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当时只道是寻常 ...
-
青蓝第一次走进凌云轩就吃了一惊。
推拉的木门,低矮的家具,干净的木地板,榻上的小木几,木几上淡雅的小插瓶,房间两侧的书架和正中的书案,书案旁的蒲团以及四周墙上简单的书法和挂画,还有房间一隅摆放着的古琴和袅袅升起的龙涎香……
哇!完全是汉代风格的房间嘛!
她很喜欢这个房间,她喜欢一切干净整齐有品位的东西,这大概也是受妈妈的影响吧。
自此除了朝会的时间,每天青蓝都不得不跟在慕容林风的身后。早上月塘帮他梳洗完毕,用完早膳后,他的时间就完全交给了她。
“为什么要我天天待在这里围着你转?”她有些不服气地问。
他甚至懒得抬头,只是淡淡地道:
“我慕容府从来不养闲人,你若是待不住,便老实交代。”
青蓝撇了撇嘴,却无可奈何。
“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吗?”
“不是这个‘霖’,是森林的‘林’。”
慕容林风将纸上的“霖”字划去,写下了“林”。
这个“林“笔力雄强而有厚度,刚柔并济,足以得见笔者坚毅果敢而又不失柔情的性格。
“原来是这个‘林’……”青蓝小声嘀咕道。
林风……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普通了吧,古典小说里的男主角不是都应该起个非同凡响的名字吗?光看这个名字实在没办法让人跟眼前这个男子联系起来呀……
青蓝偷偷看了正埋首思索的慕容林风一眼,越发觉得他的五官实在无可挑剔。
“呸!”她小声啐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为什么要取这个‘林’呢?甘霖的‘霖’不是和风更搭吗?”片刻过后她又问。
这次慕容林风听进去了,可他不想回答,而是抬头望着墙上的一幅书法。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幅字迹潦草强劲的行书,分成两竖行写着“木秀于林“和“风必摧之“,下面盖有红色印鉴,看不太具体。
那笔迹似乎和出水榭挂画上的题诗有些相近,是同一个人所写的吧。
于是她不再说话,提笔随手写了起来。
“你在鹤家就开始写词了吗?”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她写的词真的比自己的要好很多。
“你怎么总是不能专心自己的事,总偷看我干嘛?”青蓝下意识地捂住面前的纸张,可是所写内容慕容林风却都已经背熟了。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为何写出这样的词,难道她已有心上人了吗?思及此,他有些难受。
“为何这么写?”
“哦……随手写来罢了。”她总共也不记得几首词,不过突然想起而已。
“是吗。”
他的语气听来极为冷淡,低下头去却又是另一种黯然。
是夜,慕容林风卧房内。
“没人了,出来吧。”
月塘服侍慕容林风睡下退出房后,慕容林风冲着梁上藏身许久的人道。
“呀!……明明没有发出声音的,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啊!”一个听上去有些苦恼和不甘的声音说,接着一名身形矫健的女子翻身下了梁。
要是在以往,慕容林风一定会故意找她的麻烦,责备她未经允许躲进了他的卧房,但今天却没有。
“那件事,查到了吗?”
慕容林风侧卧在床,背对着那女子,刚才的困意一扫而光。
“嗯,能搜集到的信息都在这里。”
阴影中的女子身材绰约,面容模糊。
“鹤青蓝,于洪哲十一年,也就是先皇最宠爱的岚皇后仙逝的那年秋天,被鹤太师收养,如今已十六年有余。当时的鹤府因族中最引以为豪的女儿皇后鹤凝蓝的病逝而沉浸在一片悲恸之中,国丈鹤太师更是伤心欲绝。就在一个北风骤起的深秋夜里,鹤府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女婴,于是鹤太师就将这个女婴收入府中,权当自己女儿的化身,取 ‘青出于蓝’之意,予其‘青蓝’之名,并对其寄予厚望。不想此女不仅从小体弱多病,而且心性迟钝,所以从丧女之痛中恢复过来的鹤太师对她逐渐失去了信心,多年不曾过问。直到今年春天,鹤青蓝在自家花园里玩耍,丫头一时没有留意,不知怎地就不见了。鹤家也曾派人四处寻找,不过鹤太师好像不太关心,事情也就不了了之,直到现在还没发现她在哪里。”
“这么说来,她不能算是鹤家的血脉,也不被鹤秋生重视,对吗?”
“可以这么说,不然也不会放任她失踪这么久都不闻不问。”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女子转身拉开房门准备离去,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转身来,口气甚为挑逗:
“你就不能尝试着稍微挽留我一下吗?”
“即使我要求你留下,你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走掉吧。”
林风似乎不为所动,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她从小玩到大,可是他现在没心情陪她玩。
“哼哼!府上女子皆道公子负心薄幸,喜新厌旧,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女子傲笑一声,心存怨怼地说,“那么公子早些歇息吧,奴婢告退!”
说罢,她一个箭步奔出门外,狠狠用脚踹上房门,如飞燕掠水般地腾身而起,决然离去。
慕容林风知道她动了气,却也懒得解释。
他随意地抬了抬手,掌风拨熄了灯火,将自己哀伤的目光掩没在了这深沉的夜色之中。
原来你亦和我一样……
“爹,为什么不让我去看娘?孩儿想娘亲了……”幼年的林风一边哭泣一边吵闹着。
望着一言不发神情凝重,只知道哀声叹气的爹爹,他不顾一切地闯入了母亲的卧房。病中的母亲像将要凋零的花朵,奄奄一息。
“娘!……娘!……”
“出去,我不想见你……”林风的生母漪荷气若浮丝。
“可是……可是孩儿想和娘亲在一起!”林风拼命忍住哭声,不想让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的母亲因为自己而更加生气。
“我叫你出去!”病床上的漪荷拼尽全力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上身,用怨恨的眼神盯着哭哭啼啼的林风毫不怜惜地呵斥。
“娘……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风儿……”林风很伤心。
“为什么你会存在,如果没有你……为什么……”漪荷气力不支瘫倒在床上,再次昏睡过去。
即使这样,她的嘴里也还在不住地念着:
“你这个多余的孩子……”
“出去!不要吵你娘休息!”连一向慈爱的爹爹也责骂他。
林风抽噎着伤心地跑出门去。
一双温暖的手及时伸向了他幼小的身体,抚上他颤抖的肩膀。
“风儿乖……不哭……”
“水镜,带他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他出来!”慕容瑾严厉地命令道。
“是,老爷。”一向温柔贤惠的水镜不敢忤逆丈夫说的话。
“风儿,跟大娘来。”水镜边用自己的手帕擦拭着林风脸上的泪水,边牵起他羸弱的小手快步离去。
看着孩子俊俏的小脸上满布风干的泪痕,留下的盐渍还没拭去,新的泪珠又不断滚落下来,她的心像被锥子狠狠地扎着。
也不知道这个娘的心是什么做的,孩子都哭成这样了……
这么懂事的孩子,也实在可怜,水镜心想。
跨出苑门,林风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依依不舍地回头瞧了最后一眼。
“出水榭,再见了……”
娘亲,再见了。
年仅六岁的他在心里说道。
“快走吧。”水镜善意地提醒道。她知道,这个孩子越是留恋,就越是痛苦。
“嗯!”坚强的男子汉擦干了泪水,不带丝毫遗憾地离开了出水榭。
自从见到她以后,就经常梦见跟娘有关的事情。
为什么?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