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75、无端一夜狂风雨

　　七天前，长夜殿——
　　“皇上！就算您不相信青蓝，也应该相信莫先生呀！青蓝从没见过比莫先生还要正直的人！”
　　跪倒在龙座前的青蓝与凝之抬头看向眼前的二人，只觉这突如其来的私通罪名实在是很莫名其妙。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哼……”同样坐在龙座上的慕容嫣扭头对轩辕楠道，“陛下，不如先听听宫人和侍卫的证词？”
　　“嗯，虽然事情明摆着的，可既然鹤尚书不服气，那就……”楠漫不经心地审视着脚下的两人，唇角微微一撇便冲门外喊道，“带上来——”
　　“皇上有旨，宣御前侍卫头领慕容林风进殿——”侍立殿外的宫女高声通报。
　　几个雏凤苑的宫女侍卫埋头走进殿内，而领头的居然真的是……
　　“微臣参见陛下，毓贵妃。”林风跪地行礼。
　　“奴婢、小的叩见圣上，娘娘。”
　　青蓝和凝之同时皱紧了眉头。
　　“平身吧……慕容爱卿，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让鹤尚书听听清楚。”楠兴冲冲地看着林风。
　　慕容嫣冷笑着等着看一出好戏。
　　“谢陛下。”林风闻言起身，公事公办地说，“启禀陛下，据雏凤苑的宫人详述，每次约隔三天，要么傍晚要么夜里，御医署的莫凝之总会行色匆匆地赶到雏凤苑，不经通报便可直接进入鹤尚书的卧房。其间二人将所有的宫人侍卫都支到了门外守候，严闭门窗，不知在里头做些什么。大概过一刻钟的时间，莫凝之才从屋里出来，然后立马就又行色匆匆地离开。”
　　“这可是真话？”楠问向林风身后的宫女。
　　“慕容大人说的句句属实，奴婢们早就感到纳闷了……”
　　“不……不是的……”青蓝的眼角无助地挤出两粒泪水，口中喃喃低语。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慕容嫣不失时机地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宫里的人见她得宠，都瞒着陛下……唉，也怪臣妾教导无方。”
　　楠无所谓地浮出一丝笑意。
　　“启禀陛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凝之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毕竟这事不仅关乎自己的前途，也关系到她的名誉啊！
　　“微臣时常往来雏凤苑，是因为……”
　　然而凝之话还没说完，就被青蓝坚决地打断了。
　　“皇上！莫先生是正正经经的御医署医官，青蓝有看病的需要难道就不可以找他过来么？再说后宫也没有明文规定女官不得私自结交宫中官员啊！”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便都哑口无言了。
　　的确……作为女官而非后妃的她本就不受后宫里好些规矩的限制，在风气较为开放的轩辕国，宫中的女官是有一定程度的婚恋自由的。
　　“莫先生今年贵庚？”慕容嫣忽然笑着问。
　　不仅凝之，在场每一个人眼神里都夹杂着几分茫然。
　　“已及弱冠之年。”他照实答道。
　　“弱冠……”慕容嫣漠然地复述道，“前途无量呀。”
　　几乎同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猛然感受到了她这句听起来相当冷漠轻巧的话背后所蕴含的强大力量。
　　青蓝和凝之穿在里面的衫子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唔……”慕容嫣慵懒地合上眼，许久后又说，“本宫记得鹤尚书还有一个随侍宫女名唤晓辰的……要不要把她也叫来问问？还是身边人最清楚底细，可千万别错怪了尚书娘娘呀，呵呵呵……”
　　……晓辰！
　　自己怎么能忘了呢？！……她是慕容嫣啊！就是她指使星池下的毒，而派晓辰去恐吓星池找出下毒元凶的人正是自己！……
　　难道，她已经知道晓辰是刺客了么？……她是在拿凝之的前途和晓辰的性命威胁她？……
　　原来，对方手中的筹码这么重；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是对方股掌之间的玩物……
　　这场被迫卷入的后宫争斗中，她输了。
　　洪水决堤一般的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源源不断奔涌而出，青蓝绝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毯上。
　　“青蓝知罪！……是青蓝主动勾引莫先生的，皇上您要罚就罚青蓝吧！先生什么都没有做！……”
　　她承认了，她居然承认了！
　　林风和楠不约而同地望向跪在地下颤抖着身子挥泪如雨的青蓝，但同样愤怒的眼神中却似乎隐藏着不同的意义——
　　前者为被最亲近的人欺骗而感到耻辱，后者则是对自己怜惜的女子最重视的名节和自尊遭到不公平抹黑却无能为力的愤恨。
　　失败，绝无仅有的作为一国之君尚且无能为力的失败感，令楠的眼中有着泪水在打转，柔弱的手掌险些要将黄金的龙座扶手捏碎。
　　青儿，一定要坚持住。
　　——今日之耻，他日你一定要原原本本地讨回来！
　　“鹤尚书！……”凝之望着青蓝，目光炯炯，额上的青筋突露。
　　“都是你害的我呀！要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坚决拒绝我，我也不会纠缠你不放！……遇到这种你胆小如鼠的男人，青蓝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青蓝已不能控制自己正常的声调，如同快要绷断的琴弦，她柔弱的声音尖锐着颤抖。
　　看着分明无辜的她竟然被逼到要如此卑贱地亲口承认这种耻辱的罪名，他悲愤的心情简直上升到极点。
　　对不起，青蓝！
　　可是……
　　朕唯有这样才能救你。
　　“简直荒唐！”楠愤愤地站起身来，问身旁的慕容嫣道，“按后宫的规矩该如何处置？”
　　她妖媚地嫣然一笑。
　　“交宗正寺发落。”
　　“又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别了，爱妃你就看着办吧！这等丑事……哼！”楠勃然大怒地拂袖而去。
　　“臣妾遵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在他的面前……
　　看着就站在身后的林风盯着自己那不知谓何的复杂眼光，一口鲜甜涌上喉头，青蓝只感到身子一软，但悲切的话语却还是抑制不住地随着口中的鲜血流淌而出。
　　“我是清白的，相信我……”她绝望地看着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他，流着泪合上了眼。
　　“娘娘！……”凝之急忙过来将瘫倒的青蓝抱起。
　　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鲜艳夺目的血……
　　是真正的人血。
　　艳绝的红色充满了眸子，林风看着血泪交融的青蓝，茫然失措地摊开了掌心，怔怔地跪了下来。
　　事情似乎比想象中的容易好多，这倒突然让她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慕容嫣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指甲，提起冗长的华丽裙角从龙座上走下，冲着昏迷不醒的青蓝和手足无措的各人，嫣然一笑便迈着优雅地猫步昂然出了殿。

　　镜破人离何处问，路隔银河，岁会知犹近。只道新来消瘦损，玉容不见空传信。
　　弃掷前欢俱未忍，岂料盟言，陡顿无凭准。地久天长终有尽，绵绵不似无穷恨。

　　杀人如麻，也只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地位，填补在后宫独特的环境里养成的空虚寂寞的心灵而已，并非她天生喜爱杀戮。
　　“谁教你三番五次不自量力地向本宫挑衅，还妄想爬到本宫头上坐到皇后的位置……哼，自讨苦吃。”
　　当她眼见那个想法天真言语稚嫩的黄毛丫头在自己面前是那么的孤立无援痛不欲生时，她那无限膨胀的控制欲和求胜心就已经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尤其是当看见了莫凝之那张因愤慨而扭曲的脸——
　　“总比雕塑好看得多吧？呵呵呵……”
　　所以她收了手。
　　她很懒，从来都不做多余的事。既然置他们于死地已经不能再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不如留他们在世上，让他们在漫漫的余生中受尽屈辱和仇恨无边无际的折磨……
　　“一定会很好玩。”
　　比直接要了他们的命好玩。
　　况且——
　　现在还不能杀了那丫头，虽然她在后宫里的靠山鹤太后已经走了，可若她一死，势必会牵连起鹤家的枝枝叶叶来不断地找自己的麻烦……
　　她很懒，她讨厌麻烦。
　　与其不断地招惹麻烦摆平麻烦，还不如先把她圈养起来，看看这样一无所有的她会怎么逃脱。然后等她的羽翼渐渐丰满，就再一次地狠狠削去，给她致命一击！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她再也没了振翅云端的非分之想，或者她的羽翼坚不可摧，足以和她决一死战的那时。
　　那时……才是游戏真正的开始。
　　“所以一定要坚持住呀，没有本宫的允许，绝对不可以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由何人服侍上了床的，他只晓得以后她再也不会上他的床了。
　　鲜有的，没有召妃子侍寝。
　　“青……”
　　一想到白天她是在用泣血的生命来为自己辩白，楠的喉咙就喑哑得连一个颤抖的字也吐不出来。
　　后宫里出了妖怪，他不是不知道。
　　得宠的嫔妃一个个离奇中毒，发疯，甚至身亡。所有匪夷所思的事件背后，肯定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这只手近乎无所不能，就连身为九五之尊的他都无能为力。
　　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所以他唯有顺着她的意思，把她认为是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一一清理掉，其实是以另一种方式尽可能地减少对她们的伤害——皇后如此，青蓝亦如此。
　　也许，他该立下储君，她就能因此收手。
　　但是他怕，怕一旦连可以代替他执掌龙印的人都找好了，他对她而言就不再有价值，那样的话他不仅会被她无情地抛弃，更有甚者……
　　她会嫌他的存在也是个阻碍。
　　既要行使皇帝的权力，同时又不想履行皇帝的义务负起责任……
　　难道是他要得太多，所以珍贵的事物才会逐一离自己而去？
　　不，其实他要的根本不多，他只是孤独，只是想有人时刻陪伴在身边而已。一旦没了皇帝的身份，他就再也无法位于那被众人围绕的正中央——
　　好吧，他承认自己命犯孤星。
　　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母后就因病撒手去了，父皇则只知道沉迷酒色诸事不管。过后不久，他被迫卷入了夺嫡之争，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哥哥们个个心怀鬼胎，都有着自己的小党派，弟弟们尚且年幼比他还胆小怕事，于是只剩下林风毫无怨言地始终陪伴在他的身边。
　　本来想着一辈子那么短，他们的兄弟之情一定能够一直延续到下葬的那天，谁能料到就因为自己不小心误夺了他心爱的女子，他现在看他的目光就简直像要把他放上案板，大卸八块，烹炒蒸炸。
　　后来，他结识了吴桐，本以为终于找到了灵犀相通的人生知己，偏偏他却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年纪轻轻就跟那群顽固的死老头一个鼻孔出气，见风使舵，一肚子的小九九。
　　好心捡了青蓝回来，以为终于拥有了一颗值得依靠的心，怎奈这心，竟比玻璃还易碎。
　　唉……
　　看来自己不仅命犯孤星，还是个扫把星，非但没能带给身边的人任何好处，反而连累他们跟着倒霉。
　　“青儿，朕……好孤独。”
　　他明白她是在用真心待他，所以就算她自此在后宫永无出头之日，他也永远不会忘记，是她曾经只身一人披荆斩棘，越过刀山，趟过火海来到了他的面前。
　　正如他以前就发现了的，她唯一的不足，是缺乏历练。
　　于是乎，与其让她在后宫优渥的生活条件中逐渐消磨掉斗志，不如一开始就把她放到最污浊的泥泞里，强行逼她学会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汲取带着腐臭的营养，挣扎着存活，然后盛开出只属于她自己的，最洁净亮丽的清水芙蓉。
　　跟马上封她为妃给予她大显身手的权力，将她推至后宫争斗的风口浪尖相较，让她住进冷宫旁边凄凉的小院，故意出言中伤百般刁难，甚至明知她被诬陷也不伸出援手，让不知情的人均以为她很不受宠则是一种绝对安全且高明的保护……
　　更为甚者，他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晓辰也派去了她的身边，虽然她一直觉得这只是单纯的监视。
　　他能给她的协助仅止于此，剩下的路，只能靠她自己。
　　快快长大吧……不要做温室里娇弱的花，而要做一棵让人安心依靠，给人荫庇的大树。
　　——是朕的大树。
　　其实，楠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敢说出口……
　　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青儿，不知道最后先离开的……是你还是朕？”

　　数夕孤眠如度岁，将谓今生，会合终无计。正是断肠凝望际。云心捧得嫦娥至。
　　玉困花柔羞抆泪，端丽妖娆，不与前时比。人去月斜疑梦寐。衣香犹在妆留臂。

　　“快了……快了，绯樱。”双手沾满泥土和草汁清香的夕沐在千年樱花树下倚了下来，舒了口气。
　　看着周围土壤中新植的小草野花，他的心中说不出的高兴。
　　绯樱，以前是我太自私，只为了留住你的身体就拼命抢夺营养，害得你最喜欢的小草小花无家可归……
　　现在，我和她们一起，迎接你回来。
　　夕沐仰头向着远方拂晓的天际极目眺望，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始终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坚定地为他们发着光。
　　“快回来吧，我的公主。”
　　他温柔地微笑，在清晨凉凉的微光中落下了蝶翼般梦幻的睫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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