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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便做春江都是泪 ...

  •   果然不出所料,太后生辰大典过后的第一次朝会,随着一封建议废除现在的皇后而改立鹤家千金,即皇室内廷三品女官鹤青蓝为后的奏折呈上,请求废后重立的奏章立马雪片般地纷至沓来,弹指之间即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迅速将后知后觉的青蓝推至了风口浪尖。
      这日掌灯时分,皇城中雕栏斋内——
      “除了这事儿,还有其他的么?哈……”
      楠随手翻了翻面前书案上的一摞奏折,发现内容大同小异无一不与“鹤青蓝”这三个字有关,顿时有些犯困地抻了个懒腰。
      “回陛下,还有……”吴桐欲言又止地呈上了另一封折子。
      “又是劝朕早立太子!以后这样的奏章你和那帮大臣应付了就好,不要再拿到朕眼前来,扫兴!”楠大手一挥,折子打着旋着了地。
      “可是陛下……”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楠不耐烦地摆摆手,拂袖而去。
      “唉……”吴桐叹息着拾起了地上的奏章,细心地掸了掸灰。
      “吴大人!”
      冷不防一个清丽的身影蹿了进来。
      “鹤尚书?”吴桐大感意外。
      “嘘……”青蓝瞧了瞧房间四周,见有几名木偶般垂首侍立的宫女,便小声问道,“皇上怎么又生气了?”
      吴桐左右看了看,若无其事地将手中折子塞给了对方。
      青蓝不动声色地飞快扫了几眼,悄悄合上复交还到吴桐手里,匆匆离去。

      “大皇子溯……二皇子澈……呵呵呵呵!……”
      楠绝望的表情甚至有些丧心病狂。
      “难道朕真的这么碍事吗?……要这样不留余地逼朕让位?……”
      “来啊!来杀了朕啊!哈哈哈……”
      他狂浪的笑声凄惨。
      一道阴森的红光晃了晃眼,楠的眼前突然一黑。
      “啊!——”

      “皇上,您醒了?”
      楠挣扎着撑开双眼,瞧见那略带忧伤却愈加温柔的脸和清水般恬淡的目光,心便立刻安稳下来。
      “朕的头疼病,又犯了呀?”他的嘴角勾起了令人舒服的弧线。
      “皇上何苦如此忧虑,为了国家社稷,当好好保重龙体才是。”青蓝取下楠额头上的毛巾,放进床头的金盆中揉洗。
      “呵呵呵……”楠干巴巴地笑着,弯弯的眼角突然挤出了两滴泪水,“青儿,你是不是也认为像朕这样的皇上还是早死的好,省得占着皇位不办实事,还经常让手下的大臣们为难?”
      他饱含期待地望着她,似是想要从善解人意的她那里寻求最后的安慰。
      “皇上,您多心了。”她淡淡地笑了笑,给他余热未消的额头换上了冰凉的干净毛巾。
      “不要拿这种无可无不可的话来搪塞朕,朕想听你的肺腑之言。”楠将毛巾丢到地上,抓住了青蓝的手。
      “皇上……”她在他的床边温顺地跪了下来,眉心微颦,“青蓝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自己怎么想。难道皇上您也认为自己一无是处碍手碍脚吗?”
      “朕……”他的目光摇摆不定胆怯不安,忽地失去了神采,“朕不是一个好皇帝……”
      “皇上是不是个好皇帝,皇上说的不算,青蓝说的更不能算,得问百姓。”
      “百姓?……”
      “嗯。”青蓝灵慧地笑着点了点头,“官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其实百姓要的很少,无非是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皇上若是满足了他们这个小小的心愿,那在他们心里,皇上一定是个顶好顶好的皇上。”
      “真的这么容易?”楠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不容易,很不容易……”她无助地摇了摇头,垂下眼睑。
      “青蓝,帮帮朕,你肯定知道怎样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他抓紧她的手恳求道,“帮帮朕好不好?”
      “皇上,不好。”她决绝地别过头去。
      “为什么?”楠一下子泄了气力瘫倒在床,病痛和焦虑的苦楚再次笼上心头,“连你也不肯帮朕一把么?……”
      “呵呵……皇上,”青蓝笑着回过头来,“不是青蓝不愿,是您不该以这种哀求的方式……您忘了吗?是青蓝拼尽全力克服困难一定要留在您身边的,您有什么旨意,尽管命令青蓝去做就好了。无论什么事,只要是皇上您的要求,青蓝都会全力以赴,因为这条布满荆棘的路……是青蓝自己选的呀!”
      “……呵呵,”楠微微一怔,苍白的脸颊上似乎又有了血色,“那朕命令你老实告诉朕,在你心里,究竟是溯还是澈?”
      “回皇上,青蓝不好说。”她为难地低下了头。
      “是不好说,还是不想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不好说。”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而认真,“若按太师和太后娘娘的意思,青蓝该赞成立二皇子澈才对,但青蓝自己则更倾向于大皇子溯。”
      “此话怎讲?”他的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二皇子澈性格善良温顺,深得太师的赏识和太后娘娘的疼爱,即使皇后……”她说到这里,不自觉地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即使皇后变成了那样,他也还是坚持时常探望不离不弃,是个很有孝心的孩子。但他美中不足的就是软弱,这实非王者应有的个性。大皇子溯年少老成,沉着稳重,有着超乎常人的判断力和决策力,念书又刻苦用功,是个极难得的国君之才。只是才这么点儿年纪就已经有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十足霸气,在国家动荡的时候或许需要这样的君主,但目今正值太平之际,有这样绝情寡恩的国君恐怕会令百姓遭殃啊……”
      “青儿!”楠激动地握紧了青蓝的双手,“听卿一言,朕醍醐灌顶!朕就知道你是一个敢作敢为,坚定不移且持之以恒的人。你的坚强,完全可以弥补朕的软弱!”
      “皇上,”她灰蒙蒙地一笑,“青蓝不坚强,青蓝很软弱。之所以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出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话,是因为青蓝答应过皇上要誓死效命,所以青蓝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是在用性命作为最后的筹码。”
      “青儿……”他的眼中流转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情愫。
      “皇上不用言谢,这是青蓝应该做的。”她如花般娇美的面容漾出了好看的涟漪,脸颊上两个深深的笑靥在柔和的烛光中格外迷人。
      毫无预兆地,她进了他的怀——
      青蓝茫然失措地瞪大双眸,指尖轻触的唇瓣丝丝冰凉地发麻。
      刚……刚才!……
      “皇上?!……”
      “青儿……”楠弯弯的眉眼间注满了温柔的笑意,“……给朕生个孩子吧。”
      他的口气近乎渴求,却分明是在示爱。
      “如果是青儿的孩子,一定会又聪明漂亮,又温柔坚强……”
      她怔怔地瞠圆了眸子,忘记了一切动作和语言。
      他深情地送上了自己的唇,再次深深地吻住了她柔软的唇片。
      一连串磕磕碰碰的“叮呤当啷”后,她打翻了水盆,带倒了烛台,极其狼狈地夺门而出。

      很久很久,捂住脸的双手始终不敢放下,因为这双坚定的手掌下面藏着的,竟是一张如此令人意想不到脆弱的脸。
      男人,原来她的心底竟是这样地渴望身边能有一个男人。
      那么那么渴望,渴望到在那一刻她真的就想那么不计后果地躺倒在他的龙榻之上。
      那夜发生的事情,醉中的她丝毫没有印象,对于这种事,她的心里通常只有害怕。是自己的问题么?还是……没有遇见对的人?
      对于感情这种事,她向来是后知后觉的。每次当她发现爱情不知什么时候已近在眼前,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别再逃了,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她真的很期待有一个人能这样对她说。
      于是他说了,所以她爱了,奋不顾身。接着如同预料中的一样,她受了伤,绝了望,然后从此不敢再爱。
      夕沐,那个令她一见钟情魂牵梦萦的优雅王子,始终对她发乎情止乎礼,她一直没能从他寂寞疏离的目光中清楚无误地捕捉到他的笃定,也未能从他口中听到他任何关于爱的表白。
      慕容林风,那个起先令她不屑一顾最后却爱得死去活来遍体鳞伤的纨绔公子,如今虽近在咫尺,却犹如远在天边。
      吴桐,那个曾让她抱有坚定信心要与之共度不长的余生却绝不涉及男女之情的谦谦君子,现在成为了她最亲密的盟友。
      轩辕楠……
      只有对他,她一直以来始终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是她的男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女官的身份,后妃的事实……所以才被冠上了尚书娘娘这个不伦不类的称谓。
      鹤尚书——这样称她的人当她是女官;娘娘——这样称她的人当她是后妃。
      只是……她是他的什么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中的小小一个?或是连最低等的女御都及不上?
      生辰大典那日乌烟瘴气丑态百出的酒宴过后,她曾坚定不移抱持着的真爱的价值观就已经崩塌。在后宫这种地方,连淫(蟹)乱都稀松平常,真爱这么高傲的东西要怎样才可以健康(蟹)生长?
      可是,她是她,是抛不开骨子里那根深蒂固的贞操观,循规蹈矩逆来顺受的她。每一想起除了得到她身子的那个男人之外的男子,她就免不了地会为自己的想入非非而感到羞耻。
      纵然在微笑着面对周遭一切打击和阻碍的过程中,她的羽翼已经逐渐丰满,可以完全不去理会他人的目光而只顾埋首她的纸堆,继续她的音乐梦想,但似乎感情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却在她与这么些个男子的纠葛中成为了她心中的致命伤。
      望着满天耀眼的星斗,青蓝情不自禁地泪盈于睫。
      她不要荣耀,不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只是个小女子,她要的仅是爱情。
      荣耀之于她为浮华,骄傲之于她乃孤独。
      ——大梦之后清醒过来的她只想将那平平凡凡的爱情牢牢握于掌心。
      她的心愿仅仅这样简单,但在争取的过程中,手里无意间握住了那么多虚无的事物,真正珍贵的爱情却已不知不觉漏出指缝,随着时光慢慢远走。
      她谁都可以嫁,就是不能嫁他。
      这不是婚姻,更不是爱情,这是政治。
      慕容嫣,若是她成了他的后妃,无可避免第一个将要面对的就是这个她完全力不能及的妖怪。
      一个不仅在后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遮住了照耀朝堂阳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倾国倾城却无恶不作的妖怪。
      外结大臣干涉朝政,内通宫女下毒残害得宠的妃子和皇子,排除异己,横行霸道……
      如果真想令后宫安宁,她必须勇敢地直面这个笑里藏刀的妖怪。
      鹤青蓝……
      没有别条路可选,她只能将这沉重的黑夜一声不吭地扛在肩上,踽踽地回她暂时的栖身之地去。
      她想也许她是拂晓,在黑夜中安心期待黎明的光,却又将在灿烂的光芒中与这美丽的尘世做永远的诀别。
      “我一直找寻的黎明之光啊……”
      快到来吧。

      踏进苑门,青蓝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然而当她如释重负地将左脚迈进屋里,右脚尚在门外时,奈何颈间已被森然的红光抵住了喉。
      终于来了!……
      青蓝深吸口气,神容一凛目光如炬,不慌不忙地抬起右脚并上左脚,像往常一样关上了门。
      “你坏了我的计划。”潜伏在门边暗处的康岑眼眸森森地发着红光。
      “对不起,是我的无心之失。”
      “那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劝他立二皇子为太子,反倒替大皇子说情?处处护着那狗皇帝,你还算是鹤家的人吗?”
      “我不管你是谁,但请你不要以为扯上我鹤家就能替你自己胆大包天的愚蠢行为开脱罪责。保护皇上,是我也是我鹤家将不惜性命去做的事。”
      “你!……”康岑还想说些什么,可手里却飞快地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我的命不值钱,你不怕麻烦就拿去。但如果你胆敢伤害皇上一根汗毛,我即使拼上性命也要阻止你!”
      “就凭你?”康岑不屑地狞笑,“你算哪根葱?还妄想做那出头的椽子?警告你别耍花招,我可不是那无耻好色的狗皇帝,能被你轻易蒙骗过去。”
      房门再次打开合上,青蓝大大地松了口气。

      ——隔墙有耳,不便多言。若你信得过我,请静观其变。若不然,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干。
      康岑望着手中这张被他捏在掌心又展开来,字迹已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的纸条,心里七上八下。

      她的手从他的掌间滑脱,这使他许久以来再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了失败的滋味。
      轩辕楠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失败的集合体。
      想要随心所欲悠哉游哉地当一个皇子,偏就被推上了皇位;喜欢岚词和美人,偏就被当做好色无耻;被大臣挟制不能亲政,偏就被认为贪图享乐不恤政事。
      “青儿,还好你及时逃脱,不然朕就又要铸成大错了!……”
      是啊,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她做他的女人,他身边不乏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和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就连有才德的大臣也数不胜数,可是他不缺这些——
      他缺的是一颗坚强的心。
      对,就是这样一颗坚定不移持之以恒的心,她用自己的行动向他证明了,她有。
      坚定的信念和立场,明确的目标及切实可行的谋略,脚踏实地,步步迈进——
      她绝对是一个比他有担当的人,一朵自强不息的绝世牡丹。
      林风有坚强的心,可他不愿过多涉足勾心斗角的朝政。吴桐有坚强的心,但他的玩弄权术和见风使舵使优柔寡断的他时常感到不安。
      说到底,他这皇帝,始终都是被架空的。
      其实他并不指望她一介女流能够在实际的政务上帮到大忙,他只是希望有那么一颗心能在他惊慌时提醒他冷静,在他茫然时为他指引方向,在他摇摆不定时帮助他站稳阵脚,在他优柔寡断时为他出谋划策。
      所以他要她历练,他要强迫她成长。
      但她告诉他,请他相信,只要他肯给她自由,她一定会为他开出不同的花。
      于是,他不能,不能让她成为她的女人,虽然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能够醉卧在她的温柔乡里。他不能,他配不上她,整个轩辕国里只有一个人能配得上她。
      慕容林风……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故事,能令他们在擦肩而过时释放出来的强大电压让周围人都感到恨意滔天。但他很明白能让林风这样的男子都爱到自虐程度的女子绝对不简单,她有着绝对强大的力量,能使他们二十多年的兄弟之情在顷刻之间恩断义绝。
      嫣儿……玉梨……她……
      十年前,他从大哥的手里抢走嫣儿,把大哥逼得一气之下去了滇州数年不归。八年前,他因为爱上了玉梨,搞得康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而如今,他可以同样的错误犯三次那么多吗?
      不能,他不能。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总是爱上别人的女人,还是说……
      他爱上的女人很不幸地都不属于他?
      “失败。”楠摊摊手,无所谓地撇了撇唇。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失败的皇帝生命,做到真正的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呢?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飞花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便做春江都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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