中挚爱却早逝的那个女子而作。此刻林风弹奏得如此动情,那笛声又和得惟妙惟肖,一腔痴情难以言说,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正这么想着,只听这曲子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他眼珠儿溜溜一转,首先打破了这哀伤的宁静。
“慕容大人好琴技!不过这笛子和得更妙,妙不可言!一定是后宫中哪个宫女寂寞难耐,看上大人了,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啊!哈哈哈!……”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林风脑中”咣”地一下,当即蒙了。
虽说因职务需要与后宫宫女有来往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但为何经他这么一说就好像……
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
吴桐闻言抽泣声戛然而止,楠倒似乎不怎么在意。
迪雅尔佯作对他们三个的变化浑然不觉,仍兴致盎然地笑着说:
“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吗?我看这女人蛮痴情的,皇上不如就成全了她和慕容大人吧!
“放肆!你……”林风心知不妙,迅速起身指着迪雅尔先声夺人道,“你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蛮子,竟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诞无礼,口出狂言!若不是吾皇圣明,听不进你这离间我朝君臣的污言秽语!……”
“好了,好了,好了……”楠慢悠悠地起身,抬起双臂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安抚道,“林风,有话好好说嘛,迪雅尔王子是贵宾,怎可如此怠慢呐?”
“陛下,”林风爽快地撩起袍子跪了下来,将手一拱道,“迪雅尔王子出言不恭,有辱圣尊,请陛下严加惩办,以示国威。臣御前僭越,请求一并治罪!”
“唉,林风你又何罪之有?……”楠躬身将他扶起,“迪雅尔是外邦人,不懂我汉人的规矩情有可原,朕倒是很欣赏他这种不吐不快,有话直说的豪爽性子……”
“就是说!”迪雅尔无视林风恶狠狠的瞪视,再次嬉皮笑脸地道,“男人嘛,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管他香的臭的,不就图个舒坦嘛……陛下与大人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一样,给个女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林风被气得直说不出话来。
“不可不可……”
吴桐早就站起身来冷眼旁观,见事情愈演愈烈,迪雅尔明明就是血口喷人故意将事情越描越黑,便若无其事地按住冲动的林风,语气轻快地斡旋道:
“不就是听琴听入迷随便吹了个调子恰好和上了,这吹笛人未必是认得慕容大人的,哪里又生出这好些事儿?万一是哪个侍卫闲来无事吹的呢?那成全一说又从何而来?何况咱们几个大男人,为这区区小事就争得面红耳赤,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了吗?哈哈……”
“就是这个话!……哈哈哈……”楠放声大笑。
见吴桐机智地转移了话题,迪雅尔不再揪住不放,也大笑了起来,直笑得头脸发热,醉意上涌。
吴桐微微一笑,林风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掏出手帕擦去满头的大汗。
楠对林风在后宫中的一些风流韵事早有耳闻,因他自己也深谙风月之道,便始终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意纵容。再者,除了毓贵妃慕容嫣,后宫并没有他特别在意的妃子,某些宫女虽也曾被他临幸过,但他事后即忘,宫女即或生下龙种,也摆脱不掉悲惨的命运,溯的母妃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那时楠还很年轻,才刚被立为太子娶了太子妃,太子妃为人端庄稳重,但在夫妻之事上未免年轻害羞,天生喜欢玩乐的楠便整日与宫女厮混,这才有了他人生中第一个骨肉,而他也是从那时起开始特别钟爱与擅长房中之术的少妇一同享受床笫之欢。
若林风真与后宫某个女子有私情,楠不但不会责怪,反而会真心实意地把这个女子赏给他做妾做婢,无奈林风毫不领情,一直坚辞不受,于是楠便一笑置之道:
“罢,咱们继续喝酒吧!”
不信芳春厌老人,老人几度送余春,惜春行乐莫辞频。
巧笑艳歌皆我意,恼花颠酒拚君瞋,物情惟有醉中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