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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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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马车上,程郁头一次与姑娘同乘略带着些拘谨,程双看在眼里却没什么表露,而是叮咛了几句别的,“这一半天你先拢下作坊那边还有多少料子,取个整数让他们拉走,记住,赵三爷亲自来和盖有家主大印的收条缺一不可。”
程郁的心还在一个劲的怦怦乱跳,自从听了姑娘说要拿七成利就一直没缓过,以往总觉得姑娘性情过于温和,虽不至于像外界传得那般难以扛起一家之主的责任,暗地里也发过愁,姑娘心气挺高,可毕竟是个女儿家,说到底也撑不起程家作坊,他现在还跑得动干得动,等再过几年,他老了甚至是没了……姑娘要怎么办。
今儿可是让程郁大开了眼界,姑娘不愧是老爷的孩子,他自认为身上已经浸满了油气,现在又仗着自己有独一份儿的东西,也从来不敢一张嘴就这么狠过,姑娘却连眼睛都不眨,就像是随口一说,而赵家那位三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姑娘早就将路给堵死了……不做多的是人在等着。
此刻,程郁心里眼里全是欣慰与骄傲,也明白了老爷为什么对姑娘的以后没做安排,自从老爷病重后,程郁就不止一回地想将话往这上面引,都被老爷以别的事带开,开始程郁还以为老爷病糊涂了,次数多了又觉得在老爷心中还是姑娘的平安最重要,也就不再多嘴。现在看来……还是他的眼界太短浅,怕是老爷早就看出了姑娘的能耐,又怕她这在当下不被接受的经商天份受到抵毁,所以才那般执着的想找个人来替自己疼这个孩子……
车子不知轧到了什么,猛得颠了几下,一滴水就那么落到程双的手背,呆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对面的老泪纵横,“程叔?!”
“没事儿,我只是,只是高兴。”他明明是在笑,可指腹才刮去泪渍,新的就又涌出,擦了还有,擦了还有。
程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想重重地叹息。她的命很苦吗?为什么所有人都会为她掬一捧同情?轻轻递上帕子,然后就紧抿着唇静静地盯着他释放情绪……
程郁被看得红透了耳根,忙使劲搓了把脸,将狼狈都收敛整齐,除了言语间还带着微微的颤,已经很难寻到刚刚失态的痕迹,“姑娘您说赵家会应了咱要抽七成利的要求吗?”
程双左肘倚着靠墩,散了重心,看上去懒洋洋的,她不答反问:“他有别的法子吗?”
临时起意要扩大影响,没成想赵家就这么送上了门。抛却以往的种种,站在商人的角度,这买卖对双方来说……都值得一干。
流云纱面市到现在两年整,方子至今还不为外人知,不止是赵家,怕是什么孙家李家都曾派过多次人进自家作坊偷艺,只是没成功而已,那位三爷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懂得适时放手另辟蹊径,送上门来的银子不挣,很容易遭天遣吧……再说,现在主动权在她的手上,如果他放弃合作,不要说在京城杀出一片天地不可能,就是这江南第一的位置怕是也不可能长久。聪明如斯,轻重应该理得分明。
想到聪明……程双不禁愣了会神,以赵善冲的沉静干练应该不会心甘受制于人,事情还要提前做好防范……“程叔,铺子里大笔的买卖都要定下文书吧?”
程郁点头,“对,如果数额过大还要经地保衙门。”
“那你记下:料子由我们定价,不能高也不能低;花样儿由我们配;每匹交由赵家的流云纱都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个记号,不能串过江,每月不超过初五必须结上一月的帐,否则程家会断了货源不另行知会。还有,收赵家五万两银子为保,能按照文书上写的做,到拆伙的时候分文不少地退,若是不遵守,造成程家损失的部分就从那里面扣除。”
程郁的脸又开始止不住的抽搐,“姑娘……这……”
“别的你再看着加,要能约束得了双方才好。”
程郁心说,这全是制赵家的,到时要怎么跟人家开这个口……“要不,您拟写好,我拿着去跟人签?”能显出来是姑娘的意思,少挨点骂不说,等人家激眼的时候他还能允个好人打打圆场,也省得这事告吹。
没成想……
程双连摇了好几下头,她连毛笔都不大会拿,还写字?会露馅的……“程叔经的事多,也比我想得周全,还是你来办吧……”
既然推不掉,程郁也只是硬着头皮应下,挨骂就挨骂吧,反正跟赵家的管事掐架也不是头一回了。
车子停稳,程郁却久久不动,他那一脸的有话要说已经挂了小一天,程双旁敲侧击了几回都没问出来,窗外缃绮轻声的唤,程双再深深看了眼程郁,挑帘让人都回避,待人声都散了,程双难得郑重了回,坐得笔直,“程叔,你是我爹托孤的老人儿,如果连你都不能对我知无不言……那我就真的应了‘可怜’二字。”
静了好半天,程双都以为他还是什么都不会说,就听得……“方家老太太搬到齐州来了……”
不就是个老太太嘛,有什么大不小的,程双一路走回主院里,还在不住暗怪程郁的草木皆兵,伸手去推门扇的一瞬,她突然想起了那是谁……她曾经的婆婆!也难怪程郁会那么忧心了,如果方家真如赵善冲所说在走下坡路,那此时方老太太的出现就不得不让人猜测意图了,程郁也不应该只是知道而已,看来是自己草率了,得空了要再细细问个清楚。
“姑娘?”缃绮见她伫在那不动,出声提醒。
“缃绮……”想问问有关方家的事儿,可才一张嘴就后悔了,丫头好容易心平气和地能与陈达过日子了,何苦再勾她的前怨。
“姑娘?”
笑笑搪塞,“没什么,去把容宽抱来让我瞧瞧,怪想他的……”
“好,我这就去。”
目送丫头跑过角门,回身刚想推门,却险些跌倒,那门……早已大敞,抬眼,毫无意外,又迷失在他那幽深的眸光中。
伸手缠上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深深吸吮着他的味道……久违了!
隔着门槛,他在里,她在外,鞋尖顶在木头隔板,两颗心却紧紧相贴,那么近,咚咚的心跳似是敲在耳边,带着空空的回响,依旧能让她心悦……
“太平郎……”
世珏想拉开些距离好好看看她,可她却调皮地一劲往他怀里钻,使了几分力气见还是拉不开也就放任她了。
程双用脸轻轻地蹭他的前襟,不见不觉得,见了才知道,原来她这么想他。
依偎了好一会儿,直到婴孩的咿呀学语渐近再行远,程双将手背贴向脸颊,没有喜极而泣的泪痕,有的只是因为欢颜而绽放的浅浅纹路和淡淡的烫,略略理好碎发,站直身形,四目相对,程双却是重重一僵,他……他竟是蓄了须。
在她身子晃的时候世珏扶了把,随后感觉到那带着躲闪的目光,遂松了手抚向自己的下颌,“怎么?不……”
不容他说完,程双就笑着摇头,“还是一样的英飒俊朗。”踮脚搂住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努力平息那心中的波澜。他贵为皇亲国戚,而且又是在这么个妾身未明的情况下,他……他不止是守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还默默陪她一起行孝。就算是在民间百姓家,明媒正娶过了门,女婿至多也就为岳父母服三个月的丧,而他,一身素袍未修面,这份体贴与柔软,怎么不让她眼含温热?
噙了泪,视线内模模糊糊,屋中的小桌上似是摆着盘碟,又想到早上缃绮的吱吱唔唔,程双一下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房中,怕是想一起用这顿“小祥”饭……
十指交握到厨房,程双看瓦盆里有和好的面团,就挽起袖子准备做碗热汤面。
“你会这个?”世珏贴上前环上她的腰,侧脸厮磨着她的鬓角。
“嗯,”没因他的骚扰而乱了步骤,程双有条不紊地擀面条,爹病着的时候总是想换着花样地调动他的胃口,所以那些记忆中吃过看过的东西就被程双拿来试验,也不是都一次就能成功,虽然卖相有所欠缺,但总归是真材实料,又加了她的尽心尽力,口感上和吃在嘴里的感觉也不会太差。
以前她愿意做给程伯南,是想在老父身前尽孝,现在的愿意下厨房,是想让康世珏这个男人多染上些世俗。总感觉他骨子里的清冷太刺眼,刚开始时以为他这是自视甚高对一切不屑一顾,接触过才明白,他看似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并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他根本就不懂!!!
她很乐意带他领略,从柴米油盐开始……
“双儿,孝期一过我们就成亲!”
程双扭脸,对上他灼灼的眸光,轻轻将唇压到他的嘴角,“好。”
世珏倏地崩直,大大的掌钳住她的后脑将草草的吻一再加深,却忽视了心的眷恋会让身体经不受半点撩拨……险些失控,他猛地推开还在娇喘的人儿,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程双盯着那月白的袍角翻飞,那么苍惶那么狼狈,不觉深弯起笑意,“面马上好了,别走太远哈……”
回答她的,只是越来越远的背影,和一声若有似无的“精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