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龙》王小团儿

38、第三十八回 三叶乾坤

　　师芸愣愣地望着绘雪，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前醒过来的这个女子，无论是在哪方面看来都与原先的微生绘雪没有两样，但是——她竟问自己，你是谁？
　　好一会，她才道：“我……我是师芸。我是你师姐。我是——”她看着绘雪眼中愈来愈迷茫的神色，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忽然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嘴唇：“——我是呆直。”
　　绘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师芸，不知所措的程度并不亚于她。这神态，这反应，并不像在跟她开玩笑。师芸的双手渐渐冰凉起来，她慌张地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口中喊道：“水月！水月仙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得不到回答，她又站起身，快步走出茅屋外，留狂喜的练九宁和茫然的微生绘雪两人在房中。
　　水月并未走远，正背着手站在小炉边。师芸紧赶几步走去，劈头就道：“水月，我师妹她——”
　　然未等她说完，水月便接口道：“你不要忘记，你自己对我说过，你是真心爱着你的师妹，不求任何回报，只要她活过来，好好地活下去，你什么都肯做。”
　　“可是你没有告诉我，她会把什么都忘了？”师芸打断她的话。
　　水月摇头道：“非也。她不是把一切都忘记，她只是忘记了你。”
　　师芸头顶如忽然响了一个炸雷。她直直地瞪着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绘雪叫得出练九宁的名字，却不认识自己，原来……是把自己忘了？
　　“你自己将还魂草中三片叶子给了月见山雪，所付出的代价便是微生绘雪失去以前最爱之人的记忆。”水月摊手道，“之前我无法告诉你如此详细，只问明了你的心意，要你自己想清楚，毕竟我在小蓬莱犯的浑事也太多，恐怕上仙责罚。”
　　师芸慢慢坐到了地下，她如今真需要点时间来理一理自己的思绪心情。
　　“我自九死还魂草上摘下的三片叶子，名毗、释、空。这草所有叶片皆有各自名讳灵性，分别掌管人身、心不同部分不同功用。我取下的这三片叶子，可谓是最具性情之叶片，毗叶司情，释叶司灵，空叶司执念，三叶合一，所司的便是心内至爱之回忆。单独摘下，便可令他人起死回生十二时辰，却又不影响整株还魂草效力，仍可带人完整还阳。”
　　“绘雪……绘雪她忘了我。”师芸似乎根本没听水月在说什么，傻子一般喃喃道。
　　水月见她如此，唯有摸着下巴无奈地道：“我当初便问过你，是否只要她活过来，你甚么都不计较。然如今这样看来，你仍是有所求的；你还是与凡人一般，为了让她回来，金钱，权势，武功，阳寿，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但你没办法接受她不爱你。”
　　“我——”师芸咬着牙，“——你让我静一静。”
　　水月道：“也好。你自己想透彻了，再来找我。若世上有许多事可以以一死解决，反倒简单了。”
　　说罢，她便静静踱步离开，留师芸一个人呆坐在草地上，面对的是妙剑已遮上白布的尸首。
　　不知坐了多久，她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她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大哭一场，然她却已经哭不出来。她现在才明白当初摘下那三片叶子的时候，水月所说“要付出的代价”到底是甚么。不错，绘雪是活过来了，可她师芸，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确实，如果她只是为她能活过来，这样的结局她应该是快乐的，但她自己，确实甚么也得不到了。之前即使绘雪没有活过来，她仍然可以坚信，她是爱她的。
　　如今，她连这点爱也失去了。
　　对水月，她没有办法恨；对静湘和月见山雪，她更没有办法恨。甚至对妙剑，她现在也不恨了。
　　也许，人生本来如此。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快乐，还是该悲伤。
　　天边的云渐渐转红，日渐西斜。师芸一言不发地坐着，已从清晨坐到了傍晚。她一直像尊雕像似地，直到听见身后轻轻的一声咳嗽。
　　“你……怎么了？”
　　师芸回头，看见绘雪歪着脑袋，坐在一把竹椅上，立在暮色中。她的动作，她的表情，甚至她残疾的双腿，与以前都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带着的不再是欢喜的神色，而是陌生。但记忆中那种欢喜的神色师芸是熟悉的，毕竟——她曾在那里面住过几乎一辈子的时光。
　　“我——”师芸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堵着，说不出话来。“——我还好。”
　　“我们……以前认识？”绘雪犹豫着问道。
　　师芸看着她。她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她们从前是如何两小无猜，如何一同长大，她为了她的死，如何回到了过去，折损了四十年阳寿，背叛了厚待自己的太师祖……想告诉她，她们从前是如何相亲相爱。可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偏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轻描淡写的一句：
　　“我们从前……是师姊妹。”
　　“练九宁说，你一天坐在这里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了，所以我来看看你。”绘雪努力地想要望她身边挪一挪，师芸连忙站起身去扶她。
　　这一刹那，师芸恍惚之间有了错觉，似乎什么都还与以前一样。她想笑一笑，可看着绘雪的脸，又发觉自己笑不出来了。
　　待到绘雪坐定，她望着师芸的脸，好久，道：“你说，你叫师芸？”
　　师芸点点头，心上涌起点悲凉来。
　　绘雪出神地想了想，然最后还是摇摇头：“不，我不记得了。真奇怪，以前的事情我都记得好好的，我记得有梅太师父，记得掌门，记得微生师伯，还记得我是为什么死，我连练九宁、裁花楼都记得，可就是记不得我有个师姐。”
　　师芸无言以对，只有沉默片刻，道：“嗯。”
　　“我的头脑里，很奇怪。”绘雪似乎在努力回忆，“似乎确实有些什么东西被抹掉了，有些事情怎么都想不起来，记忆似乎都是零落不成片段的。关于你，我则是全然没有印象了……”
　　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师芸打断道：“好了，不必再纠结此事，我很累，我们葬了妙剑前辈，回人间去吧。”她如今心绪还很乱，再听她讲下去，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会做何反应。
　　绘雪撇撇嘴，却也没再说话。师芸疲惫地将妙剑背起，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很累。
　　真的，太累了。
　　……
　　妙剑的尸首，葬在了小蓬莱的灵溪水畔。下葬时，她身上覆着五色土，水月于她头顶点一盏引魂灯，助她游魂早日渡回彼岸。
　　“死在四十年前，比客死他乡更甚。无引魂灯之助，怕是再也不得回来了。”水月道。
　　师芸面对妙剑尸首，闭目双手合十，为这终于长眠在仙境蓬莱中的女子，祈祷早登极乐。
　　当最后一抔土盖上，水月口中往仙诀亦止。师芸向妙剑坟冢行了最后一礼，微生绘雪与练九宁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观望。于绘雪来说，她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若记得自己是为妙剑杀死，怕只会觉得疑惑不忿。
　　又默伫了半晌，师芸道：“我们回去吧。”
　　水月行至她身边，只拍了拍她肩膀，道：“小姑娘，虽说九龙刻印已归位小蓬莱，但我们还会再见的。”
　　师芸看看她，又看看练九宁，最后凝望了绘雪许久，道：“嗯。”
　　“你真不打算告诉她，你为她做过的事情？”水月低声道。
　　“别问我。”师芸闷闷地，“我不知道。”
　　水月一笑，摇摇头，踱了开去。
　　“短离非长别，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小心回去吧。”
　　师芸看着已落了下去的夕阳，默不作声。
　　……
　　八百里伏牛老君山，与之前师芸见过的一样。她不知道她离开人世这些时候，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那样，天上方一日，地下已千年。
　　当初鹿樵翁的那间小草屋，已经寻不着了。师芸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小蓬莱的，只觉走着走着，峰回路转，眼前猛然展开的便是伏牛山之景，再回头看时，已经失却来时的路了。
　　“果然是仙人住所……”她想。
　　由此处回夏有梅的草堂，还需走一段时日。师芸恐绘雪行动不便，道：“现在踏影不在，你走动吃力，我背你。”
　　只见绘雪怔了怔，道：“这……好么？”
　　师芸笑笑，道：“没事，我有力气，来吧。”
　　其实她此刻想起的，是以前绘雪并没有这些客套，而是甚至带些蛮横娇憨地爬到她背上。师芸偶有玩笑似的抱怨，她便瞪着双大眼睛，道：“你不背我，却要背哪个？”
　　踌躇许久，绘雪方才爬上师芸的背。一样的轻，一样的柔软如一团云，师芸却没觉出半点幸福来。
　　“‘溪’，‘溪’，我们快要回家了。”练九宁毫无忧愁，欢快地跑在两人身边。
　　绘雪低头，朝她展颜灿烂一笑，如沐春风：“是的，要回家了。”
　　山长水远，路途跋涉，然师芸并不愿意浪费时间。她此生最为信任和依赖的，便是太师父夏有梅与师父微生童。此刻她想要快点回草堂子去，她心内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对她们说，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她自己如今尚没有办法想明白。
　　微生师父，太师父，我需要你们。她心里想。
　　她一生直来直往，从未感觉如此怅惘过。
　　然当她背着绘雪几天几夜的赶路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成为一片黑色废墟的焦土。
　　师芸怔怔地看着眼前景象，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她看见自己所熟悉的草药堂子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烧成灰炭的断壁残垣。在这些废墟中，她连自己住过的地方也认不出，因为早已经面目全非。
　　四下里黑色的残骸，隐约还能看到“药”字的招旗颓然倒在一边，坍塌成一半的药橱，刺鼻的烧焦味道……师芸站立原地，竟没有听到练九宁急切的问话：“呆直姊，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师芸慢慢向这片废墟迈了几步，费劲全身力气，才喊出句话来：“太师父！师父！净玉掌门！”
　　四周空落落地，除了偶然掠过的两只乌鸦子，没别的声音。
　　练九宁似乎也感到了些不安，转身抱住绘雪再不撒手。
　　“草堂子……这是遇袭了？还是仅仅失了火……还是……”师芸心内一瞬间掠过无数猜测，她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夏有梅、微生童和净玉都还平安。她的视线努力地在废墟中搜寻些线索，可在她的目光落在一截已经烧成焦炭的东西上时，她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太师父……”她看着尸首旁的衣裙残片，缓缓跪地。
　　“太师父……”绘雪也睁着惊恐且悲恸的眼睛，大概也是猜到那截东西究竟是甚么，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跌倒在灰堆里。
　　“别过来！”师芸道。她唯恐她看见这具尸体——这具她们曾经的太师父的尸体后，会受不住这刺激而有甚么三长两短。她强自压抑着恸愤和心跳，道：“你们留在那里，这些……我一个人收拾就可以了。”
　　她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和勇气，虽然她在掩埋有梅已经难以分辨面容的尸首时，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绘雪死死抓住身下的药橱残骸，声音略带沙哑地道：“以太师父她们的本事，不该是失火或是遇害了……定是遭了人算计。”
　　“她们那样厉害，谁能算计她们？”练九宁迷糊地问道。
　　师芸原本一直默默地收拾残局，如今听了练九宁这样问，方低沉地吐出一句话：“齐元党。”
　　说着，她自废墟黑灰中拾起一把长剑。这剑虽是经历熊熊烈火，依然光泽如新，上面泼墨洒金的精细花纹分毫未变，反而愈发鲜明。
　　她看着这把剑。它的主人，早已长眠仙境蓬莱。
　　“便纵是他们，凭太师父三人之力，也不可能脱不出身去，烧死在这里，除非……”绘雪双眼望向前方，“……微生师伯与水净玉都不在了，断月门，早已生变。”
　　“嗯。”师芸沉沉应道。
　　“太师父……”绘雪喃喃。她的眼神里尽是哀伤，在这个瞬间，师芸才敢确定，她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微生绘雪。
　　否则，对于她来说——对于她一个人来说，她，太陌生。
　　忽然，师芸听见身后传来响动。她以为是有人偷袭，疾忙甩出镔铁棍握在手里，然此时却听那人道：“你们猜得不错，断月门确已遭劫了。”
　　蓦然回首，看着这人向自己走来，师芸的心头这几日里第一次涌出了热流。
　　“师父……微生师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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