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三世情长（上）》拂晓夜

42、满目荒凉谁可语 独院

　　翌日清早，青蓝梳洗完便一个人待在房里闷闷地吃着早饭。
　　为什么不让我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呢？就因为我是傻子吗？嫌我傻还非要认我做女儿把我嫁出去，哼……
　　想想自己做人还真是失败，自从穿越来了这边，无论是在慕容府还是鹤府，从来都没跟别人在一块儿好好地吃顿热乎饭。
　　还好自己已经习惯了。

　　天是晦暗的苍白，雪地里一个清亮的青蓝色身影独自徘徊于鹤府花园弯弯曲曲的小道上，两行浅浅的脚印在她身后拖得很长，寥落而孤寂。
　　怎么没有人呢？人都去哪儿了呀？难道自己以后就要一个人住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大院子里了吗？
　　池子结了寒冰，假山落满白雪，草木枯萎凋零，就连本该盛放在冬季的腊梅也徒剩空枝，整个园子里一派萧条气象。
　　望着眼前空落落的一切，青蓝失望地叹了口气。
　　不过也好，这样才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渺小且无力的我。

　　“咦？”她望着前面的雪地，突然眼睛一亮，“那是什么？”
　　青蓝快步上前，只觉树下那摊白雪似乎堆叠得不太寻常，雪下还隐约露出了灰黑的痕迹。
　　她伏低了身子，慢慢将雪扒开。
　　这是……羽毛？
　　她飞快地将雪全部扒到一边，只见一只比雪还白的白鹤露了出来，身上的羽毛与洁白的雪地浑然一体，显得圣洁而仙灵。
　　“喂……”她试着用手指戳戳它，然而它却没有丝毫反应。
　　已经死了吗？好可怜……
　　青蓝温柔地抚摸着白鹤身上洁白滑腻的羽毛，将自己的身子贴紧了他，想要给他人世间最后一缕温暖。
　　它的翅膀突然动了动。
　　“啊呀！”她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
　　那白鹤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甩甩冻僵的脖子，扑扇扑扇翅膀，瞬间便将身上的雪花给抖落得干干净净。
　　青蓝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但那白鹤像是通了灵性一般，仿佛知道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弯下脖子很礼貌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后退几步，张开了洁白的羽翼，朝着无边无际的苍穹振翅而飞。
　　她望着它越飞越远慢慢不见的天空，心头突然很是压抑，不知为什么就又想哭。
　　……连你也要留下我一个人吗？
　　忽然之间，天空飘起小雪。
　　“下雪了。”青蓝下意识地抱紧肩膀，蓦然感到肩头似乎少了些什么。
　　良久，她笑着摇摇头，安静地转身回了屋。

　　雪过微晴，御花园内。
　　“什么？回乡？”楠异常气愤地大骂吴桐道，“你好大的胆子！朕居然是最后才知道的人！”
　　“陛下息怒，微臣此次进京应考，已经离家大半年了，家里人还盼着臣回去报喜呢。”
　　“唔……这么说也没错，状元衣锦还乡是定例，早知道就不点你为头名了……”楠有些懊恼。
　　吴桐笑笑，说道：
　　“微臣会赶在上元节之前回京的，还请陛下多多保重龙体，勿以微臣为念。”
　　“唉，不提这个，咱们喝酒去！”
　　楠说着便拉起吴桐的衣袖转身，一个小小的身影躲进树丛，树叶沙沙作响。
　　“谁？！”楠惊呼道。
　　“皇兄……”一名身着绿衣，头戴翡翠珠链的卷发少女畏畏缩缩地从树丛中走出，眼中闪烁着胆怯的泪花。
　　“绿萝啊，干嘛要躲起来。来皇兄这边，皇兄介绍最好的朋友给你认识。”楠向绿萝亲切地招手。
　　绿萝扁扁嘴唇，看看对她善意微笑的吴桐，犹豫着走了过去。
　　“这位是今年的秋试状元吴桐吴大人，现已被正式任命为翰林学士。”
　　“下官参见绿萝公主。”吴桐躬身行礼道。
　　绿萝像是受了惊般后退一步，忽然转身跑开了。
　　望着她匆忙逃跑的背影，楠有些尴尬，急忙解释说：
　　“朕这个妹妹生性胆小怯生，桐可千万别见怪。”
　　“哪里，微臣倒是觉得公主善良温柔，甚是可爱呢。”
　　“是吗？哈哈，桐还没成亲吧？”
　　“没有……”吴桐正纳闷他为何这样问，忽然若有所悟地快速补充道，“回陛下，家里已为微臣定下一门亲事，这次回去就给臣操办婚事。”
　　“啧啧……可惜了，本来还有希望和桐结成亲家呢。”楠有些遗憾地说，“不过要是桐的新娘是个丑八怪，不用顾虑直接把她休了，朕把妹妹嫁给你。”
　　“陛下说笑了。”
　　吴桐不置可否地笑笑，因为对他来说再美的女子都无法与青蓝相比，只有她才是最适合被他娶进家门的女子。
　　——他早已下定决心。

　　慕容嫣神态悠闲地坐在御花园里的冷泉亭中，懒懒地向亭外的雪地上掷着谷子，大雪过后饿了好几天的麻雀上蹿下跳地争抢吃食。
　　远处一个烈焰般火红的人形在宫女的带领下快步走来。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雨瓶跪在慕容嫣的面前，心中暗自奇怪自当上贵妃后就再也不跟慕容家下人接触的小姐怎么会突然传她进宫。
　　“免礼……”慕容嫣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娇媚慵懒，“知道本宫为什么叫你来吗？”
　　“奴婢不知，请贵妃示下。”雨瓶简练答道，她知道小姐自在娘家时就已经很讨厌下人说话啰啰嗦嗦，拐弯抹角。
　　“慕容家进宫的秀女，是你负责推荐的吧？”
　　“是。”雨瓶稳健地答道，但马上便又紧张地问，“难道星池犯了什么错吗？”
　　“呵呵……那倒没有，”慕容嫣转过脸来，眼中现出一抹微妙的神采，“只不过呀……为什么是她？”
　　“回娘娘的话，是大公子让奴婢这么做的，奴婢并不了解个中原因。”
　　“这样啊……”慕容嫣若有所思道，“花榭……谷子没了，回去再拿些来。”
　　“诺。”花榭匆匆离去。
　　“你们也都退下罢。”慕容嫣又对一旁的宫女说。
　　“诺……”宫女们一齐退下。
　　慕容嫣这才让雨瓶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继续说道：
　　“雨瓶……慕容家的丫头多了去了，不过脑子清楚，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可只有你一个。这也是本宫一直对看似温柔懂事的月塘不感冒，却默许你在府里作威作福的原因。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吧？”
　　雨瓶正视着慕容嫣如同寒潭一般深不见底的眸子，不发一言。
　　自己这几年来在慕容家的确是做了不少不该做的事，但早就嫁进宫里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慕容家唯一一个深得本宫信任的下人……不，本宫决不仅仅是把你当成下人而已。”
　　雨瓶重重点头，表态道：
　　“小姐对奴婢一点一滴的恩情，奴婢都铭记在心。”
　　“那就好……你也不希望公子有什么闪失吧？”
　　“公子？”雨瓶有些迷惘，“娘娘有什么要奴婢做的请尽管吩咐，奴婢不敢有违。”
　　“呵呵呵。”慕容嫣妩媚地冷笑道，“聪明如你，雨瓶。本宫不瞒你，星池可不是普通丫头。”
　　“不是普通丫头？”雨瓶露出少有的不解神色，“娘娘怎么这么说？”
　　“十几年前，先帝有一绝色爱姬，容貌倾国倾城且能歌善舞，不仅先帝被迷得神魂颠倒，众皇子也为她争得头破血流。本宫怀疑星池……是她所出。”
　　“这！……”雨瓶花容失色地站起身来。
　　如果真是这样祸可就闯大了，星池口无遮拦，若是将那晚与公子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可怎么是好？
　　“若本宫猜测不假，不仅是你要把她当做主子，只怕连本宫……也得敬她三分呢。”慕容嫣不慌不忙地说。
　　“这怎么可能呢？公子……公子可从没跟奴婢提起过呀！”
　　慕容嫣轻笑着拍拍雨瓶的肩，安慰道：
　　“不急……这只是本宫的猜测，事情过了那么久，想查清楚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别说眼下一点儿证据也没有，就算她真是又怎么样？这些后宫里污秽的陈年旧事，说出来还怕脏了嘴呢，只要别捅到皇上那儿去，一切好办。不过你也知道这后宫之事呀说不好，俗话说防患于未然嘛，本宫总得多留个心眼。”
　　雨瓶冷汗直冒，慕容嫣冷哼一声，又道：
　　“本宫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给林风办事。往小了说，你是他的心腹，往大了说，这慕容府里哪有一刻少得了你？所以本宫找你来呢，就是要你帮本宫在府里打探下消息，如果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去探探林风的口气，他一定知道什么……”
　　说到这里，慕容嫣笑看着雨瓶。
　　原来如此。
　　公子知道星池的身世吗？不像，不然他就不会对星池如此溺爱，可若是他真的知情还不有所避讳……
　　“谢娘娘提点，奴婢这就去办。”
　　“去吧，可别辜负了慕容家对你的栽培和本宫对你的信任。”
　　也别辜负了林风对你的一片真心，慕容嫣心说。

　　青蓝在鹤家已被禁足了好些天，这样的日子对别人来说可能会度日如年，但她却不允许自己白白浪费生命，毕竟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时间才是最宝贵的。
　　这天她读了一会儿书，便又自己琢磨起了绣花。
　　陈川来到了青蓝的门外，悄悄把采苓儿叫了出来。
　　“采苓儿，这些钱你拿着玩去，不用急着回来。”
　　“好嘞，谢陈叔。”采苓儿憨笑着跑开。
　　“有这样的丫头，小姐不丢才怪！”陈川朝她的背影恨恨地埋怨道。
　　好在小姐平安回来了，只是在家不过待几天又要走，恐怕这一走，就是一辈子了吧。
　　他用自己枯柴般的手抹着眼泪。
　　罢了，小姐好福气，有了这么一门好亲事，应该高兴才是。可无论对方是多么好的男人，也还是不放心就这么把自己付出全部心血倾注了十七年的小姐交到别人手上啊。

　　“小姐，小人可以进来吗？”陈川敲敲青蓝的房门。
　　“请进。”过了好半天，才见她将门微微拉开一条缝。
　　青蓝来鹤府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也知道鹤府里最受太师器重的便是这位总管大人。不比那些愚昧无知的小丫头们，这个看似忠厚老实不爱说话的鹤府总管实际却是一个做事老练且城府极深的家伙。
　　可令她不解的是，在她被禁足的这段时日里，这位总管大人不仅没有找她的麻烦，还经常来看她，耐心地跟她说话引导她打开心结，这让处于崩溃边缘的她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十分感激。所以她愿意无条件地相信他，即使她明白这可能会让自己再一次被伤得很深很深。

　　青蓝转身坐到桌旁继续学习刺绣，绣布上张牙舞爪的针线图案惨不忍睹。
　　早知道在慕容府时就多跟月塘学学了，可那时的她总觉得刺绣只是没有见识的妇人日常的消遣，怎么都不肯认真习学。而现在她却发现这是一门既高雅又难掌握的艺术，也许笨拙的她永远都学不会。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聪明孩子，可是她不相信笨就会比别人差一截。她笨，所以她处处留心，她笨，所以她常常思考，她笨，所以她比其他人付出的努力不知多了多少倍，她相信总有一天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小姐，”陈川进了房间，轻轻掩上门说，“你过几天就要离开家了，吴公子是个体贴人，但小人还是觉得不太牢靠……”
　　他对吴桐千方百计急于迎娶小姐过门背后的原因自然心知肚明，很担心小姐嫁过去之后不会得到应有的珍惜。奈何亲事已经订下，加之前段时间小姐在慕容府上闹出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今后恐怕也很难找到比吴家更好的归宿，他也就说服自己接受了这门亲事。
　　“这个镯子是个好物什，小姐收好了不要给别人瞧见，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小姐就把它当了换些现钱，找到官府求他们帮忙和鹤家联系，小人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救小姐回来的……”
　　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只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递到她的眼前。
　　青蓝愣住没有去接，陈川索性将镯子硬塞到她的手里紧紧握住。
　　“小姐，以后逢年过节记得回家看看。”言语间他就好似要落下泪来。
　　她的眼眶红了，哪怕自己还是伊诺的时候，姑姑他们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把她当做家人。
　　“在陈川心里，小姐就跟女儿一样……如今小姐要出嫁了，陈川……陈川……呜呜……”他说着便哭出了声。
　　她也终于克制不住，脸上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簌簌地往下掉。
　　“小姐？小姐怎么哭了？”陈川手忙脚乱地想要帮青蓝擦去泪水，手却被她轻轻扼住。
　　青蓝微笑着，虽然泪水还在眼眶中不停打转。
　　“放心。”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此时却仿佛仙乐般回荡在陈川的心中，很久很久都没有散去。
　　她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反捂住他的手。
　　“我还会回来的。”
　　青蓝已经不再哭泣，她阳光般的笑容让陈川突然间感觉世界都亮了起来。
　　“我不会当掉它的，这是您给我的嫁妆。”她说着便将镯子牢牢套在自己手腕上。
　　“好看吗？”
　　“嗯。”陈川笑着回答。
　　温润的翡翠镯子戴在她的手上，如同炫目的光圈，将他的记忆猛地拉回十八年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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