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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回 残阳碎蝶 ...

  •   师芸摒心静气,盯着眼前那裂朽了的木桩,手中握紧凤点头,片刻,呼啸劈下。
      木桩应声而碎。它并非被一分为二,而是如木屑堆就的般,瞬间向四面八方飞溅去。
      内力发于肺腑,循于经络,最终借镔铁棍之力喷薄而出,将木桩震碎。若是在外人看来,定会觉得这木桩因这一棍碎得奇诡;然在习武之人眼里,这内力便已臻化境。
      “师父,如今我们若要去救掌门,可有七分的把握了?”师芸收势,认真地问站在一旁的微生童。
      微生童沉默地看看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师芸便也笑笑,道:“我们若二人联手,玄衣众原不足惧。我知道师父如今在担心什么。”
      微生童苦笑道:“你这一趟回来,倒学会了揣摩别人心思。”
      师芸道:“断月门自水月仙子开宗以来,能练就十层兵道‘苍龙觉醒’的,除去水月仙子本人,就是净玉掌门了。若最终难免与失了心的掌门交手,我也不知到底有几分胜算。”
      默然许久,微生童叹道:“这不是我第一次与她交手。但是我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
      师芸垂下镔铁棍。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一棍,是此次与微生师父演武的最后一式。她感觉到自己的背上隐隐渗出些虚汗来,心头慢慢地望下沉去。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何选择留下。微生童明明说过,若是现在觉得无法面对,可以走。但她心里还在矛盾的时候,本能却先自己一步地做出了选择。
      “我不走。”她对微生童说,“我跟师父和绘雪一起,去玄衣古墓救净玉掌门。”
      “也好,我不勉强你。”微生童略思索片刻,道。
      做出这个选择,其实师芸内心除了犹豫外,尚有另外一个顾虑——她不知道自己在折去四十年阳寿之后还能再活多久。但事实不幸正如她所想的一般。抱着这样的顾虑留下之后,在为增加胜算与微生童演武的时候,师芸觉察到自己的内力有一点虚了。
      她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那种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体内原本充盈旺盛的气息最深的部分,渐渐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漏洞。她竭力想要把那口气提起来,却隐隐觉出以前自己做得易如反掌的事情,如今已变得越来越吃力。也许在别人看来她还与以前一样地强,但只有她自己明白,已经不一样了。
      也许,她的身体正在以相当于过去十倍的速度衰老。
      师芸头一次觉出无力和恐慌。
      害怕。这个词她一直不解,但现在的师芸,却真切地感到了害怕。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强的,事实诚然也如此。但总有一些东西她无法打败;不仅是她不能,连水月也不能。
      物应天道,轮回不爽,她既自愿选择了折损四十年阳寿,如今是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微生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心的一丝异样,抬眼道:“芸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师芸道,“可能有点累。”
      微生童似乎想说些什么,然最终没说出声。师芸静静地拖着自己的凤点头,走到一旁的山涧中接了捧水,痛快地洗了洗脸。
      水清冽,冰凉,打在额头上,她多少清醒了些。抬头时,却看见绘雪笑盈盈地,提着一瓮的汤水,一面向微生童走去一面道:“师叔,我做了汤呢,要不要尝尝?”忽然,她看见师芸也在旁边,那一瞬间师芸似乎觉得她神色有些尴尬,然顿了顿,绘雪也对她笑道:“你要不要也喝一点?”
      师芸漠然转头。“不必了。你拿给微生师父。”
      已知晓了内情的微生童咳嗽两声,接过绘雪手里的瓮,道:“有心了,你的‘踏影’如今修理得如何?”
      绘雪答道:“差不多成了,有梅太师父将机关术的典籍、材料尽都收入草堂的地窨中,所以未有烧损。我就着这些东西,已将‘踏影’的大部分机关完成,最多不过五日,便可如以前一般战斗。”
      “你还记得如何操作‘踏影’么?”微生童问道。
      “师叔放心,都记得的。”
      “好。”微生童点点头,“果然其他的事情都记得不差。”
      “其他的……?”绘雪一时有些迷惑,睁大了眼睛,然忽地想起了师芸,不安地望这边看了看,也许心内猜到几分大概,只是觉得难以启齿,不好明说。
      师芸猛然一下收起镔铁棍,道:“都记得就好。好好练习,不要荒疏了。”
      绘雪看看微生童,又看看师芸,伫立片刻,下定决心似地向她走来。
      “你……是不是很恨我?”她站在她面前,踟蹰许久,小心翼翼地道。
      “没有。”师芸道。
      绘雪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她方才走到山道上,练九宁便乐呵呵地从下面跑将上来,嘴里喊道:“溪,溪,你出来怎么不带我一起?”
      一扫方才的尴尬气氛,绘雪脸上涌起些光彩,将练九宁亲热地挽起,道:“你方才熟睡了,我才没有叫你的。”
      看着两人手挽手走下山去,师芸张了张嘴,但犹豫了半晌,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微生童喝着汤,香气循着风漫得到处都是。许久,待到汤喝完一半,她悠悠地瞥了师芸一眼,道:“绘雪性子聪慧,又是重情义的人,大约已经猜到你们过去是何关系。你若把所做的事情和过去的一切和盘托出,她定会好好待你的。”
      师芸埋着头,默不作声。微生童将汤瓮递过去,她也只是摇摇头不接。
      半晌,她才开口道:“师父,这我知道。但是对于她来说,现在的我原本就是个陌生人罢了,并无任何感情。把这些告诉她,不过是徒增她的内疚,最终变成桎梏她的枷锁罢了。”
      “但她定会与你在一起。”微生童道。
      师芸苦笑。“这不是我想要的。若是可以,我想她如过去一般,自自然然地,不被任何事情束缚地喜欢我。但……我又不希望她重新喜欢我,毕竟……”
      她话还未说完,微生童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师芸吃了一惊,要躲,却已经被攥在手中。
      毕竟是神医夏有梅的弟子,只消迅速地一按脉搏,微生童便觉出了些不妥。“你的内息,怎么回事?”她问道。
      “我——”师芸原本想自己将这事情瞒下来,可无奈已为师父发现,只有道:“我想,大概自己已有些不济了。所以——”
      “是你去小蓬莱,折了阳寿的缘故?”微生童道。
      师芸默然不语,算是回答。只见微生童慢慢踱了几步,沉默片刻,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你们为何每一个都这样?!静湘师伯如此,小师妹如此,月珠师妹如此,白袖如此,师父仍然如此,现今连我唯一的一个弟子,也只陪得我十余二十年!你们一个个乐得撒手去了,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活着,还要活那么久的年岁,岂不知是比死更难过的折磨?!”
      看着她眼里忽然涌出来的悲怆,师芸为她这一通发泄似的哀愤镇住,许久说不出话来。
      微生童看着她,半晌,才哀凉地喁喁:“芸儿,你是担忧自己活得不够,不能给你师妹一辈子幸福;我呢,却是因为将要活得太久,一个人……不老,也不死,度过一百二十年孤单的寿岁。”
      她说罢,落寞地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去。师芸想要叫住她,然喊了一声:“师父!”她也不应,只是继续望山路上走,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师芸看着她的背影,师父这些年来被人称作是“不死魔君”,全因她数十年不变的、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外貌。确实,她不会老,也不会死——因为她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死人。
      十五岁的时候为夏有梅救起、植入一颗傀儡丹的微生童,只是一具会走、会说话、会笑、会流泪的活尸。然师芸明白,既然她已“活”过来成为一个人,那么“人”该有的,该经历的,她也必然会悉数经历。
      她不甚清楚师父的过去曾有些什么样的恸楚,但有人求生而不能,有人却一意求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到底哪边才是解脱,无人知道,几多荒谬。
      “师父……”她想。
      天已凉,自清晨演武到傍晚,师芸力气已有些不济。她明白自己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可以精力满盈、整整舞上一天一夜刀棒的少女了,妙剑的结局,很快便会是她的下场。
      拖着凤点头,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望山下走去。这几日时间里,她与微生童已在山脚搭建了一个小小的草棚以供安身调息。拨开丛丛杂草乱树,走向草棚前简陋的小院,她远远地便看到绘雪一个人坐在石上,细心修理着脚下的踏影。
      这台凶兽般的机关,此刻在她手中安静温顺得如一头绵羊。而绘雪也在暮色中,眉眼都染上了一层微金,全身淡淡焕发着别样的神采,师芸有些移不开眼,想要径直走过去时,却发现自己连腿脚也移不开了。
      绘雪看见了她,抬起眼,笑一笑。师芸也笑一笑,两人中间似乎隔了一层透明的幕布,伸手不可触。
      “对不起,今天我有些不舒畅,方才没给你好脸。”师芸道。
      “没事。”绘雪歪头道。
      尴尬片刻,师芸找不到话题说,只有咳嗽一声:“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然她刚要走,却被绘雪叫住。“师姐,你累的话,要不要我去给你捶捶腿?方才我见微生师伯回来时,气色也不甚好。你们今日演武是否下手重了些?”
      听她叫自己师姐,师芸又暗自苦笑。她答道:“不必,你也因这些木头机关很疲倦了,要好生歇息才是。”
      绘雪笑道:“我倒不累,就是闷得慌,你过来陪我解解闷。”
      她眼里,尽是单纯的光亮的神色,是了,她还是原来的微生绘雪。还是原来那个聪敏狡黠的小女子。
      师芸无法,只有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原先极自然的动作,如今却让她心跳有些加速。这感觉甚奇妙,仿佛是面对一个自己暗恋了许久却又不得的人,偶尔得一近身时,不免脸红心悸。
      “你的内力恢复得怎样了?”绘雪问道。
      “还好。”师芸道。
      “那么,你证明给我看。”绘雪笑,“虽然微生师父也说过,以前你的武艺比我强多了,我偏不信,你比划一下给我看看?”
      “你要我跟你比试?”师芸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我怎么能跟你动手呢?”
      “好玩的,好玩的。”绘雪将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就是陪我解解闷,逗我开心。”
      师芸怔了怔。她呆直半生,着实不太明白如何逗人开心。然面对的是刁钻古怪的绘雪,她碍于如今与她不“熟”,又不好如以前那般既呆且直地生硬拒绝,只有放下身段,放软声音,温温地道:“好……好,你看着,我变个戏法给你。”
      绘雪含着笑,眼睛又睁大了些。师芸慢慢弯曲手指,只见地下的木屑草叶像是为什么东西吸起来似地,冉冉飞起,集聚在她的掌心。
      愈积愈多的碎屑,破蛹成形一般,竟逐渐变成了一只蝴蝶的形状,待到完全有了样子,缓缓扇动两翅,小足轻动,飞上了师芸的指尖。
      “到底不像。”师芸有些尴尬地说。
      绘雪却带些讶异和佩服的神色:“这比我厉害多了。”
      她因为自小腿脚不好,身体也弱,本身就没有如何着重练过武学上的内力,只是凭借着自身的灵力,懂得断月门的道术而已,但如今的师芸,则已可谓是内功高手。
      师芸看着她的脸,有些舍不得移开眼。她轻轻托着这只蝴蝶,吹了一口气,道:“去!”
      只见这小东西身上瞬间燃起了红的蓝的火焰,伸开双翅,翩翩地翩翩地向半空飞去。在金的紫的暮色里,如一抹硕大的萤火,盘旋着消失在斜光中。
      “好看。”绘雪眯起眼睛,惬意地目送这蝴蝶消失。
      师芸看着她。她十余年功夫练就的、独步一绝的内功道术,也只有她一人,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让它成为她指尖上的玩物,博她一笑。
      “师姐,你说,断月门以后会怎样?”绘雪出神地望着天空,残阳在她脸上泼下一层金纱,白皙的肌肤上带了些淡金色,连瞳色也变得淡了,透明如琥珀。师芸望着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她似乎甚么也没有经历过,她与她如以前一样,并肩坐在燃烧后的暮光里。
      她将头稍为低一些,闻见她发梢里熟悉的香气,带着点石末的味道。
      师芸的心,忽然就失力般地软下来了。
      看着她的侧脸,她情不自禁地将头挪近了一些。
      绘雪回头,眼里眉梢都是暖暖的笑意:“你累了?”
      师芸呆呆地没有说话,她已有些分不清幻觉现实。凝望着绘雪的眼睛,她茫茫然地,将唇靠了过去。
      她只是想吻一下她。
      像以前那样,仅此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回 残阳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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