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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回 雪泥孤鸿 ...

  •   “微生师叔!”绘雪喜极,想要扑向微生童,却为双腿所制不得行动。微生童连忙伸开双臂扶住她,上下打量一番,惊讶地道:“绘雪,你真真与以前无二……芸儿这回做的,已然超出我的预料了。”
      “师叔……?”不解情况的绘雪迷茫地看着她,而尚不知绘雪失去记忆的微生童,带着些赞许向师芸颔首道:“是你师姐不顾困险,上了小蓬莱,将你救活的。”
      绘雪只看了师芸一眼,神情复杂。
      “师父,这里是怎么回事?”想到微生童尚且对绘雪失忆之事浑然不知,师芸不欲再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纠缠,站起身,迎着师父快步走去。她看许多时不见,微生童虽面容未变,但也是憔悴了许多。
      微生童听她如此说,便也不顾风尘仆仆,匆匆扫视一眼四周,道:“此事事关紧急,我也不与你多说,在有梅师父自绝之前,净玉掌门她便已经出事了。”
      “净玉掌门——”师芸听她这样说,心内忽然便想起了之前水月与自己说过的、水净玉体内罗刹蛊与九龙刻印之事。如今想到九龙刻印已离开她体内十余年,也许……?她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脱口而出:“莫非是有关罗刹蛊?”
      微生童一愣:“你如何知道?”
      师芸心下咯噔,自己原是胡乱猜测,不想真个中了。微生童又问:“关于罗刹蛊,我与你太师父都不曾跟你提起,你却如何得知?”
      看着微生童,师芸觉得自己解释起来也颇费工夫,索性没头没尾地和盘托出:“罗刹蛊与‘九龙刻印’原本于掌门体内相互制约,可互使对方邪力不得发作,反起到增强灵力、打通经脉的有利作用。然这两物又注定势不两立,总是伺机摆脱对方束缚,重出生天。十五年前,掌门内体的‘九龙刻印’随一滴鲜血脱出体外,罗刹蛊失制,出事当是早晚的事。”
      微生童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瞪了她许久,才道:“芸儿,你这一趟去小蓬莱,去得不错。不单救回绘雪——”她看了看微生绘雪,“还知道了这么些东西。我知道的,你尽知道了;我不知道的,你也知道了。”
      师芸有些噎,只有答道:“是……是小蓬莱的仙人告诉我的。”
      微生童道:“不管如何,你既然知道,事情便简单了。净玉掌门自十五年前,你说的那什么,‘九龙刻印’的脱出罢,体内罗刹蛊之力便如你所说,一直都不甚稳定,故常需闭关修行。直至你走后第三日,我半夜听到响动,赶过去时却发现她已因罗刹蛊发作失去神智。我与她交手一战,然她实力确是太强,最终为她所逃脱。”
      “那师父你有没有追上去?掌门最后又去了何处?”师芸急忙问道。
      微生童欲言又止片刻,带些怅然道:“她去了玄衣古墓。”
      “怎的可能?”这时绘雪也讶异了。
      “那夜我看到她时,她身边便站着玄姑。我当时便料到事情不妙,追出去后,果然见她往玄衣古墓去了。我早该料到,我与玄衣众的一劫,终有还的时候。”微生童低声道。
      “是玄衣众催动了罗刹蛊?”师芸自言自语。
      “未必。大概他们只是寻得了这一个发作的契机,不然师姐绝无可能让他们有机可趁。”
      师芸此时脸上虽说尚无表情,心内却已然有些慌乱。夏有梅太师父已逝,水净玉掌门失了神智为玄衣众所控制,绘雪刚刚还阳,身体精神到底如何还需两说。于是如今的断月门,能挑大梁的唯有微生童与她两人了。
      所以,她绝不能倒,也绝不能慌。
      “净玉掌门,已经确定是为玄衣众带走的了?”她问道。
      “是……然玄衣古墓凶险莫测,我不好只身闯入,然回到草堂想要与你太师父商量时,发现……事情已然是这样了。”
      “太师父遭了齐元党的毒手。”师芸刚说完,又沉思了片刻,摇头。“不……说不定,这也是太师父自己的意思。”
      微生童也低头,半晌,若有所思地道:“也许正如你所说。不过,芸儿,事到如今,再怎么怅叹,也没有用处。我这些日子都在外面观察玄衣众动作,不敢贸入,也不曾来得及收拾这边的残局,你且帮我将这些焦废拾顿一番罢。”
      师芸默默点头。这里的境况,确让人不忍卒看。
      “咦,芸儿,你的头发——”微生童此时才留意到了她的短发,有些惊异。而师芸只是笑笑,道:“没什么,师父,我们先打扫这里。”
      她将绘雪安顿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自己与微生童一丈一丈地收捡过去。她认出那里是夏有梅曾教她辨草药、读医术的正堂,这里是微生童与净玉曾督促自己舞棒弄棍的后院,还有自己与微生绘雪一同起卧嬉闹的居室……不由又是淡淡的心酸。
      皆都埋起后,她与过往,也可以算是做了一个决断。
      忽然,她自废墟中拾起一个未被烧毁的小匣子,看上面花纹条理,应该是之前断月门人留下的东西。她轻轻将它打开,发现里面有一捆青丝,翩然而落。
      她拾起来,觉得有些眼熟。此时微生童刚好行至她身边,弯腰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这东西看起来——”师芸喃喃。
      微生童接过那匣子,仔细看了一回,道:“这是月见山雪的东西,不知道你太师父为何还把它留着。”
      “月见山雪……”师芸愣愣地看着手中青丝,“莫非——”
      她想起自己决绝地将满头长发,手起刀落地一剪,旖旎满地。
      “这是……这难道是我的……”她以指尖去触碰发丝,感受着它的年纪。若这真是自己于四十年前在月见山雪眼下斩断的头发,那么在她的记忆里数日前才刚刚落下的它们,现在便已经有了四十岁的年纪。
      她原来真的,在月见山雪的记忆里存在过。
      师芸触摸着这发丝,它们被保存得如此完好,只是少了许多当日的光彩,略显出了些枯黄的意思。她轻轻抖开这捆枯发,不想其中竟落下一纸薛涛笺,袅袅地,袅袅地落了地。
      她拾起,见上面只以娟秀的字迹题了四句:
      “陈陈皆可报,因因复相知。故人当解意,可有再会时。”
      落款只得一个凌乱潦草的“雪”字,之后还跟了一个字,师芸费了好些力气,辨认了许久,当她明白那是个什么字之后,竟凝噎当场,许久不能出声。
      那是一个“谢”。
      “太师祖……”她喃喃,“你应当恨我的……你不该谢我……”
      “芸儿,你怎么了?”微生童见她神色有些恍惚不对,忙上前关心道。
      “师父,”师芸抬起头来,“我们先将这里收拾好……剩下的,我今晚,全部告诉你。”
      ……
      月朗星疏,乌坵幢幢,只是半日的功夫,师芸与微生童二人已将夏有梅的草堂收拾齐整,该烧的烧,该埋的埋,有梅的余尸,也葬在了后山高小枫的坟边。
      与她一起下葬的,还有那把雕金撒墨的泼墨剑。
      师芸默默地拜了八拜,绘雪腿脚不济,也在练九宁的搀扶下拜了。微生童静静坐在一旁,不知为何嘴角竟带了一丝一毫的苦笑。
      “山上寒气忒重,你们拜完后,早些下山罢。”她道。
      所幸的是,之前师芸于草堂废墟中竟搜寻到了为轰雷几近破坏至半毁的踏影。绘雪一见这机关兽,连连惊呼:“踏影!”便要扑过去。待在这铁兽身上怜惜地摩挲一番后,道:“没事,我还能把你修好。”
      师芸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为怕夜深兽多,她起了篝火,将绘雪与练九宁安置于旁边睡下,自己则握着凤点头守夜。微生童将身子斜靠在树旁,师芸心烦意乱,想要假寐,却为她看穿。
      “你今日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她直截地道。
      师芸笑笑不语。微生童皱皱眉头:“怎么你回来之后,感觉变了个人似的。”
      “变?”师芸自言自语地道,“是变好还是变坏?”
      “感觉你敛了许多之前的气性。”微生童道,“这我也说不准是好是坏。”
      “是的……人生之初,一岁便可辨红绿,可终其一世也未必能够分黑白。”
      师芸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让微生童也略有些发愣。她道:“芸儿,你还是将事情都告诉我,或许诉说一番,你自己还能想明白些。”
      师芸看着她,眼前的这女子,是与有梅太师父将自己一手带大、教授自己武艺的当世高手“不死魔君”。如果说师芸在这世上还有亲人,那么一定是她;虽然绘雪还活着,可是——她已经不认得她了。
      所以,也许她是可信任的。
      “我——我在小蓬莱的时候,用九龙刻印回到了四十年前,见到了月见山太师伯……和静湘太师伯。”师芸慢慢地靠在石头上,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开始道。
      她将自己如何遇见鹿樵翁、如何进得小蓬莱、如何遇见水月仙人、回到过去,一一都与微生童痛快地交代了。她说着,惊奇地发现堵在自己心头的事情只要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地涌出来,使她有了一种解脱般的畅快。
      及至说道自己认识月见山雪、慕容静湘,并且被迫为九死还魂草背叛二人的时候,她看见微生童的眉尖微蹙。然而师芸却有了赎罪的快感——起码这样也好罢,起码有个人肯因为她做过的事情而指责,而同情,而觉得进退两难——她终于不必再独自一人背起这不知向谁诉说的隐情。
      “我给了她们三片叶子,让慕容太师伯去世以后……她们二人还能团聚十二个时辰。但是正是因为这三片叶子,绘雪她忘了我……”
      师芸说到这里,呆呆地望望绘雪熟睡中的脸,又望望夜空,眼神茫然。
      “你不甘心?”终于听完了她所说一切的微生童,第一句话便这样问道。
      “不……但是,好像又……师父,我说不出。绘雪活过来了,我开心,我比什么都开心。但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失去了;师妹忘了我,其实这并不可怕,我甚至可以跟她从头再来,再做十五年的师姊妹,让她重新认得我,记得我,喜欢我;可怕的是我想到也许——”
      “也许?”
      “也许……我……不能再陪她那么长的时间。”
      “你是担心你失去的那四十年阳寿……?”微生童问。
      “嗯。我原本可以那样做,但是没了这四十年,我没有把握即使成功再让她喜欢我了,又还能再陪她多久。她才十五岁,她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是、我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寿命来了——”说到这里,师芸淡淡地苦笑一下,“让她喜欢上一个注定不能陪到她终老的人……?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老,看着对方死,看着对方离开自己——我记得,师妹说过,这样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
      绘雪小猫一般缩在她怀里,低声细语道:“呆直,一个人寂寂寞寞地死,你不觉着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好歹有个人守着你咽气,你在黄泉路上也不觉得孤单冷清,也毋需担心身后着落。日后如果真的要死,我就守着你死;我定不会让你觉着冷淡……”
      不,如若有那一天,怎能让你守着我死?
      “后来我想过了。即使我努力让她再喜欢上我,到头来,也不过只能给她不到二十年,甚至不到十年幸福快乐的日子……”
      师芸想起妙剑临死前的凄凉景象,自己,以后也许也会像那样死去,虚弱地,苍白地,并且——身边没有任何人的陪伴。
      “芸儿。”微生童的手搭上师芸的肩,她隐隐感觉到一丝暖意,心里仿佛被这暖意打开了一道缺口,但却更其难受。
      “我知道。”微生童淡然地道,“如果无法在一起,那你便要眼睁睁看着她过自己的生活,像隔了一层纸,碰不到,也触不到。更其难过的是,你付出了这许多后,却也许要看着她爱上别的人。虽然往后你也许会有自己的生活,也有人像如今你对绘雪般对你,但心里的伤口,却是永远都在的。”
      师芸第一次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不由抬头看着她。微生童,在她的眼里一直都是那个正直温和、对弟子照顾有加的师父,她从未见她如此惆怅过。
      看见师芸的目光,微生童笑笑,移开视线。“芸儿,莫要疑惑,师父也是人,也曾有过你这样的悲欢离合。你若是现在觉得无法面对,选择要走,我也不会怪你。如何?离开?或是继续留在这里?你怎么选?”
      “我——”师芸踌躇着,她将目光投向忽明忽暗的篝火边,绘雪姣好的睡靥正斜倚在练九宁怀里。她看着她依旧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美好得如一幅静止的画。
      忽然,她看见练九宁睡梦中不自觉地将绘雪搂紧了些,口中喃喃:“溪……”
      师芸怔怔地看着眼前景象,她蓦地生起了一种感觉,如今对于绘雪,对于眼前的一切,自己仿佛是个毫无干系的局外人。
      忘记了自己的绘雪,对于她来说也许便已经不是绘雪,也许她可以叫她……溪?
      师芸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再握紧,最终无力地垂下来。
      “师父……我,决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雪泥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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