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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南北东西总是家 吴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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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几天来似乎一直都满腹心事,可否说给在下听听?”
此刻已是掌灯时分,青蓝紧锁的眉头和始终衔在齿间的筷子令吴桐不得不出言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嘛……”她用不甚透明的眸子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他,埋首不语。
他笑了笑,又道:
“实不相瞒,那夜在下将心事统统说与小姐后,就已经视小姐为知己了。不过小姐要是不想说,就权当在下没问过吧,在下只是认为你我既是朋友,在下多少也应为小姐分担一些烦恼才是。”
“嗯……谢公子关心,”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不过……”
吴桐颦了颦眉。
“小姐该不会是生在下的气了吧?认为在下低声下气地对待那些个贼人和客商,有辱了朝廷官员的身份?”
青蓝闻言微微一怔,忽然笑了。
“呵呵……怎么会呢?且不说公子为人谦逊有礼又临危不乱,仅用只言片语和区区几两银子便化解了这么大的危难,保证了我们人身和财产的安全。就说这对待客商嘛,礼貌恭维是最基本的啊,青蓝觉得公子这个商人实在是做得很成功呢!青蓝一定要向公子你虚心学习!”
“哦?这话从何说起?”他脸上紧张的表情逐渐被笑意所取代。
“想要做生意赚大钱,留住客人是最关键的,而客人看重的不仅是货物够不够好,更重要的是跟他合作的商家怎么样。一句话,顾客就是上帝,只有把顾客伺候舒服了,他们才会开开心心地掏钱。他们开心了,我们也开心了,何乐而不为呢?至于低声下气嘛……我觉得话不能这么说。有句话说的好啊,‘我们是服务先生和女士的先生和女士’。谦恭是君子应该具备的优点,把这看作是低贱的人才没有内涵呢!”
“呵呵……”吴桐察觉出自己刚才的不打自招,慌忙笑着含糊过去,“小姐高论,既如此……咱们吃饭,吃饭!”
说着他又殷勤地向她碗里不断夹菜,她笑着答谢,只是心里好像还是有着什么事情总也放不下,烟笼雾锁般的眸子直盯着桌面发呆。
吴桐搁下了筷子,将碗朝前面一推。
“小姐若然再不肯好好吃东西,在下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说完他莞尔一笑。
“对不起,吴公子,我……唉……”
青蓝叹叹气,将衔在口中的筷子平放到桌面上,终于开口道:
“青蓝是在想白天遇到山贼的事……咱们前脚才刚把祖孙俩安顿好,后脚就遇上了山贼,咱不在乎这点小钱,破财免灾也就罢了,但倘若遇上贼寇的不是我们,而是其他的穷苦百姓,又该怎么办呢?这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吗?”
“呵呵呵……”吴桐豁然笑开了,“原来小姐一直担心的是这个啊。也难为小姐能先天下之忧而忧,不过这世上不平之事何其之多,小姐如果再深究下去,怕是真的没个头了。”
“我也知道,可又实在没办法不去想。老奶奶她们本本分分过日子却遭奸人所害,我们伪装成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却遭山贼劫道,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为什么官府都不管的?
“小姐所言极是,保护百姓安危,本是官府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事情恐怕又未必如小姐所想的那么简单。”吴桐的神情和口吻突然变得极其认真,“说来真是一言难尽呀……这些年北方连年干旱,南方又洪涝频发,庄稼收成十分不好,官府没有足够的存粮赈灾,大量百姓因受灾而背井离乡,分散于各州各府。迫于生计,这些流民要么沦为乞丐,要么落草为寇,很难治理。加上西北蛮夷常犯我边境,军饷耗费很大。天灾更兼人祸,国库不支,朝廷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原来是这样……真对不起,青蓝只是随口说说,公子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不,该说抱歉的是在下。”吴桐满怀歉意地道,“在下虽说是新官上任,但也应竭尽全力为百姓办事。可实际上我一旦入朝为官,就将百姓疾苦忘到脑后,若非小姐提醒,还真有点得意忘形了呢。”
青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缄口审视了对面这个心系百姓的男儿半晌,方道:
“青蓝觉得吴公子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官。”
“为何?”吴桐笑着问。
“公子学识渊博,满腹韬略,完全说得上是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这便很是难得,但更为难得的是那颗忧国忧民的心。”
“呵呵,那……”他突然意味深长地反问,“小姐不也如此吗?”
“我?……”她瞪大了双眼。
“呵呵呵……”
两人相视而笑。
“对了,说到这里,青蓝又想起了一件事。”
“呵呵,”吴桐调侃道,“在下可算看出来了,今天小姐要是不把话统统倒干净,这顿饭是吃不进肚子里的……说吧,在下洗耳恭听。”
青蓝不好意思地笑笑,道:
“既然世道这么不太平,搞得公子你要装扮成小商贩回乡,那又为何还要带这么多财物在身边,换成银票揣在身上不是既方便携带又安全得多吗?”
“银票?”吴桐一脸的疑惑不解,“银票是指……?”
“唔……银票……”青蓝边比划边道,“就是银票啊,比如说一百两的银票拿到钱庄去就可以兑一百两现银,还能代替钱币在市场上买东西……”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也许这个朝代还没有银票之类的东西,于是不无苦恼地用拳头敲敲头,又道:
“公子如果不明白的话,就当青蓝在胡言乱语好了,反正青蓝这种不靠谱的个性公子应该已经有所了解了吧……”
“等等!”吴桐猛地以一个手势止住了青蓝的话头,“一百两的银票在钱庄兑一百两的银子……代替钱币在市场上买东西……方便携带又安全得多……”
吴桐望着一脸迷茫的青蓝,微笑着说:
“鹤小姐,在下没有看错,你果然是无价之宝。”
“是吗?……能帮到公子就好了……”她不置可否地笑笑,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些失落。
“小姐,我家老宅就在前头不远了。看,那院里院外都种满梧桐的就是。”吴桐掀起窗帘将古朴的吴家大宅指给青蓝看。
此时已是隆冬时节,云州气候温暖,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瞧起来非但不那么冷清,倒还给有些年头显得老旧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真的哎,好大棵的梧桐树!”终于结束了一个来月的长途跋涉,青蓝兴奋地将头探出车窗冲着目的地兴奋地大叫。
“呵呵。”吴桐轻笑。
“二少爷带到二少奶奶回来嘞!快到起!喊起人来帮忙噻!……”
未及吴桐和青蓝下车,吴家早已有家仆伙计并丫头数人吆喝着迎出门来,众人热情似火,竟不顾主子下人之分,簇拥着他俩走进院里。
“快来快来!二哥和二嫂到啦嗦!”
刚进大院,就又有一群年纪不等的姑娘小子们嬉闹着围了过来。打头的那个姑娘像是有十二三岁,还梳着女童的头,模样长得还算周正,一见吴桐和青蓝便大呼小叫着把孩子们都聚在一起,将他俩团团围住,从没经历过如此场面的青蓝不免有些讶异,吴桐倒还挺乐呵。
“二嫂!二婶!……”喜笑颜开的孩子们围在青蓝周围蹦蹦跳跳。
“哎,你们好……”她红着脸应道,乍听一群从没见过面的孩子们这么开心地叫自己“二嫂”,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心里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二嫂长的黑好看!”一个孩子紧紧抓住青蓝的衣袖。
“二婶的头发好长哦……”另一个孩子不知轻重地揪住青蓝的头发。
青蓝虽说脸上始终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此时也窘得不敢动弹,她真的不太会跟小孩子们打交道。
“喔唷!阿百,你讨嫌咯嘛!你把糖人儿粘到二嫂的裙子高头了!”为首的姑娘指着一个脸上还挂着鼻涕,手里捏着糖人的小子道。
“啊?!”青蓝闻言连忙低下头将裙摆拉到身前查看。
“你们这些娃儿啊,外头耍切,莫烦你哥哥嫂嫂。”一个身段娇小面容和气的年轻妇人从屋里走出。
“那我们快切嘛!”大姑娘号召她的小伙伴们道。
“莫跑远咯哈,记到回来吃晚饭!”妇人冲孩子们匆忙跑开的背影喊道,浓重的乡音娇软而绵长。
“晓得咯!嘻嘻嘻……”
“不好意思得很,让弟妹见笑咯。”妇人说着道了个万福。
“这位是我大哥的侧室,佩嫂。”吴桐还礼后向青蓝介绍说。
“佩嫂好。”青蓝笑着还礼。
“哟,二娃子,这就到了嗦!”一位全身绫罗绸缎的妇人在几个格格笑个不停的年轻姑娘簇拥下走了过来,“快点儿让三姑好好瞧瞧你领回来嘞媳妇儿,怪好看嘞嘛,小脸儿水灵灵嘞,不比我们这点儿嘞女娃儿差好远。”
说着她便捏了一把青蓝的脸颊,旁边的姑娘们笑得更欢了。
青蓝笑笑,难为情地摸摸自己羞红的脸。
“鹤小姐,这是我三姑,是我家大当家的。”
“三姑好。”青蓝慌忙笑着行了一礼。
“哎唷哎唷,免咯免咯!”三姑笑着捞起青蓝的手,将她浑身上下一打量,格外热情地说,“二媳妇儿快点跟到三姑来,三姑带你切看我们家上月才从江南贩来的料子,正好挨你做几身新衣服,赶到起过年穿!那花样,那成色,保管你喜欢!”
“来嘛来嘛……”那些姑娘们也纷纷热情相邀。
见青蓝面露难色,吴桐急忙上前制止道:
“三姑,今天就算了吧,赶了这么久的路,鹤小姐很累了。”
“你个砍脑壳哩,我们婆娘讲话哪有你臭男人插嘴的份儿,媳妇儿都还没喊累呢,你一个男人家好意思吗?!”
“三姑……”吴桐很是委屈,却不敢还嘴。
“三姑,我不累,料子在哪儿呢?快带青蓝去看吧。”青蓝笑着说。
“算咯哟,看他那个焉了吧唧的样子,和个婆娘一样,弄得三姑我一丁儿兴致都没得了,我还是去看哈子晚饭准备得咋个样儿了,好给你们接风噻!”
三姑冲青蓝笑笑,又看了看吴桐说:
“你娃儿还不快点儿把你媳妇儿扶回屋头,麻利点儿说!”
“晓得了,三姑,那我们就先去睡到起了哈,等哈儿吃饭再喊我们嘛。”
吴桐说罢也不等三姑答应便急忙拉着青蓝的手朝自己的房间逃命似地飞奔而去,生怕她又变卦。
“哈哈哈……”身后传来姑娘们铃儿般欢快的娇笑声。
“失礼失礼。”
吴桐进了屋,满头大汗地把门外窗外都瞧了个遍,才关严了门窗,回头气喘吁吁地向青蓝赔礼。
“呼……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青蓝放松下来,一下子栽倒在卧房里干净柔软的床铺上,突然发现可以好好睡一觉是那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在床沿边上坐下。
“真好……”她轻闭双眼喃喃道。
“小姐说什么?”
“有家真好。”青蓝将头扭向里侧,在床单上蹭掉了眼角的半滴泪水。
“鹤小姐……”
“对了,”她笑着从床上爬起来,“我总不能还叫你吴公子吧,直呼你的名讳似乎也不妥,没过门,暂时也不好叫你相公,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嗯……容在下想想……啊!就叫……”
“二娃子!哈哈哈哈!……”青蓝猛地拍着吴桐的肩膀大笑起来。
“呃……小姐请快别取笑在下了。”
看了他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她虽还是觉得好笑,但也渐渐止住了笑声。
“青蓝一直很好奇,吴公子的名字这么有个性,是有什么特别的来由吗?”
“这可就真是一言难尽,说来话长了。”
自从认识了他,总感觉什么事情都说来话长了呢……她偷偷笑着。
“那公子就从头说起吧。”青蓝说着就又躺回床上,安逸地闭上了眼睛。
只解劝人归,都不留人住。南北东西总是家,劝我归何处?
去住总由天,天意人难阻。若得归时我自归,何必闲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