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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温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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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理他的以怒遮羞,程双自顾切好面条,过水煮到五分熟捞出沥干,在小灶上炝锅熬汤,高汤是现成的,煮开调味就可以。
别看程家人丁不旺,但毕竟也是大户人家,吃穿用度上可是很讲究,角落里设有焖灶,常年的不熄火,什么鸡汤牛肉汤,羊骨汤鱼汤,干货海味汤,三五天就换一回,程双舀起尝尝,应该是用小鱼干和瑶柱一起熬的,鲜美至极。
待清汤煮滚,将面条重新下锅,趁着这空档,程双掀开焖灶上的紫砂小盅,立时香气扑满了鼻息,里面正煨着二寸见方的块肉,色泽红亮还带着淡淡的酒味儿,看上一眼就能勾起食欲,想来是晨时祭拜时用的供品,程双看到厨房婆子在收,还叨念这是“福”,许是想她能多少吃点,所以才精心烹制。
特意用找了两个敞口的汤碗,五分面加三分汤,又配了几条焯水的野菜,青白相间很是悦目。
思度着要不要去寻人,世珏就从外面进来,见她捧着巨大的碗发呆,忙接过去,还嗔怪地横了一眼,“小心些……”
被训得有些不好意思,程双用袖口蹭额角,突而似是想起了什么,拿了白瓷碟去夹了块黄酒焖肉,也没再折腾回房,二人就坐在案板边,吃了起来。
许是真饿了,世珏吃得很香,嘴里还没咽干净下一口就又接着填上,少时满满的面和好大一块肉就只剩下些汤汁,正想夸两句手艺真不错,却发现她只用筷子撩拨不见往嘴里送,一双眼睛似是看他又似是在走神……伸手理顺她的发沿,“怎么不吃?”
程双一怔,看看自己的面再看看他的,淡笑着将碗推过去,“刚刚在城里时用了些……这也给你。”其实在知慧斋里她连筷子都没拿过,可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没胃口,可能是从天不亮到这会儿一直没闲着有些累,不过,看着他吃得香甜,她也能觉得饱。
有了前一碗垫底,世珏也没那么狼吞虎咽了,看起来多了几分优雅,也有空聊聊天,“一会要做什么?去下棋还是看书?”
“都好……”掸去他袍角的一抹浮土,“你一直在这边,府里怎么办?”
放下竹筷,握上她还在袍裾流连的手,“家里有兄弟在照看,往常也不用我费神的,别担心。”
“上次那个人吗?”记忆中似是出现过张一团和气的娃娃脸,只是不太深刻罢了。
“嗯,我有三个结拜的兄弟,他们早就吵着要登门,我怕你没心思就一直拦着,改日让他们过来?”世珏手上用劲,就将她拉进怀里。
程双乖乖贴过去,“好……”在他的颈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拉着布扣,将存了许多的疑问问出了口,“为什么要我唤你‘太平郎’?”
“我出生那年正值北面蛮族做乱,父王领兵清剿,可一道湛江天堑如屏障横亘,屡渡不过,僵持数月,都已经上奏朝庭暂退回关内再做打算,在等皇上批示之际,四月十五突降了大雪,一夜之间竟冰封了百路江面,借此父王一举歼敌,还朝后才知道与那场雪一起来的还有我,认为此乃祥瑞,故取名为‘太平郎’。自从父王辞世后就很少用,偶尔娘会唤上一声,可不知道怎的,那夜就只想告诉你……”
他们这边正交心缱绻,可有人偏偏要来打扰,来得不是别人,正是程双的贴身丫头缃绮,“姑娘,曾先生来了,这会在书房里喝茶,您看?”若换了别人,缃绮说什么都不会跑这一趟,可曾先生不同,那是姑娘的恩师,能打破固有观念教授女子读书识字的隐世大贤。
程双一听立时站起身,曾弼?耳朵里早就灌满了,明明亲同父女,却一直没得见,今儿可是遇到了,怎么也不能再错过,“我这就过去,你先好生招待着。”
她这兴奋劲儿看在世珏眼里,可激起了不满,一把又将人按坐在自己腿上,程双挣了挣,有几分好笑,“先生与我……”话就那么顿在了一半儿,干想了良久也没挑出个词来形容,曾弼与她,真真的是陌生人啊……不过,还是想见见。
一起走到书房门前,守在门口的碧绢忙低下头装看不到,程双将他推进西屋,“你先找本书看看,等我见过了先生再下盘棋。”知道他还在别扭,程双也不再理,而是挑了帘子转过正常奔东屋。
碧绢已经打好帘,程双却迟迟不动,竟生出种相见情怯,“姑娘?”
借由清嗓掩过发愣,抬步进了这许久没来的书房。
一位看着上了些年纪的老者正侧对着门口,驻立在桌案前注视什么,听到动静抬头,那沟壑分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一双眸子却异常矍铄,“字……荒废了?”书桌整齐得像是摆设,更是不见了笔架砚墨,这可是让他在无形中多了些不悦。这个关门弟子是他的骄傲,虽为一介女流,论才情眼界要远越寻常的读书郎,若悉心调~教,成为女孝廉也不是没可能,可今儿在书房走一遭真是让他寒心。
程双闻听人就那么怔在当场,她早已不是那个善写“行草”的女子,这话要如何往下接?
碧绢见姑娘呆滞,面露余悲,心下就对这位夫子生出些恼怒,端杯倒茶的手有些失准,溅出些残渍,若得曾弼冷眼看去,在接收到姑娘的警告后不敢再造次,抿唇静待在旁。
曾弼见程双低头垂眸,本就纤弱,又一身素白更显楚怜,小小年纪双亲皆丧,不由地缓了些语气,“一个人的字能有自己的风格并被世人接纳这并不容易,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能为,将来定可以成就传世大家,切不可因小悲小情误了这天份与先前的努力。”
程双咬着唇斟酌半晌,“心不静……”这也不全是推脱之词,很长时间了,不管是看书还是思考,总会不经意间就神游到别处,很难专注于什么,这让她很无奈,可又没有办法,希望能得到这位圣贤的指点。
难得在她脸上看到这般无助,自诩为严师的曾弼再维持不住冷然,少了肃穆支撑竟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尤其是两道法令纹,似是枯树干上的皴裂,很是触目,不过语调却满是和蔼,“傻孩子,写字不是为了心静,而是因为心不静才会写字!”
程双听得懵懂,曾弼从内围转出,手拍拍她的上臂,“佛门超越苦乐心之平静,你我凡人岂可染指?儒家所讲修身养性,并不是所谓的心如止水,而是在告诫弟子为人处事之余,还应该用一颗平常心去面对每日的烦恼和不幸,学会思考,心才能得到净化,绝不是为了静而静……”
找点别的事来平复躁动?程双拧着眉想了好半天,感觉老先生好像是这个意思……心说古人真是累,一句话的事儿,引经据典叨叨一箩筐,还听得人似是而非,可也不敢当面顶撞,只能面挂顺从附和。
曾弼又说了些劝慰的话,才转到登门的目的上,“老夫不日将起启回原郡,有生之年怕是不易再见。来,这个给你留个念想……”
程双接过,“先生说得哪里的话,您年事已高,落叶归根这是人之常情,待我这出了服,可以去看望您的。”
“好,有你这句足矣。”
打开素帕,是一只白玉玦,很特别,并不是它的玉料有多无瑕名贵,而是在于缨络,看着像是棕色,可细瞧,又似是混着檀色与栗色,丝线也比普通的穗子要粗,但还不及绦子……
将它捻在指下,就听得曾弼又说:“我这一世教人无数,入室弟子也有十九名之多,都是早年间我四处游历时所收,天南海北怕你们师兄弟间相见不相识,才以此为信物,坠子是你师娘亲手所打,独此一份,往后若见了挂这种穗子的定是你同门师兄……”
程双行大礼谢过,曾弼不再多言,站起身形,“随我来,给你引见个人……”
角门外,一道清瘦的人影晕在浅绯的斜阳下负手而立,明辉洒了他一身,待走近,才读清那张如玉的脸庞,明明没笑,唇角却带着些许的弧度,看上去就很暖。
“这是李澄义,先于你入门,要称为师兄。”
“李师兄。”
“师妹莫要多礼。”
“澄义身为孝廉却无心入朝为官,在城中经营了几个书斋,州郡间小有名气,日后有什么难处你们要扶持相帮。”
后来,曾弼怎么以徒为傲,李澄义又如何谦虚,程双听在耳里却并没有过脑子,只因……不经意间的侧眸,满眼都是那临窗而站的人和他那阴晴不定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