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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绕指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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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六月的午后,火轮高吐颇有几许炎炎,可是青茵山庄内,却日丽风轻夏树苍翠,主院早已高搭起凉棚,开着黄绿小花的爬山虎密集攀附,为房庑乃至五间正房隔出一片清凉。
用罢饭,程双本想小睡,可总感觉屋子里憋闷,就让人抬了摇椅在廊下纳凉。
康世珏虽然住在临近山门的客院,但大部分时间会消磨在程双这边。现下,海晏河清民舒物泰,可他还保持着在军中的习惯……练午功,与个眼生的小厮对打权当热身,活动开筋骨后,就开始演练兵刃。
程双蜷在椅内,青竹轧在方砖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极了江南的小调,温软舒缓低吟浅唱,一摇一晃间身子的躁都能被涤清……
她看似懒散,昏沉欲睡,实际眼睛一直流连在他那潇洒劲达的一招一式中。她本是对武术剑法一窍不通,却还为那飘逸的袍角和如虹的剑锋沉醉。略带着寒光的剑尖似是他手臂的延伸,像条绵软小蛇,在那时快时慢的动作中发出淙淙破空之声……虽无对手,胜对强敌。
目不转晴的结果就是眸酸眼涩,竟生出些许水雾,心中更兴起了忿忿不平。如此风丰俊朗的男儿,虽性情孤傲狂放,但那颗为国为民的心却是日月可鉴,怎么就被诋毁成了薮中荆曲之人?
得想个办法……
收回视线,不经意扫到静静坐在条凳上绣花的碧绢,瞧着她手上花样儿,拧了眉头,问:“绣的是什么?”
丫头将竹绷递近些,“天越来越热,绣几朵莲花将您的床帷换了,看着也清凉些……”
荷花吗?程双细细打量,刚刚觉得它看着像花,却过于繁芜,拿到眼前更看不出与记忆中的莲朵相像。被谕为花中君子的莲花在传统文化中被赋予了圣洁高雅,更是在文人墨客的画笔下成了神圣的象征,多是以饱满细腻的形象出现,而出自碧绢之手的这枝,月白缎子配以墨绿丝线,本就有些压抑,花瓣尖瘦层层叠叠,又用深灰色勾勒出虚影,感觉无穷无尽……怎么看起来有几分阴暗?
“您不喜欢?”
“没……”程双用笑掩过猜疑,颇有些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前些日子做夏衫,缃绮让我挑花样时没看到这个,是新从作坊里描来的吗?”
“不是……”碧绢目光如水看着那莲花,面上很是柔婉,像是眷恋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以前绣过几次就记下来了,您若嫌入不得眼,那我给您换别的……”
“不用,就它吧,挺好。”程双嘲般横扯了嘴角,无染不妖的清莲怎么可能会生出邪性?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虽已过了小祥祭,但离出服还有将近两年,这期间有诸多忌讳,用什么花样儿用什么颜色,都是有讲究的,平常的日子都没在意过这些,这会更是任丫头们去了。
忽悠悠地摇,盯着廊梁上的八仙过海发怔,突然想起昨儿半睡半醒间似是有过骚乱,“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碧绢整个人明显一僵,回的话都结结巴巴,“您,您在说什么?”
“院子里有响动你不是披衣去看了吗?怎么了?”
“那……没……”碧绢吱唔着连句整话都答不出,这更让程双认定了有古怪,正待追问,就被人朗声打断,“没什么,德平才来,对这儿不熟,巡夜回来刮蹭了花草……”
世珏伸手拿过她掖在前襟的帕子,边擦着汗边对还在愣神的碧绢吩咐,“昨儿让人煨了去燥的汤水,你去厨房看看,若是得了拿来给你家姑娘……”说罢潮乎乎的指腹落到她的脸颊,“这个时辰日头正毒,你偏偏不肯避着,瞧这脸红得,头晕不晕?不行……德平!把申一……”
程双连忙握了他的手阻止,“出来透透气这心里头也敞亮了,别担心,我又没到弱不禁风的地步……”
看样子世珏不太相信,他长臂一伸就将她捞进怀里,反身坐上还留有她气息的椅子上,“就你这把骨头,风稍大点就担心你会不会受不起,看金玉壮实得跟马驹一样,在军中混在一群爷儿们里都甭怕吃亏,那饭量更是连我都汗颜,再瞧瞧你……王府里养的八哥儿都比你能吃……”越说越是担忧,手遂收得更紧,直至两具身子相贴无间才做罢。
世珏用棱角分明的侧脸摩挲她细滑的面庞,似是只有这样方能消了对她不甚硬朗的惶惶,“申一在营中教授亲军些基本的药识,等那边忙完就让他到山上来,好好调养你的身子……”
程双可不想自己这玲珑有致的身材走样,正琢磨着要怎么婉拒他这好意,世珏不用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敲在她的发顶,“听话!你为你爹守孝斋素我不拦着,但这病病歪歪的样子可不行!”
程双微仰头痴痴看着穆然深静的他,这样一身正气,怎么就被传得阴鸷毒辣?心很疼,明明是位不可多得的儒将,却要背负恶名,他那些挥洒在沙场的血汗要如何慰籍……
在她盈盈眸光中世珏只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摊水,思绪起伏,胸腔被满足感几乎撑爆,他不是不知道此时她眼底里蕴含的痛楚是为了什么,更清楚外界对自己的评价,他从来都没在乎过,一点都不!
但这一瞬,不再那么肯定了,他认为自己堂堂正正,上对得起帝王,下无愧于亡父,足矣……可她那带着怜惜的波光,他受不起,手……轻轻盖覆,阻挡了对视,将那心疼捂在掌下,“别这么看我……”
程双微微发怔,旋即明了他指的是什么……很多次,她也是对程郁他们的眼神产生过抵触心理,孤苦无亲的她都认为自己不可怜,更何况是他这一身铮铮铁骨?遂将那份悲悯挤出心田,静静倚上他的胸膛,手……悄悄环上那精瘦的腰身。
其实换个角度想,他的声名狼藉于她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能让他在遇到自己时还是光棍一条,不然,以英王爷近而立的年纪,怕是早已妻妾成群,如此,还得感谢有心人的毁谤了……
傻傻的笑引来世珏的侧目,“在想什么?这么高兴……”
程双脸一热,又往他身上偎了偎,手指捻着他玉带间坠的穗子,随便找了话题来搪塞,“那剑随了你多年吧?剑随人动,人依剑转,很是和谐。”
谁知竟惹来他的哈哈大笑,“今儿是头一次用……”说着从边上的小几将搁置的兵刃抄起,苍啷啷拔剑出鞘,以腕子挡了她想碰触的手,“这是可斩铁的宝刃,别伤着……”
“怎么可能?!刚刚看它在你手中竟似舞者的飘带,轻灵柔贴……”
“不是它格外听我话,而是……”话落,世珏捏住剑尖,轻松便首尾相就,看得程双睁大了眼睛,这人是变戏法儿的吧?
“前年初,三军大捷,有名士铸剑来贺江山一统八方朝圣,此剑能在指间弯转,放开桎梏又会弹开,依旧笔挺笔直,皇上一见龙颜大悦,亲自命名为‘绕指柔’,并多次大排筵宴邀群臣品剑……冬至,我回京操练守军,皇上提及又立大功想要什么恩赏,我早已位及亲王,一人之下,怕是再无可封,遂只为手下将士讨了功,我只当这事也就过去了,不想封闭大营后,皇上派内侍总管将‘绕指柔’赐给了我,本打算离京之时再奉还,老话都说不能夺他人所爱,更何况是帝王的心爱之物……可当时看了德庆的信,就把这事给忘了,不久前兵部的人特意给送到了齐州,怕是还不回去了。”
这是程双头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可不知为什么,她隐隐觉得他字里行间似是积了怅然。
能得瑟到见人就显摆,却如此轻易送人……再结合世珏那话里话外的无奈,程双猛地一怔,这“绕指柔”恐不是赏,而是诫吧?!英王再强,也必须臣服于皇帝,听命于朝庭,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帝王权术,广施恩禄之余又怕有人功高盖主,要适时敲打。
真累!怪不得他不事朝政,原来他不是不谙世事,而是看得太透彻,所以仗着桀骜之名,远离是非圈,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面对无端诬篾他堂堂蕃王却无动于衷了,怕是还乐见其成吧。
世珏说这些并非想带出什么,只是单纯的想让她知道这把剑的来历罢了,他本没别用意,自是也未能体查出她的百转千回,将剑与鞘随手放了,指头穿她披散的青丝,一下一下顺着发的纹路梳理,突地,喷笑出声,“我只当你恼德庆什么呢,原来是嫌他多嘴……”
程双闻听条件反射一样看向那站在角门,正背对这边的人影,心下一凛,揪了他的前襟,急急问:“你不会是真打了德庆吧?”
覆上她的手背,慰了那惊骇,世珏淡笑否认,“我当你不待见德庆,就遣他去办外差,谁知道你竟是这个心思,也好……德平向来寡言,定不会再惹你嫌。”
程双被戏谑得发窘,握成拳捶他好几下,却矫情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因为她的确是对德庆心生怨念……不过这一刻全消了,有了他们永庆升平四个的尽心服侍,有了金玉等人的扶持,再加上忠义无双的背水军,他,才能无恙。
只是,为什么不安如此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