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龙》王小团儿

37、第三十七回 昔我往矣

　　师芸抱着妙剑的尸首，木然地跪坐在地上。她看见四周的景色模糊起来了，变化起来了，她想站起身，却觉得两腿软软地没有半分力气。
　　“水月，我要回去。”她茫然地看着半空，自言自语地道。
　　这回水月没有答话。师芸周围的一切，似乎正在快速地往后退却，且仿佛在梦境中一般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在她双眼能重新看清楚东西的时候，她竟然见到面前是一间小小的斗室，慕容静湘、月见山雪和顾清风三个人相对而立。她吃了一惊，喊道：“太师祖！”
　　三人却好像全然听不见她的话一般，师芸伸手摸，谁知她向前一步，眼前的景象便远离一步，始终无法触及到。
　　她愣愣地站住，看慕容静湘手中捧着那卷成一幅的画卷，脚下放着绫罗绸缎，名贵香物，红绳捆扎，铜钱串起——彩礼为的无非就是讨个吉利。顾清风面带讪笑，而月见山雪柳眉倒竖，大步上前——
　　“给我。”
　　师芸木木地听着月见山雪对静湘的质问： “你喜欢上他了？你是不是要嫁给他？”
　　而静湘只是如往常那般，默默低头，不发一言，然脸上还带着看到那幅画之后的酡红。师芸知道，她始终如此，无论是受了何等委屈、冤枉，都分毫不为自己辩解。
　　“跟我去见探月大人。”月见山雪眼里噙泪，劈手就去扯她的衣袖。而她只是死死护住她——她不知道那是她亲手绘就的画卷，仿佛生怕弄坏。
　　“慕容静湘，你够了！”
　　师芸听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断喝，呆呆地站着，看着。她知道，如今的她，正如被这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一般，甚么也做不了，甚么也说不出。
　　她要如何才能告诉她们，她们原可以姐妹同心，一世扶持，再无他人。
　　眼前景象飞速退却，她再睁眼时，看到的是悬挂在刀绳上半死不活的月见山雪，她脸色发青，口唇苍白得不似活物，然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静湘。
　　“用刑。”探月道。
　　“慕容静湘！”她盯著她，发出歇斯底裡地叫喊。“慕容静湘！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她呆呆地看著她，这样，被拖过来，拖过去，又拖过来，又拖过去……
　　“我要你死！”她一面挣扎，一面狠狠地盯著她，撕心裂肺地叫，“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师芸闭上双眼。她发觉自己整个人已经像步入虚空中一般，双膝也跪在云里。她怀中的妙剑，变得轻飘飘没有重量。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只是在做一场噩梦；醒来的时候，师妹还活着，妙剑也还活着，没有九龙刻印，没有小蓬莱，而她，也从没有见过月见山雪、慕容静湘。
　　“阿雪！我终于护得你女儿周全了！”
　　师芸听见慕容静湘的这一声，睁眼时，看见她已在烈风凛凛的战场上，单膝跪倒，以刀拄地。
　　黑压压的敌军，漫山遍野，霎时间，便将她的身躯淹没。
　　“慕容太师伯……”师芸喃喃。
　　就在慕容静湘身影被湮没的一刹那，师芸脚下的土地便又起了变化，她渐渐站在了一望无际的河滩旁边。师芸抬头望去，唯见一身着回纥衣服的女子，躺卧在河岸大石旁边，遍体是血，大口喘着气，而已是独臂的水净玉站在一旁，怀中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
　　“娘亲……？”师芸想起水月说过的、渭水托孤的话，恍恍惚惚，不由自主地想向那女子靠过去，却忽然醒悟到，眼前的一切，大概不过是时光里的幻象，自己是无法触及的。
　　这女子看起来虽然已是遍身血污，奄奄一息，眉宇间却丝毫不掩华贵之气。她身着回纥衣服，眼眉却有着汉人的秀气端庄。若是精神好时，神采定与师芸有五分相似，只是少了些爽直耿介，多了些稳练娴雅。师芸头一回见到母亲，且是在幻影里，不由直直地看着她，看得有些呆了。
　　“白狐……独臂白狐。”女子挣扎着，向净玉抬头。“你……你答应我，照顾好她。”
　　“好。”净玉道。然师芸看不见她脸上有任何的表情。
　　那女子的神色，似是抱了极大的决心，在下一笔赌着性命的赌注。她咬着牙，将食指送到齿间一力咬破，又颤颤地向净玉伸去：“你要发誓……我们汉人有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知道你素来得小公主青眼，然我女儿无辜……你若是敢与她勾结，坏我女儿，我师以菱，即便是做鬼……我也饶不了你……”
　　“妈妈……妈妈……”师芸呢喃，脸上却已悄然滑落一颗泪珠。虽素未谋面，可毕竟血浓于水，情不自禁。
　　看着她伸上来的手指，净玉便也将自己食指咬破，滴入渭水。
　　那血珠，如一颗鲜红的玛瑙，直坠入渭河的平缓急流，转瞬便不见了。师芸看着它，这便是水月对她说的、最后化成微生绘雪出世的九龙刻印。她目送它随着水流逝去，一霎那间。似乎见到绘雪的脸隐隐现在半空，冲着自己微微笑了笑。
　　“师妹！”师芸见着了绘雪的脸，原本已在时光中怅然若失，忽然一下子记起自己此行目的。她抱着妙剑的尸首，吃力地站起，奋然向前挪去。
　　这所有的一切，是真亦好，是幻亦好，于如今的她来说，不过一场梦——噩梦或是美梦。
　　只见渭水之景溃然破碎，许许多多画面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师芸面前连连闪过。她见到与绘雪生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双腿完好，站在茅屋前嬉笑着，她的身边，站着同样年纪的练九宁。只是那时的练九宁还一点也不痴傻，眼中脸上尽是伶俐活泼神色，围着她快嘴快舌地说个不停。
　　然这画面也只是稍纵即逝。师芸又看见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微生绘雪，梳着两个小辫，抱着双腿在地下笑吟吟地滚来滚去：“我就是小石头，小石头就是我……”
　　师芸看着她，久久不语。
　　忽然，一束强光灌进师芸双眼。她被刺得连忙闭上两目，忽然间身子整个没了方才那种轻盈飘忽之感，重重往下坠去。她抱紧怀中妙剑尸首，生怕被甩出去无迹可寻。正在这个时候，师芸觉得自己双脚踏上了些结实的土地，浑身的血液也仿佛落了地一般顿住了。
　　她再次睁眼，自己已经站在了水月仙子的茅草屋前，看见练九宁向自己飞奔而来：“呆直姊！”
　　“你……”师芸茫然地环望四周，青山碧水，竹林苍翠，正是自己印象中的小蓬莱。然而见着这些熟悉的景色，她竟觉得自己已离开了一百年。如今的她，已分不出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看着满脸希冀，站在自己面前的练九宁，师芸木然地从怀中拿出九死还魂草，道：“去救师妹吧。”
　　“呆直姊，你拿到了！”练九宁又惊又喜，然而接过草后，看了看她，又有些疑惑地道：“可是……呆直姊，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不开心？”
　　“我……”师芸顿了顿，“没什么。”
　　“她——”练九宁又讶异地指着她怀中的妙剑，“呆直姊，这个老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别问了，”师芸打断她道，“快去救师妹。”
　　练九宁应了一声便去，留师芸独自一人在原地怅惘。这时，她忽地听见身后有人道：“小姑娘，莫要难过，我早就跟你说了，茫茫人世，生死自有定数，无需挂怀。”
　　师芸回头，见果然是水月背着一只手，站在小炉前悠然地烤着那一炉臭豆腐。她走过去，将妙剑轻轻放落地下，沉默半晌，道：“求仙人为她超度。”
　　水月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既是你所要求，我便答应。这女子一世英雄，最终却为了情之一字失了节，我将她葬在小蓬莱灵溪畔，助她魂灵毋需再历六道之苦，早日超脱，早登仙界。”
　　师芸低头道：“谢谢仙人。”
　　水月觑她一眼，笑一笑：“你可是还为着四十年前的事郁郁不乐？”见师芸埋首不答，她便搛起一箸青葱，道：“小姑娘，你看这个是什么颜色？”
　　师芸道：“绿。”
　　水月又搛起一箸番花：“这个呢？”
　　师芸不解其意，道：“红。”
　　“是了，”水月点点头，“一红一绿，人一岁初长时便能分辨。而黑白两色，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见得能分辨得好。黑亦可白，白亦是黑，黑黑白白，凡人哪里说得清楚？”
　　师芸还是似懂非懂，水月也不再多言，拍拍手，道：“罢了，你先与我回屋，我先救活你师妹才是正经。”
　　言毕，转身便回了茅屋。师芸看看安静地躺在脚边的妙剑，踌躇片刻，也跟着水月走了进去。
　　屋内还是与以前一模一样的摆设，竹床，竹椅，练九宁捧着那九死还魂草，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见水月与师芸进来了，忙不迭地喊：“仙子，呆直姊，这要怎么用……”
　　师芸看绘雪躺在竹床上，面色均匀白皙，栩栩如生，唇角尚像是带着一丝微笑，她的心忽然就一酸，膝盖不由自主地便跪在了她枕边。
　　“师妹，我来救你了。”她喃喃道，“你活过来，我们便在一起，我带你走，九龙刻印已经取出，再也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欺负你……我……”她低下头，在她眉间一吻：“我……爱你。”
　　水月装作没看见，接过练九宁手中九死还魂，随意地丢入旁边一盆早准备好的清水中。只见奇迹骤然发生，这草原本枯萎蜷缩成一团，然枝叶甫一触及水，便迅速地生发开来，舒展，充盈，直至透绿。在不到半晌的时间里，从一棵看起来像是枯死的干草，生长成为郁郁葱葱的奇异植物，每一柄都长着密密的狭长叶片，努力向上伸开。
　　“这是……九死还魂草——”师芸刚禁不住要伸手去触碰，却为水月轻轻一拦：“等等。”
　　只见她捧着这水盆，连九死还魂草一起端着，立于绘雪头上方，口中念念有词。水盆渐渐如有了生命一般，发出隐隐约约的光芒。那九死还魂草则像是冰做成的，慢慢沉进了水中，最后竟与水融成了一体。
　　师芸看着水月念完咒诀，睁开双眼，神情肃穆，将手中水盆缓缓倾倒，那九死还魂“化”成的浓绿的水便潺潺流下。说来奇怪，这水已经并不似普通的水，而是如一股气流般涌入了绘雪天灵。
　　及待一盆水倒完，最后一滴融入绘雪身躯，师芸紧张地盯着她，也盯着水月手里动作，看她将水盆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好了，你们只消静待她醒来便是。”语毕，又拍了拍师芸肩膀：“小姑娘，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心爱她，对不对？”
　　“这——自然。”师芸不知她何出此言，迷茫地看着她。但水月说完这话后，便踱着步子走出了茅屋。
　　正在此时，只听练九宁且惊且喜地呼唤道：“呆直姊！呆直姊！你看！‘溪’她醒了！她醒了！”
　　师芸闻言大惊，赶忙回头，看见微生绘雪先是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又一下。
　　“师妹！”她紧紧地攥住她的指头，像是攥住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又绝不肯放手。
　　绘雪，你，总算醒过来了。
　　眼见微生绘雪的胸前渐渐有了起伏，师芸抓住她的手腕，感觉着她愈来愈有力的脉搏，眼泪差一点就要夺眶而出。为了这一刻，似乎她之前的所有拼命都是值得的，甚么四十年阳寿，甚么背信弃义千夫所指，都抵不过此刻绘雪的一个呼吸。
　　“醒过来。醒过来。”师芸哽咽着，心里默念。
　　终于，绘雪的双眼慢慢睁开。她的眼眸如以前一样，亮得几乎能看到有水花在里面打转。她轻轻“哎”了一声，一双美目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师芸和练九宁。
　　“‘溪’！”练九宁压抑不住激动心情，一扑便扑到了绘雪身上将她紧紧抱住。
　　“你……”绘雪先开始微微皱着眉头，后来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是……练九宁？”
　　“‘溪’！‘溪’！”练九宁快乐地叫道，“你醒过来了！”
　　绘雪想要坐起来，师芸连忙将她扶住。她大概是刚刚还阳，头脑和身体都尚在混沌中，眼中神采虽在渐渐恢复，却还是有些空白及茫然。练九宁抱着她身子不肯撒手，师芸也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攥住她的右手只是道：“师妹，师妹，你感觉怎样？”
　　如今绘雪的神情、动作、语气，与她之前并无二致，好像她只是深深沉沉地睡了一觉，现在已经醒过来了。她身上的伤，也已经全然复原。
　　“师妹，师妹。”师芸好容易恢复了说话能力，捏着她的手指，连珠炮般地就开口了。“我们现在到哪里去？你跟我回草堂子，还是我们两个远走高飞？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的；要不，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要是不喜欢……”
　　她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却见绘雪看着她的眼睛越睁越大，且仿佛带着些迷惑不解的表情。师芸有些奇怪，便住了口，关切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师妹，怎么了，可是身体还有不适？”
　　绘雪微微偏了偏脑袋——这动作，师芸已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之后，她迟疑着，犹犹豫豫地吐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终于更新了。。。最近团子申了榜却在渣游戏神马的才不会说呢。。。（跪
求各种吐槽。。。。。各种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