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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良辰可惜虚抛掷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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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朴的居室里,整洁的床铺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体,那么小,那么惹人怜惜。
男孩不甘心地睁圆了清澈的双瞳拼命张望,他不想就此与这个令他深深迷恋的人世诀别。这个世界那么大那么复杂,他都还没有看完没有看懂,也还没有实现心中的梦想,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
热浪里,爹爹无助的面容有些扭曲。
“爹……对不起,奕儿要走了,他们说我要切另一个世界了……”
“哈(傻)娃儿,不会哩,咋个会呢,我嘞奕儿楞个乖。”慈祥的父亲疼爱地将手放到孩子发烫的额头上。
“爹……奕儿切到另一个世界是不是就当不成大官咯……?”男孩望着父亲,白腻如涂了脂粉的小脸上晕起两团酡红。
“不会嘞,奕儿一定会马上好起来地。”
不会的,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真嘞吗?”
“真嘞,莫发哈(傻)了,听爹哩话乖乖睡觉,明天一早病就会好地。”
“那样嘞话奕儿就又可以当大官了,可以帮爹爹的忙咯,格是?”
“嗯……好幺儿,快睡嘛……”父亲沉重的大手轻轻拍着男孩小小的身体。
“奕儿要当大官……”男孩在父亲温厚的关怀中渐渐睡去。
沉痛的心,颤抖的手,心力交瘁的男人用手捂住脸,不出声地哭泣着。
“你就快死了,你知道吗?”谜样的男子浑身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浓郁芬芳,房间里的其他人早就睡着了。
“不会嘞,”男孩的脸憋得通红,“爹爹讲奕儿明天一早就好咯!”
夕沐黯然地低下头。
他不能告诉这个天真的孩子他的父亲骗了他,又一个无辜的生命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为什么想当大官?”夕沐微笑着问。
“当大官就可以保护家人了噻,我爹就不会再被他们欺负。”
“你爹被谁欺负了?”
“大官……”
“呵呵。”夕沐笑着背过脸去,一滴液体无声地划过他的脸颊。
“大哥哥,你长得好好看哦。”
“是吗?”脸上的泪水如同绚烂的流星闪着光消逝,他从容地转过头来。
“嗯。你哩眼睛和我家院子头嘞梧桐树一样漂亮,也好温柔。”
男孩说着试图用手去够夕沐的脸,但这只瘦弱的小手却没能触到他的肌肤,而是直接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大哥哥,你……”
“真舍不得……”夕沐伸出手来轻抚着男孩流着虚汗的小脸,喃喃道,“其实我可以把你留下来的……”
“现在的我有力量留住想留的人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哥哥,你讲啥子?我……好像已经听不到咯……”男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实现你的梦想,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
谜样的男子优雅地托起男孩的手背轻轻一吻,消失在了谜一般的香气中。
“大哥哥?”男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从床上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却再也找不到男子的身影。
“好奕?!你不在屋头好好躺起,跑勒点来做啥子嘛?!”男孩的父亲拖着发福的身躯摇摇摆摆地跑过来。
清晨起床穿戴整齐的吴桐独自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虔诚地向上仰望。春天温柔的阳光透过云层,穿过细密的梧桐叶缝,金子般地洒在他充满生机的脸上。
“梧桐树,死了。”他淡淡地说,心中无限怅惋。
“嗯是哟,好好嘞咋个斗死了呢?”父亲愣了愣神,不过马上便意识到这时候不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急忙又道,“幺儿快跟爹回屋头切,你还在生病,吹不得风。”
吴桐没有应声,而是缓缓地垂下头,沉默许久才转身说道:
“这里没有吴好奕,只有吴桐。”
他知道,梧桐是因着他死去的。
他答应他,一定好好活着,实现他的梦想,保护好他想保护的人。
“吴桐这个名字,是我自己改的。”
躺在床上的青蓝胸口有节奏地起伏,合着的眼睑一动也不动。
“鹤小姐?”吴桐轻声唤着。
“嗯?……”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渐渐绽出一个温润的笑容,“以后我们不要再这么客气了,我就叫你好奕吧。”
“呵呵,为什么不叫桐?”
“……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她的眼神似乎飘得很远。
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随即说道:
“怪道小姐如此钟爱梧桐树。”
她的笑容勉强而清淡。
“都让你别这么客气了,我是你未过门的娘子,你以后就叫我青蓝吧!”
吴桐微微有些讶异,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好啊,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青蓝。”
“妹儿你喜欢吃啥子,莫客气哈,嫂嫂来帮你捻……”
晚饭时候,佩嫂格外热情地为青蓝夹菜。
“佩嫂,青蓝喜欢吃鱼。”吴桐笑着说。
“真呢啊?吃鱼好,吃鱼好嗦,媳妇儿喜欢吃鱼,以后生嘞娃儿就黑聪明!”三姑插话道。
“三姑……”青蓝羞红了脸,回头看看吴桐,他的微笑那么温柔。
夕沐……
为什么?为什么一看见他就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来来,动筷子噻!多吃点哈!……”
这天的晚饭尤其热闹,吴家家人众多,其间多是姑嫂媳妇,孩子也不少,整整坐了五大桌。青蓝听不太懂他们的方言,只能始终面带微笑陪着吴桐挨个敬酒,从没应酬过的她毫无悬念地喝多了。
“对不起……早知道我以前就该练习喝酒的,也不至于今天才喝了几杯就……”她说着便想作呕。
“慢点。”吴桐急忙扶着青蓝到床上坐下,将痰盂递了上来。
“我没事,不用……”她边说边把痰盂推到一边,晕乎乎地倒在床上。
“真的不打紧吗?”见她不住摆手,他只好放下了痰盂,“这种场面在吴家是难免的,也怪我不该带你回来,不然若是让老师知道了,定会责备我没有照顾好你的。”
“别管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现在已经不是鹤家的女儿了,我是吴家的媳妇……对,我一定要做好吴家的媳妇……”青蓝开始胡言乱语。
“来,喝杯茶醒醒酒。”他端了茶来,扶她起身。
“我没醉……”
“我知道,可是你刚才没怎么吃东西,喝杯茶暖暖胃也好。”吴桐耐心地劝说。
青蓝这才顺从地接过茶,乖乖喝掉。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谢谢你,青蓝。”他由衷嘉奖道。
“真的吗?”努力得到了肯定,这让她感到很开心。
“嗯,好好休息,明天我会很早来叫你。青蓝,作为吴家的媳妇,你必须要向我大哥敬茶。”吴桐的表情有些严肃。
“敬茶就敬茶呗,搞得这么紧张干什么……”青蓝迷迷怔怔地笑道,“不过我不是还没过门吗?怎么就急着喝我的媳妇茶了?”
“这个……说来话长,我刚刚跟长辈们讲我们已经在京城成亲,否则以三姑的性子,非逼着我们即刻完婚不可。”他说着脸上就又浮现出了那种特有的美人欲笑还颦的愁容,“青蓝,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瞧你话说的,我哪有这么小气?只不过今晚……”
她似有所指地瞅着他,乌黑的发丝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被面上海藻般凌乱地散开,绯红的脸颊绽放着一簇簇桃花,好似荷叶上露珠一样的美目中闪烁着盈盈波光……
他急忙扭过头去,心头犹自怦怦跳个不停。
果然,就连这种无言的拒绝,都跟那个人一模一样……她颇有些自嘲地笑着。
“你先睡下,我等他们都散了就走,明早再过来。”他低着头,不敢直面她撩人的美。
“他们?谁呀?”青蓝酒醒了些。
“嘘……”吴桐说着指向门外。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跟前悄悄地听了一听。
“是孩子们?”她的脸刷地更红了。
“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做什么?”一个阴鸷沉闷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门外响起,周围蓦地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孩子们”呼啦啦”地作鸟兽散了。
“就这样吧,我先走了。”吴桐飞快地撂下这句话便慌忙出了门。
“哎?……”不知怎么,青蓝的心头竟有些不安。
玉碗冰寒滴露华,粉融香雪透轻纱,晚来妆面胜荷花。
鬓亸欲迎眉际月,酒红初上脸边霞,一场春梦日西斜。
夜幕初降,凌云轩中,林风正独自埋首书堆,忽然听得有人叩门。
明明没有脚步声的,难道是自己书读得太认真了吗?
“进来。”他不大高兴地将书一合,并未抬头。
来人步伐轻盈身姿稳健,穿着曳地长裙但绝无半点拖泥带水,唯有常年习武才能做到的敏捷身手暴露了她的身份。
“原来是你啊。”林风抬首瞥了一眼雨瓶就又埋下头去,刚才看到哪一页却已不记得了。
心情瞬间跌至谷底。
本以为终于可以看进去了,没想到满脑子想的却还是她。
一股无名之火腾地从心底蹿起。
“诗经?!”雨瓶无视林风因烦躁而憋得黑红的面庞抢过他手中的书,一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怀疑之色,毫不留情地奚落道,“……整日间说读书是虚度年华的潇洒哥儿何时也读起这样的书来了?”
“要你管。”他没好气地又将书夺过来,随手乱翻一页,装模作样地看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雨瓶兴致盎然。
林风顿时纠紧了眉头。
“你很闲吗?”他把书随手撂在案上,起身朝门外走去,“我回房了。”
“站住!”雨瓶急忙叫住他。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呢?!”林风闻言停下步子,很是生气。
“别走……”雨瓶的口气软了下来,“……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他慢慢地旋过身,突然笑了。
“嘿嘿,早这么着不就好了,谁想跟你吵架。来,坐这儿慢慢说。”
林风将雨瓶让到榻上,坦然地坐在一旁,雨瓶却仍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要不要来杯茶?”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拿来了两人惯用的茶碗放在她的面前,又提起茶壶往里倒满,大手大脚,茶水洒得满几都是。
“公子……”
茶香四溢,雨瓶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暖流。
“说吧,到底是谁这么不懂事,能让我们开朗要强的雨瓶姑娘操心成这样?”
她微叹口气,苦恼地道:
“不是别人,正是你那神通广大的姐姐——毓贵妃。”
“毓……毓贵妃?!”乍听这个名字,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嗯……呐!此事关系重大,是毓贵妃吩咐的,否则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来求你。”雨瓶说着觑了一眼林风的神色。
“她就是有天大的事,自有后宫女官料理,找你能帮上什么忙?”他笑着道。
“因为这件事跟星池有关。”说到这里,雨瓶下意识地摆正了坐姿,目光炯炯地盯着林风。
“继续说。”他佯作不在意,攥着茶托的手有些打颤。
“公子可知道乌月姬?”
“乌月姬?”林风费神地思索着,半晌才呷了口茶问,“谁呀?”
“先皇的宠姬,十几年前曾以其倾国倾城的容貌和举世无双的舞艺艳压群芳。”
“哦……!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年纪虽小,印象却极深的。要说那乌月姬可真乃一尤物,莫说日夜相伴,哪怕只是看她一场歌舞,也不枉此生啊!”他啧啧慨叹道。
“要不怎么说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呢!今儿得了这个好的,宝贝的了不得,明儿腻了,又想着更好的了!”雨瓶极为不屑。
“就算我花,又碍着你什么事了?可是你先不待见我的,这会儿却又挑起我的不是。”他坏笑着牵过她的手。
“说正经的呢!去!”
雨瓶伸出另一只手迅速朝林风的手背上打去,却扑了个空,索性悻悻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哼!”
“技不如人就趁早认输嘛,这么犟,以后可就没人敢要你了。”他笑着又灌了口茶,催促道,“快说,这乌月姬怎么跟星池扯上关系了?”
“娘娘说,”她略作停顿,还是直接说了出来,“她怀疑星池是乌月姬所生的孩子。”
林风微微一怔,一口茶全部喷了出来。
“什么?!”他拍案而起,“这还了得!”
“可我在宫中细细查探过,光是时间这一遭就很不对。星池是十四年前进府的,进府时至多有一岁大。可先皇在那之前就废黜了后宫,只与太后朝夕相伴,其他妃嫔根本就没有机会……娘娘的意思是让我问问你,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不过看刚才的反应,你应该也不知情吧?”
林风并不答话,而是眉峰紧蹙,许久方道:
“我进宫一趟。”
“现在?”
“你先回屋睡吧,我去去就回。”说罢他取了斗篷便拔腿出了门。
雨瓶没有劝阻,她明白就连门外的大雪都拦不住他,她又算得了什么?
他身体强健,倒不至于着冻。只是看他行色匆匆,心里想必是有要紧的事。难道他真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么?这一去,可别冲动之下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雨瓶心里十分静不下来,恨不得和他一道去了,但又深知有些事请不该自己过问,便强耐着性子在凌云轩里又坐了一会儿,出来看见漫天白茫茫的大雪,心思一动,取了自己的大红猩猩毡披上,捧了广口的瓶子,站在空地中接起了雪花。
白皑皑的狂风中,那花儿一般坚强而美丽的身影如同白色牡丹上一滴殷红的血迹,梦一般的场景将她的思绪猛地拉回到十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