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拔撞 ...
-
送曾弼出山庄,看他与李澄义同乘远去,程双才转身回书房,想到那个不知又在计较什么的男人,她的头就止不住跳着疼。
伸出的手还没碰到帘子,就听得里面传来囫囵的低骂,竟是碧绢,这丫头平素里见谁都客气有礼,来山庄虽才三四年,但从未听说跟谁有过口角,今儿这是怎么了?居然在英王面前含沙射影……
迟疑地挑帘,就见碧绢钻到矮塌后在捡什么,哪里还有康世珏的影子?
“人呢?”
碧绢气鼓鼓,脸蛋红红,“那位爷的脾气真不叫事儿,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刚刚不还好好的嘛,怎么没眨眼的功夫就掀了桌子?瞧瞧这棋子,散得满屋子都是……”又弯腰从犄角抠出粒黑子,连吹了几下上面沾的灰,“打扫时手脚重些缃绮姐姐就插着腰训斥,说是这副棋已经传了好几代,若有损毁谁都担不起,唉……”
不理丫头的絮叨,程双往窗边望去,簸箕中堆着碎瓷片,地上留有一大摊水渍,两者结合,不难想象有过怎样的相击,头更疼了。
“姑娘!不好了……”缃绮惊叫着闯进屋,撞得站在门边的程双几个趔趄,手忙脚乱后,喘着粗气,“王爷看着杀气腾腾的,您又……了吗?我已经让陈达想法子拖着,您要不要去说两句软话?看王爷那样子,好像带着不再往来的决绝呢……”
见姑娘无动于衷,缃绮一劲冲碧绢使眼色,指望她能来一起劝劝,谁成想,碧绢根本没理这茬儿,径自对着手中的棋子起急。
“姑……”缃绮还要再说,程双抬手一摆,“随他去吧……我累了,去歇会。”
抽了本书,歪在塌上随手翻,这是本画册,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寥寥几行小诗和白描的场景很有韵味,又合实看封面,左下角盖有一方“知慧斋”的印章,也难怪当时看着那门楣觉得眼熟了,原来自己这书房里藏有他家的很多卷册。
……
一个恍惚,程双猛地惊醒,张嘴打着哈欠,指腹刮去眼角溢出的水渍,四下里观望,碧绢坐在窗边绣花儿,拉了拉快要掉地上的锦被,问:“什么时辰了?”
“才敲过酉时的梆子。您再歇会吧,睡了还不到两刻钟。”
“不了,”合会儿眼,脑子清明了不少,程双盘腿拥着被子冲盹儿,瞄了眼碧绢手里的活计,那颜色很是鲜亮,随口问了句,“绣的是什么?”
碧绢甜甜一笑,抖开料子展给她看,“金翅鸟,瞧着挺富贵的。”
大鹏金翅鸟,佛祖驾前的护法尊者……没听过碧绢信佛,怎么还属意起这些来了?“你喜欢做针线活?”
这话问得碧绢直发愣,很快脸颊泛起两团红晕,羞涩地低了头,喃喃,“心里乱,手上干活才能塌实……”
唉……程双重重一叹。一代鸿儒的曾弼也好,被称为慧心巧思的她也罢,在对待某些事物上,远不及个目不识丁的丫头看得透彻,不过是心境难平,看看碧绢的答案,简单又朴实,真真让她枉称念过书的人。
东扯西拉了会儿,天色渐暗,碧绢要去点灯,让程双拦了,“回房吧。”
碧绢帮程双整了衣衫发髻后,左手搀着姑娘的胳膊,右手抱着放绣活工具的小笸箩,主仆二人相携往主院走。
程双直说又是剪刀又是锥子的,万一路上磕了碰了飞出去会伤人,让她先放着,明天再拿,碧绢却不肯,连连保证会拿稳,不会出事儿。
看她坚持,程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跨过主院侧门,有小厮正爬着高点楹柱两边的灯笼。程双刻意放缓了脚步,省得他还得行礼,麻烦不说还危险。
程双盯着正房那边,碧绢却在抻她袖子,“姑娘……”
顺丫头的视线看去,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一红一青先后从正门进到院中。红衣女子手执一柄森森长刀,碧绢立时大为精警,手不自觉从笸箩抄起个物什,看也不看就向已经临近的人刺去。
“找死!”
“金玉!”两人同时开口。
霍欢的手按下了金玉的刀背,却没能躲开碧绢的钢锥,尖锐带着倒钩的利器一下就在霍欢手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疼得他一呲牙。
程双见红衣女子目现戾色,拉着发乜的碧绢连退两步。
孔金玉见霍欢受伤红了眼,挣了他的钳制,将刀架在程双的脖颈间,圆瞪凤目,“信不信我可以要你的命?”金玉以为她会求饶,再不济也得发发抖有个害怕的样子,不料……还真有人能视死如归,还是个女人?!
其实吧,孔金玉高看程双了,她哪里是不惧无畏,分明是心不在焉,将注意力全放在红衣女子身后的男子身上了。她记得他!一张娃娃脸很让人难忘,而且康世珏也说过,他们是磕过头的结拜兄弟,定是不会眼睁睁看她遇险,既是那般淡然,就说明……明前这只张牙舞爪的老虎是纸做的,那还怕个毛!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程双被吼得正视了这个满面肃杀的女子,顺着她伸出的手臂看,这口刀可真瘆人……足足有半尺宽,刀头与刀柄等长,跟关帝庙里圣贤爷的兵刃很像……
想着更觉得那逼近的刀刃冰冷,狠狠地打了个寒颤,这一抖可不要紧,着实吓坏了另几人……
霍欢尖叫着让金玉住手,金玉难得没反驳乖乖照做,从正房冲过来的缃绮和缓上来的碧绢一左一右将程双围住,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这才稍安了心,一同挡在姑娘的身前,怒视着两个行凶的人。
霍欢想笑,可光见抽搐也挤不出半片笑纹,“程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纵使程双点了几下头,两个丫头还是不放心,只肯站在五步远的地方,程双知道她们怕那拿刀的女子会伤了自己,略略沉吟,再开口时已不见了刚刚的慌,而是面带着浅笑,话却是对孔金玉说的,“这位女英雄就是金玉将军吧?早听说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真是英勇无双,能否让见识下你那战无不胜的刀法?”
片刻之后,刚刚的紧崩感不见了,两个丫头退进了屋里,霍欢跟程双站在廊下,而孔金玉……则是可着院子的走圈,叼、推、拉、劈、撩、扎、抹、分、截,将一柄大刀耍得是呼呼生风。
霍欢抱着肩,下眼皮一个劲儿地跳,侧头瞥了眼那正柔柔笑着的女子,整个一副看戏的样子,他那个傻妹妹可真实在,就那么笨笨地跑去练刀法!这么一想,连嘴角都跟着抽上了,“等她明白过来你的戏弄,怕是……”
程双不怎么上心,“我不太习惯跟直性子的人交流。”
这是什么话?霍欢感觉受到了侮辱,“你是在说我善工于心计吗?”
程双斜倪去一眼,“我这是在夸你。”见他还想再辩,又加了句,“那边好像快收招了,你要说什么抓紧,我再没有第二条调虎离山计了。”
知道这话不假,可霍欢就是想跳脚,唉……算了,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情绪总算是控制住了,端正好态度,“世珏是独子,又有那样的身份,所以对人情世故了解得有限,再加上他那孤傲的性情……可你不能否认你们两情相悦吧?所以请你多迁就他些……”
“他找你诉苦了?”这个毛病可不好,得矫正!
“他要能说就好了,”说罢用下巴指了指那正在施展“旋身横扫”的金玉,“不到两刻钟就将她男人喝到桌子底下了,不然你以为以金玉的性子,会拿刀相相?”唉,他的命怎么这么苦?那两口子才被他这三寸不烂舌说得动了要娃娃的心思,近半个月来天天黏在一起腻乎,还以为能得几天太平日子过呢,结果……这边又出了乱子,他又不是月老,干什么还得调和这夫妻的矛盾!
“程姑娘,我跟你保证,世珏是有情有义的真汉子,只要你能先抛开他表面的那些缺点……怎,怎么了?”被盯着发毛,霍欢结巴着问。
程双眯着眼拼命剜他,倒不是他说的话踩着了肺管子,而是……为什么她男人是不是汉子还得个外人保证!!!这让她很不高兴……
不高兴的结果不光是用冷脸送走了霍欢金玉兄妹,更是怎么看被德庆架回来的世珏怎么别扭,尽管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胡话满嘴。
这股怨气在世珏无意中又打碎了两个杯子后彻底爆发,“今天就让他睡这儿!”
中气十足的吼声不止让世珏暂时消停,德庆更是惊得愣了半天,等回过神,才发现他那高贵无比的主子爷因为他的松手正趴在地上哼哼……“姑娘,您不是说真的吧?”这儿?说好听了叫堂屋,不好听就是个过道,怎么能让爷歇在这?
“把碎瓷片都码过来,让他一睁眼就能看到。”
“要是……伤着了爷……可怎么办?”德庆就感觉气得不够使了。
程双笑得很亲切,“你不是和你家爷……一条心吗?守着他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