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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回 寒梅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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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得见故人,师芸恍然间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四十年前。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来做什么?”这些问题在她心内只是一闪而过,她如今看到妙剑,只觉得心内百般感受杂陈,对她,已没了以前那种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心情。
妙剑在原地谨慎地站了一会,见师芸如斯平静,也略略有些讶异。她大概以为仇人相见,她定会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地攻上来。
“妙剑前辈。”师芸只是说。
高草里,妙剑的形容似乎仍然像是幻影,可师芸知道,这已不是做梦了,她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她的脸,跟自己记忆中的一样,虽然有了年纪却依旧眼明如水,眉飞入鬓地秀丽着,也跟自己一直恨着的一样。她站在那草里,衣衫角被灌木挂着,手里提着长剑,剑尖都抵在地下。
真的是她。妙剑。
妙剑笑笑,又看了看师芸,便拖起脚向她走去——说“拖”字并不为过,因为师芸注意到,她的动作似乎稍稍有些吃力,似乎整个身子都处于凝滞的状态,然从外表看,她身上又不曾有什么外伤。
“哟,这个会面可还出乎我意料。”她说道,“我可找到你了,我原以为……”
她的声音比以前沙哑许多,气息也微弱了许多。以师芸武者的敏锐度,这让她立即便惊异地发现,妙剑虽说脸上还挂着笑,却已是强弩之末。
“你怎么了?”师芸问道。
“我知道,你到这四十年前来,是为了你师妹;而我你是知道的,我追你到此,都只有一个目的——”话未说完,她向前一个趔趄,竟跌进了师芸怀里。
师芸顿觉怀中一沉。她想推开她,可不想摸见她的脉搏——于是她的心也莫名其妙地往下一沉,这是死脉。妙剑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为了一方石头印,你这又是何苦。”她道。
妙剑想挣扎着起来,发了几回力,却也不能够。她无奈地躺在师芸臂里,苦笑道:“我这是不服老都不行了。”
“你怎么进来的?”师芸问。
“我跟着你……你走了以后,因为九龙刻印在你身上,那门,没消失。我一路跟着你到了小蓬莱,你知道了此事,大概又会说我卑鄙无耻。然见你而今还不计前嫌地肯抱一抱我,我也知足了。”
师芸忽然想起,要跟着九龙刻印回到四十年前,便必须折寿四十年。自己是年轻,但妙剑原就比自己大几十岁,若是再折寿……看着妙剑如今虚弱模样,她不敢多想,可她实在不明白,为了一个九龙刻印,为了一个齐元党,妙剑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前辈,你……知不知道时光回溯,要付出的代价是甚么?”
妙剑微微调息片刻,点了点头。“你跟仙人说的,我尽都听见了。然在小蓬莱,有水月仙人在,硬抢,我没有胜算。只有等你去了后,跟你回四十年前,伺机……”
师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妙剑如此做,在她看来无疑是飞蛾扑火。沉默了片时,她道:“九龙刻印我现在已经没用了,你可以随时拿去。但我答应过水月仙子,要先回小蓬莱交给她。”
“你不恨我了?”妙剑道。
师芸没说话,半晌,道:“我可以不恨你。但是你须得告诉我,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明知道自己会死,仍旧执意如此?”
妙剑苦笑着闭眼。她如今呼吸都有些困难了,然还是尽力开口道:“事已至此,我已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挽回颓势;若我没有命回去,之前所做一切便都白费。师芸,既事已至此,这段过去,这世上,我唯告诉你一人,你千万答应替我保密,可好?”
师芸点一点头。她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要求。
她想,妙剑一定是为了拿到九龙刻印一直跟着她,跟她和练九宁到了伏牛老君山,到了小蓬莱,揣测强夺无法,最后又到了四十年前,即使知道会折寿,也要拼着命试一试。她不惜得罪曾经的朋友,背上一个无耻的背叛骂名,杀死无辜的人,又是怎样的原因使她这样做……若换做是以前的师芸,她不会有兴趣知道任何事,她只会唾弃她;然此刻,她却想要知道一个为什么。
妙剑的脸,与以前一样带些沧桑却好看。她无力地笑笑,把手抬起来,在师芸的掌心一按,道:“师芸,这事我只告诉过一人;而这正是几十年来,我所最为后悔的事情……”
师芸静静地听着,听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十五年前……我因为那‘九龙刻印’,被追杀,第一次到了你太师父的草堂子……见到她。”
其实师芸早就猜到,妙剑与夏有梅有些瓜葛,只是她没想到她会在这样的时候对她坦白起来。只听妙剑喃喃地道:“她戴着面纱,与人说话时也像隔了层纱般,温和,却很冷淡。我昏迷了数日,然头脑是清醒的,知道她在身边照顾我……不知为何,看到她的那种感觉就好像心忽然被敲开了一个口子,一切东西不能自抑地往外涌露。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我开始甚至怀疑是她给我下了什么蛊,我之前从未喜欢过任何人,更别说女子……”
“所以你喜欢太师父。”师芸道,“但是跟‘九龙刻印’有什么关系?”
躺在师芸怀中,她眼前却似乎并没了师芸,而是自顾自地回忆起来:“从她那里离开后,我对党派密使这种差事开始感到厌倦。那时我已而立之年,遇到夏有梅之后,忽然十分想要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说实话,你大概觉得那个草堂子又旧又破,对于我来说,待在那里的几日可比哪里都舒服。我想,若是以后能待在那里,跟她一同行行医,种种菜,甚么富贵荣华、功名利禄,都也只是过眼云烟。”
时光,似乎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
“药师!给我抓点伤药!”
门被狼狈地撞开,旁边架子上的药罐,翻了一地。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然为血染红的衣襟,又使她眉头微微一皱。“夏药师,我慕名前来……”
青衫的女子,淡然却温和地转过头来。她的伤使她眼前有些模糊,但她却看清了她微微的笑容。她向她伸出手:
“别慌,有我在。”
这一笑,已然倾城。
……
“你就打算这样一辈子在这草堂子里,治病救人?”她坐在草坡上,抬头问她。
她还是笑。“这样安宁的生活,不比在外颠沛流离、血雨腥风的好?”
她不说话了。看着她悠然地站在那里抚弄青花骢的马鬃,极好看的淡褐色眼眸映出些天的颜色。她心里悄悄浮出了一个念头。
……
但此刻的妙剑,还在继续说。
“师芸,我那时真的想不干了。可是我忽略了一点,齐元党,他们不可能放过我。再者,‘九龙刻印’也还没有拿到。我索性放出话来,我原就只这一条烂命,无牵无挂,他们要便拿去,没人强迫得了我。最终是齐元党的妥协,他们肯放人。然在离开前一日,我却做了一件错事。
“那时我在齐元党,有个极好的朋友,我离开前为做个告别,便与她去饮酒。那晚我极是高兴,喝了许多,最后竟醉了。不错,我在醉中,将夏有梅的事告诉了她。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平日里与我私交深厚的那女子,竟向齐元党告了密。齐元党知道我是为了夏有梅才金盆洗手后,一夜之间将我的住处围住。我有了把柄落在他们手里。”
“他们要挟你?”师芸道。
妙剑苦笑:“以齐元党实力,你们断月门纵是实力超群,也到底无法与他们抗衡,更何况是夏有梅一人。若我不能在限定时间里取来‘九龙刻印’,他们便会集结所有力量……我无法丢下她不管。”
“所以你答应了他们。”师芸怔怔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已经连累了夏有梅,如何再能连累无辜的人。”妙剑道,“虽然我知道这话由我说出来极是无耻,毕竟我杀了你的师妹。可与此事无关的人,我并不希望他们搅进浑水。”
“你真是傻……笨透了。你怎的会想到要一个人将这事情扛起来?”
“我敌不过齐元党。你也敌不过。就算是整个断月门,也敌不过他们。”妙剑道。
“你杀师妹,花十五年的时间取九龙刻印,原来……为的竟是太师父。”
师芸忽然感到自己整个人仿佛也被抽空了,毫无力气。她千万想不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妙剑,与自己一样,也是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去坚持,去伤害别的人。这事情,她说不出是谁对谁错,但是如今,她已经无法再恨她了。
“师芸,”妙剑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她的手,“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对你说……今天,是齐元党给我所有期限的最后一日。若我无法亲手取回刻印,他们便会去杀夏有梅。我知道,我是活不成了,这一赌,我输得彻底……”她自嘲似的呵呵笑了两声,“不管她走到天涯海角,齐元党都能找到她。我做了这许多,却还是没用……师芸,你回去时,若她能活着……”
“我会的。”师芸不忍听下去,接住话头道。
“我已经送了密信给她……让她快些走。”妙剑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却全是绝望的神色。她大概也知道,单枪匹马,绝无可能逃出齐元党的手心。渺小的一个人,面对浩瀚势力时的无助感,似乎将她整个人压了下去,她沉沉地靠在了师芸的怀里。
“不,你别死。”师芸忽然醒悟过来,反手将她的手掌抓住,“我们一起回去,去带太师父走。我不信!我不信我们弄不过他们,我们——”
妙剑笑着摇摇头。“师芸,我说过,能交你这个朋友,我不亏……真的。”
“滚起来!”师芸低声吼了一句,生生地将妙剑扯着从地下站了起来。“不许倒!你一世英雄,怎可就此认输!我们回去,我们——”
“我对不起她……是我害她。我也想过许多办法,但是……没有一点作用。”妙剑道。
师芸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被折损了四十年阳寿,已经活不成了。她就如扑火飞蛾,明知必死,却还是义无返顾。师芸呆呆地抱着她,想到当初第一次见到妙剑,她嬉皮笑脸地道:“实话告诉你罢,我是你师父十几年前的老相好,如今落魄了,来投奔她的。”
她曾好奇地问她:“前辈,你之前与我太师父,到底有些甚么干系?”而她只是尴尬地笑笑:“咳,曾是她的病客罢了。”
她昏迷在郊外被有梅救醒,她问她:“你何以还不起来?”她连忙一个骨碌撑着身子坐起来,道:“只是腿软、腿软……”被师芸打趣时,也只咳嗽一声,道:“小孩子莫要乱讲。”
……
她似乎什么都不上心,最后却因为心之一物,死在了四十年前的时光里。
“妙剑!”师芸死死抓着她的肩膀,吼道,“浑蛋——你——跟我回去!你不能不给太师父一个交待!‘九龙刻印’在我这里,你倒是凭自己本事来拿啊!”
她还是喜欢那个老不正经的她,那个随口插科打诨的她,这样认真起来的妙剑,她——实在不习惯。
真的是太不习惯了。眼睛有些不舒服,有些想掉泪了。
妙剑想笑一笑,却已经没了力气。她蠕动嘴唇,轻声道:
“师芸美人儿,你是个好对手……但刻印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有愧,包括有梅……也不要告诉她。虽然我那把剑……留在她那里,但我从来没打算要回来。我原想,所有的一切结束以后,我才对她坦白,跟她一起……隐居起来的……我没做到,还把一切都搞砸了……咳……”
她出神地望着半空,双眼的神采已渐渐涣散。
“真想……真想跟你再打一架啊,师芸。”
她纵然是已没有力气,却将手里的剑慢慢提起,靠在了师芸的长棍上。
师芸一动不动,她怀里的妙剑也没有动。许久,她才沙哑地道:
“前辈,这一架,是你赢了。”
……
夏有梅静静地坐在窗边,面前是一杯初泡的清茶。她并没有看窗外一眼,只是抬起手,将那杯子送到唇边,抿一口,然后轻轻压在桌上一封折叠好的书信上。
茶水静静流出了一滴,沿着杯壁缓缓而下,最后洇在纸上,开出一朵小小的黑花。
透过这朵黑花,隐约能看见信的署名:剑。
虽然是白天,她桌上却点着一盏草灯。她看着那跳动的焰火,眼里全是平静。
她膝上放着一把乌云撒墨的剑,冰冷的剑身已被她的体温温得有了些暖意,像带了脉搏。她的脚下,地板,有灯油浸透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墙壁,床沿,药架,门外。
她品完这一口茶,便伸手,将桌上的草灯缓缓倾倒。
随着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那些灯油,迅速地蔓延到地上、墙壁、天顶,她的神色反而安然,将那剑抱在怀里,望后靠着,闭上了眼睛。
火势烧得旺了起来,冒出的滚滚黑烟,连外面的人也不由纷纷退后。这间小屋燃烧起来后,沉默着凝视的,只有数百名将这草屋围得水泄不通的、装备精良的杀手。
火舌跳动着,似乎要舐上天顶。
孤独的草堂,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谢谢药师救我。我叫妙剑,三十三岁,江阴人士……”
“我只是她的病客。”
“这是我家传的宝剑叫泼墨,不付你药钱我不安心,你一定拿着,我说了往后我会来赎。”
“日后我发迹了,我来,我一定来。”
“我将与你过安心的生活,归隐田园,行行医,种种菜……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血雨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