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71、人生聚散浮云似

　　康……唯一的线索只有这个“康”字。
　　她追索起自己早些时候起夜小解，无意中瞥见共处一室另一张床上睡着的他踢开了被子，由于担心他会因此感冒而帮他重新盖好，没想到他却异常警觉地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死死捂住因袖口滑上去而露出的手臂内侧的刺青。
　　“康”——
　　她当时只是微微感到奇怪，能够被推荐入宫的秀女绝大多数都是官宦贵族家的小姐，再怎么不济也是在富贵人家接受过良好教养的婢女，手臂上怎么会有刺青？但当她抬起头来接上他那充满警惕和敌意的森然目光，这个“康”字却就那么深深地铭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他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得与女孩子大不相同，说明他年纪不大，如此重视的刺青，想当然第一个可能肯定是与家庭背景有关。
　　鹤家……
　　他口口声声义愤填膺地指责她没有尽到作为鹤家人的责任——
　　那么他会是鹤家雇来的杀手吗？
　　鹤太师……鹤太后……
　　不，据她所知为轩辕皇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太师和温柔可亲的太后根本不可能会做出弑君这种事来。
　　杀念源自仇恨……
　　当他手中的利剑缓缓出鞘，他眸子里仿佛来自炼狱的恨意令她胆寒，所以不会只是被指使那样简单。
　　小小少年，会对皇帝有什么恨呢？
　　遗孤……抄家……灭族……！
　　一个相当清晰的事件脉络突然浮出水面，完完整整地展现在她的面前，青蓝的嘴角不被察觉地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就让我来，摘下你可怕的面具吧。”
　　青蓝翻了个身，蒙上毯子朝里睡了。

　　次日，青蓝晨起照例先往凌霄宫去给太后请安。
　　“我朝开国以来的风俗民情、历史概要和重大事件？”雪馥有些惊奇地复述道，“那些资料在崇文殿的藏书库中应该都有呀，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正给雪馥捶着腿的青蓝不敢直视对方询问的目光，埋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青蓝以前偷懒不好好念书，进宫之后才发觉跟皇上聊起天来什么都不懂，总被皇上笑话呀，所以就想要赶紧恶补一下……”
　　瞧着青蓝那格外忸怩的小女儿模样，雪馥顿时过来人似的明白了什么，微笑了下便用手搭上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
　　“是想要看那教授房中之术的书么？傻姑娘，藏书库里可没有呀，哀家这儿先头偷偷收了两本，还是带图画儿的呢，你要想看，我让她们给你翻出来。”
　　“娘娘！不不不……”青蓝顿时窘红了脸，频频摆手说，“不是的，您误会了……”
　　但她现在似乎真是百口莫辩越描越黑，就连侍立一旁的锦瑟都忍不住掩口笑道：
　　“奴婢这就找去。”
　　“等等！……锦瑟姐姐！……”望着锦瑟快步进了里屋，青蓝真是好无奈。
　　“伺候皇上有什么可害羞的，真真是个傻孩子……”雪馥把脸蛋好像熟透了番茄的青蓝拉到怀中坐下，温柔地牵过她的手，“哀家还想问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让哀家抱上小孙儿呀？”
　　“娘娘……青蓝……”青蓝拧着眉，嘟起了小嘴。
　　“哀家看你们感情好得很，这事儿也不着急，迟早都会来的。到时候别说封个妃子，以咱这出身这品格，就算是皇后也当得。不过年轻归年轻，也多少注意点保养，你身子就是太弱。依哀家看啊，还是让御医署新来的莫凝之给开个方子，别看这孩子年纪轻轻的，他的方子可比宫里老太医的都管用。人瞧着就怪老实，听说还是莫太医的侄儿，祖上好几代都靠行医济世，知根知底儿，绝对错不了……”
　　雪馥谈兴愈浓，但青蓝竟渐渐地听不进去了。
　　这事儿也不着急，迟早都会来的……
　　想起昨夜刚过去的事情，她的心中波澜迭起。
　　对呀，已经有了第一次，那再多来几次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吧……
　　可为什么还是感觉怪怪的很别扭，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呢？

　　轩辕皇城，崇文殿藏书库中——
　　“没有……这边也没有……”
　　“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不如先找找有没有通往目标的捷径。”一个古板中略带轻薄的声音近在耳畔，“在下人称宫里的活字典，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鹤尚书这样的聪明人就不懂得先问问么？”
　　“沈……沈大人！”青蓝被崇文殿内负责皇家图书典籍校勘和整理的秘阁校理沈思非冷不丁的发言给吓了一大跳。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办公吗？……
　　“哼，又不是做贼，鹤尚书怕个什么？告诉在下，也许在下可以为您排忧解难哟。”他说着就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神居心叵测。
　　青蓝下意识地后退，随便扫了扫面前这个长着一脸尖嘴猴腮的小人相夸夸其谈的男子，局促地笑笑说：
　　“沈大人，请问官员档案放在哪里？”
　　“官员档案？”沈思非目光深沉地用手拨弄着唇上的两撇八字胡，反问道，“鹤尚书要找官员档案意欲何为？”
　　“我……”青蓝一时还真想不到她一区区宫女要找官员档案做什么。
　　“官员档案自然保存在档案库里，乃我中央的重大机密文件，如需调取，须有皇上手谕或吏部正式的公函。”沈思非一本正经地回答。
　　皇上手谕，吏部文书……
　　“好，青蓝明白了，多谢沈大人。”
　　望着那故作深沉的目光和不怀好意的神情，青蓝客气地道了谢，片刻不敢多留。
　　“哼哼哼……”沈思非拨着胡子，稀疏的倒八字眉轻浮地向上挑了挑。

　　雕栏斋中，楠极其惬意地享受着宫女的按摩，不时用扇柄笃笃地敲着书案催促。
　　“快扇，快扇啊！”
　　“诺！”听了圣上急躁的抱怨，楠身后的宫女们将扇子摇得更卖力了。
　　“皇上……”青蓝说通了守门的宫女侍卫，不经通报便光明正大地走进来行礼道，“青蓝给皇上请安。”
　　“哟，美人儿……”楠睡眼迷兮地打开眼帘，眼珠子顿时放了光，摆摆手示意宫女退下，“嘿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就敢乱进。”
　　入宫已久的青蓝当然清楚雕栏斋相当于皇上的御书房，是皇上平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只有极少数的大臣经过宣召才可以进。但她此刻忧心忡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等到晚上。那思维缜密身手敏捷的少年已经正式跟她摊了牌，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要同面前这个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当回事儿的糊涂皇帝同归于尽的打算，所以——
　　她必须争分夺秒，她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皇上，青蓝想向您求一道旨意。”青蓝屈膝跪地，埋下了头。
　　“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美人儿居然会有求于朕？”楠将手中绢扇潇洒地一张，兀自摇得不亦乐乎，弯弯的眼睛眯成了缝，“说吧，不管什么事儿朕都准了。”
　　饶是他如此慷慨，她也乐观不起来。
　　“皇上您还是先听青蓝说完是什么事情再答应吧。”
　　“嗯……行，你说。”楠将折扇一合，稍稍认真了些。
　　“青蓝想请皇上下一道手谕，准许青蓝查看我朝近二十年的官员档案。”
　　楠眉心忽地一紧，随即笑了。
　　“哈哈，美人儿……给朕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二十五岁。”青蓝仍旧埋着头，一鼓作气地道，“青蓝要从现在开始为二十五岁之后做打算。”
　　他不知怎么竟有些心慌，但动动脑子后却又立刻无所谓地干笑了几声。
　　“呵呵，美人儿，你又没跟朕说实话。”
　　见青蓝埋头不语，楠貌似无奈地摆摆头，又道：
　　“别怨朕说话不算话，这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要是朕有意偏袒你，此例一开，恐怕以后朕这后宫就乱套了。”
　　“青蓝不行，那毓贵妃就可以么？”她抬起头幽幽地质问。
　　他的表情忽而严肃，但也只是维持了一瞬。
　　“哈哈哈……美人儿，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他朝她信步走来用折扇抬起了她的下巴，凝视着她写满认真的眸子，亦带着几分认真的口气说道，“她可以，你就不行么？”
　　意味深长的反问令她脑中一片混沌。
　　“哈哈哈！……”楠仰面大笑，满不在乎地摇着手中绢扇，“不就是个官员档案嘛，美人儿这么聪明，肯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不及她做出回应，他就已经绕开她往阳光暴晒的屋外大步走去。
　　“蝉抱高高柳，莲开浅浅波。倚风疏叶下庭柯，况是不寒不暖、正清和。浮世欢会少，劳生怨别多。相逢惜醉颜酡，赖有西园明月、照笙歌。”
　　青蓝有些茫然地扭过头去，只见那胡乱邋遢着华贵龙袍的瘦削男子高歌着岚词，飘飘然地出了门。
　　“更好的办法……除了皇上手谕也就还剩下吏部了。”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颦起了眉。
　　“什么嘛……根本就是完全挨不着边儿的地方……”青蓝极为苦恼地嘟哝。
　　要知道我可是在为你的性命奔波耶！……不识好人心的烂皇帝！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人之善飞不如雄鹰，善鸣不如黄鹂，无爪牙之利，而独立于群兽之上者，无他，以其善学也。”
　　“学之不厌，诲人不倦。”
　　“……”
　　烦啊烦，烦烦烦！……果然还是老一套，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又是一日，楠撑着手肘斜敧在雕栏斋的书案上，翻着白眼看向身旁时而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唾沫横飞的吴桐，时而一笔一划相当认真地在纸上做着记录的青蓝。
　　“早知道猜蓝色就好了……”他小声抱怨。
　　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楠懊悔不已。

　　“皇上！如果您真想做一个可以让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的好皇帝的话，就请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从今天起就开始认真听翰林院的吴大人讲学吧！”
　　“说得倒体面，不就是想替你以前的如意郎君谋个好差事么……”楠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
　　不期被说中了心事，青蓝脸“唰”地一红。
　　“才……才不是那样呢！”她不大有底气地回道，“青蓝只是觉得没有其他人比他更合适了嘛……”
　　“唔……”他没所谓地用扇子挠挠头，“可是朕不想听学，朕想和你下棋耶……那个是叫五子棋对吧？上次胜负还没分出来呢，快拿到院子里摆上咱俩来几盘！”
　　青蓝眉头猛然一紧。
　　“玩物丧志呀！皇上……虽然江山是您的没错，但如果不好好治理就会坐吃山空的呀！”
　　“可是朕就是不想听，怎么办？”他任性地盯着她，想要看看这个做事总是充满干劲的小女子会怎么解决他故意出的这个难题。
　　“不然让上天做主好了。”青蓝淡淡地道。
　　“哈？……”楠一脸的迷惑不解。
　　“呐，这里有两根木箸，一根红色一根蓝色。青蓝把这张小纸条缠上去，皇上来猜纸条是卷在了红色上还是蓝色上。要是猜对了，青蓝就陪您下一整天的棋，不过要是猜错了嘛……”
　　“嘿！……你当朕三岁孩子呀？”他极为不屑地磨过头，“朕明明看见你把纸条缠到了红色上边。”
　　“确定红色，不改了？”
　　“嗯哼。”
　　“那青蓝可揭晓谜底啦……”她缓缓地松开了纸条，“当当当当！……是蓝色！”
　　“什么？！……”他很是不敢相信。
　　“看来上天也想成全皇上做一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呀！那就快来吧！皇上……”
　　望着青蓝那张格外真诚的笑脸，楠不得不承认自己又软弱妥协了。

　　“诶诶诶……”无聊透顶的楠几次三番地无视前方微微颦起眉心的吴桐，拽了拽青蓝的衣服。
　　“干嘛呀，好好做笔记！等下要再提问我可不帮你了！”青蓝一本正经地拨开楠的手。
　　他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
　　吴桐颦了颦眉，佯作视而不见，继续自顾自地念着手中的文章。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停！”楠出声打断了吴桐。
　　吴桐急忙谦逊地行了个礼，毕恭毕敬地问：
　　“请问陛下有何高见？”
　　“这句朕不太明白，不知鹤尚书可否为朕解上一解？”
　　“我？……”青蓝听楠突然问起自己不免吃了一惊，回过神后即善意地微笑着说，“哦，这句话就是说做人要灵敏和勤奋学习，不以向学问比自己差的人请教为耻辱。”
　　“喔——”楠意味深长地弯弯眉眼，笑道，“朕这回明白了。”
　　……又被耍了！
　　反应过来的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脸色黑压压的乌云密布，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就坐到了一边。
　　“美人儿，你干什么啊？”楠不解地问。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时还有孟母三迁择邻而处呢！我今儿换个位置怎么了？”
　　“哼，”楠亦轻蔑地扭过脸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吴桐一言不发地看着你一言我一语不甘示弱的两人，有些哭笑不得。
　　？……！
　　不妙，什么时候他在他们之间已经完全插不上话了！
　　表面话不投机互不相让，实质却是一拍即合……
　　不妙啊不妙，这下着实不妙了。

　　今日的功课结束后，青蓝送吴桐出了宫。
　　“世事无常，没想到千回百转，鹤尚书还是去到了您该去的地方。”刚才的那一幕在脑中始终挥之不去，结合起自青蓝入宫以来发生的种种，吴桐不由感慨万千。
　　“是呀，人生如戏，谁又能预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呢？”青蓝亦慨叹道，停下了脚步，“对不起吴大人，青蓝曾经承诺过您一些事情，奈何现在身不由己，恐怕只能食言了。”
　　“没关系，能够结交到尚书娘娘这样的好朋友，下官已经知足了。梧桐树不止吴桐一人可以提供，皇宫是一棵更大也更加复杂的梧桐树。大树底下好乘凉，但越大的树，树底也就越晦暗不明。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梧桐树，才能留住娘娘这只真凤凰。”
　　“我要是有得选择，才不会留在这里。什么凤凰，我宁可归隐山林，过着平平淡淡的寻常日子，做一只自在逍遥的闲云野鹤。”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着他的眼睛熠熠生光。
　　吴桐面露不解。
　　“大人可以帮青蓝一个忙吗？”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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