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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静雪流深 ...

  •   夜色已临,万籁俱静,唯余窗外虫声轻吟。师芸于床上翻来覆去,心中挂念绘雪的事情,死睡不着,唯有抱膝坐起,望着窗棂发呆。
      外面皓月初圆,说不尽的缠绵妩媚。她抱着怀中九龙刻印,无限滋味又涌上心间。
      “‘九死还魂’……断月门……明亲王府……师妹。”她漫无头绪地如此想着,直到忽然听见房间木门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
      “咦!”她以为是贼人撬门,一翻身便从床上跳下。哪知道刚一落地,那门便开了,只见一个纤细的雪白身影,无声无息地便闪了进来。
      “月……月见山雪?”见是她,师芸的心放了一半,然也并不敢全放,只因她总觉得这人随时会消遣自己。
      “我来找你玩些。”月见山雪嘻嘻一笑,带着些孩子气的媚态。
      “玩啥?”师芸下意识地望后退了半步,警觉地问道。
      “你不说要去犬九死还魂草’么?”月见山雪反问道,一面回身将木门掩上。“姐姐决定了!姐姐今晚便跟你同去明亲王府里,把草拿回来。”
      “咦?”师芸一时回不过神来,直到月见山雪走到她面前,踩了她一脚,她方一哆嗦,讶异地道:“可是静湘太师伯不是说,你们职责所在……”
      “管它的!”月见山雪干脆地道,“你有义气,敢为了师妹做到如此地步,所以这个忙我偏要帮,甚么职责所在,与我无关。”
      说完,她故意提高声音,想让隔壁听到似地道:“别人能为了自己师姐妹折四十年阳寿,冒险进明亲王府盗草,换作我,我也能,只是有些人不能。”
      这客房原本是临时一间隔作两间用,两个卧房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木板,碰一下便会微微发颤。师芸知道静湘便住在隔壁,唯恐被她听了去,连忙又是打手势又是嘘声,要月见山雪住嘴。然她却浑然不觉似地,继续道:“我这就去帮师姑娘偷九死还魂草,死了便死了,反正也没有人肯为了我折阳寿,哪怕是一年半载也不肯呢!”
      师芸傻了眼,她说得这样大声,隔壁多半已经听到了,却毫无声息。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她闷闷地想,从白日相会那一场起她便觉得她们之间有些缘故,可毕竟只是猜测,她也不好下甚么定论。如今见月见山雪如此作态,似是撒娇又似是赌气,师芸不由疑窦更重,思考半晌,好容易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问道:“月见山太师伯,你该不会是……喜欢静湘太师伯哦?”
      月见山雪闻言迅速回头,哼道:“谁喜欢她?谁会喜欢不会笑也不会哭的木头呢!”
      可师芸不甘心地略想了想,又不识趣地坦白问道:“谁说不是,你们原是一人一间房,把我留下你便可以与静湘太师伯两人一间。你要我与你们一起住,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么?”
      月见山雪眉梢一挑,起脚又想踩她,最后好容易忍住了,呵道:“多管闲事!”
      师芸哑然。果是十六七岁的少女的口是心非,令旁人无从插手又无从劝解。可转念想想,这也许也有好处,利用这两人你来我往地闹别扭,说不定可以顺利潜入明亲王府取得还魂草。想及此,师芸虽觉得不太光明正大而有些歉疚,可也顾不得了。
      “那我们如何混进明亲王府去?”她问道。
      “这你不消心急,跟我来便是。”月见山雪说完,示意她拿着家伙,跟自己出门。
      想起上一次在明亲王府的遭遇,师芸恶心之余尚有些胆战心惊,一是不想面对那自以为情圣的录事参军,二是不欲与明亲王府数百家兵作对。然跟着月见山雪——若她没想要坑自己——师芸觉着自己应该有些底。
      如是,她便跟着月见山雪出了门。路经静湘房外的时候,师芸原本生怕慕容静湘忽然站出来阻止,可直到她们出了客栈的门,那厢也都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动静。
      月色高悬。师芸跟着月见山雪,却发现她并没有望明亲王府的方向走,而是折了个方向,望东南的芙蓉园去了。她虽说心内疑惑,月见山雪的脚程很快,自己来不及问询,唯有跟着小跑。
      最终二人没有进芙蓉园,反自旁边的一条小巷折了进去。这地方幽静隐蔽,于尽头上了一段楼梯,师芸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小小四合院,精致讨巧,院中央有一棵长得不很繁茂的桃树,未开花,也不结果,就这么静静地立着。
      “这是哪?”她问月见山雪。
      “断月门众平日出来的惯例住处。”月见山雪答道。
      她跟着她进了里屋,见到了些手绘屏风、水晶珠帘,虽不繁丽,却别有天地。只见月见山雪径直走向挂了顶红纱帐床头,将红漆的衣服箱子打开,随手翻找,最后拿出一件鸦青色掐丝道袍,一条一字巾,抛给了师芸。
      “换上。”
      “这是……?”师芸掸开这些衣物,月见山雪道:“这是静湘的衣服,你与她身材差不多,暂且穿上,脸用巾子裹一裹,跟我进明亲王府去。”
      “啥?就这样混进去?”师芸打了个愣怔,“能瞒得过么?”
      月见山雪道:“怕甚么,今晚守府库的是我两个师妹,都认得我;且明亲王府门口的卫兵也认得我呢。你只要别出声,一切听我安排,草立刻便能到手。”
      “可是,这样的话会不会连累你两个师妹……”师芸有些迟疑。
      “顾不得了!”月见山雪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到时给他弄个假货,当今圣上正宠着杨妃,脑袋昏庸呢,哪能辨得出是不是赝品。”
      虽说如此,师芸内心还是七上八下。她如今穿着一身静湘的道袍,脸上裹着布巾,在夜色下倒也可以以假乱真,只是有些不自在。及至跟着月见山雪走到了明亲王府门口,她更是忐忑。
      “月见山道长。”门口卫兵向她行礼打躬,又抬眼看了看穿戴整齐的师芸,道:“慕容道长,可是感了风寒?”
      师芸着不能说话,唯有点头。月见山雪在旁边接口道:“昨夜露重,不留心病着了,但又放心不下两个师妹,故与我过来看看。”
      卫兵并未起疑,点点头,道:“道长们辛苦。另外两位道长已到府库去了,请随意。”
      过了这一关,师芸松了口气。她不声不响地跟着月见山雪继续望府里走,一路上见着几个使女、卫兵,也只是投来一瞥半瞥,便继续走过。
      师芸一路暗中观察,果然是因为昨夜为自己闯入,府库四周平白增加了许多卫兵,她远远地便望见一群人幽魂也似在门口巡来巡去,虽是不怕,心里却也觉得毛毛地,咳嗽一声,立即为月见山雪回头严厉地嘘止。
      “别乱说话,别乱动!”她低低地喝道。
      她刚回过头去,便有两位身着小道袍的少女向这厢走来。身量稍长的那位脸上有一片奇特的红色刺青,一直自锁骨延伸到衣衫中去,眉目也是大气轩秀,两手均戴着有勾尖的铁指扣,一望而知是惯用空手白打的。而另一位,师芸一见到她的脸,便险些惊呼出声:
      “小枫……太师叔!”
      不错,另外的这少女,正是制“轰雷”、做“踏影”的墨家巧匠,与夏有梅等人一同将师芸、绘雪带大的高小枫。只是师芸没有想到,她年轻时竟如此伶俐稚气,一头细软青丝,那对明眸还是师芸所熟悉的蓝灰色,笑靥中带了浅浅的梨涡,里头身着竹青短袄,特地活泼。
      忽然见到已去世的、待自己曾如亲人的太师叔,师芸的鼻子猛然一酸,恍若隔世。虽是极其想上前痛快一诉阴阳两隔之苦,却又碍于如今易装,且小枫尚未认识自己,只有忍住作罢,然此刻她内心则已经波涛汹涌不止。
      “雪姐姐,静湘姐姐,你们不在客栈好生休息,又到我们这边巡查呢?”高小枫笑道。
      听见她的声音,师芸内心回忆又再一次被勾起,再一次被生生压下,好不难受。
      虽说自己记性奇差,然若她没有记错,有梅太师父曾经说过,安史之乱时高小枫与师姐九方知语潜入安禄山帐内将其刺杀,之后为人背叛,高小枫跌落悬崖五感尽失,陷入昏迷;知语则为贼人擒获,斩首于城门示众。
      “这样看来,这有刺青者定是九方太师叔无疑了。”师芸想道。
      月见山雪道:“辛苦你两个第一次出标。我们不在的时候,可有些甚么异样没有?”
      高小枫答道:“倒是没有。昨夜偷东西的贼子遇上两个姐姐吃了闷亏,想今天是不敢再来了。”
      师芸顶了一个冒牌货的名头,站在这二人面前是大气也不敢出,然最怕的是九方知语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静湘师姐今日这样打扮出门,敢是身体不适?”
      师芸只有连忙点头支吾,且装作喉咙沙哑说不得话,可只见那厢月见山雪落落大方地便道:“说来则是昨晚讨厌的更深露重,她感了伤寒。我今日抓过药给了,还不见好。我原说她就不要跟来了,我过府里巡个夜便是;但你们也晓得静湘的性子,非要亲自看过才安心的。这便是倔死的牛,只得一个犟字。”
      她这谎说得天衣无缝,张口便来,着实让师芸也汗颜了些个,同时也不由暗自担心,自己是否也有被她如此哄骗?
      而高小枫与九方知语两个显然已被她说住了,小枫带些嗔嗲地埋怨道:“静湘姐姐也真是,看不起我两个第一次出来,还要如此这般。”
      知语道:“不然。静湘师姐就是这个性子,不论是谁出门,她都定要万般嘱托的。”
      高小枫笑道:“也是呢。这世界上她唯一放心的,怕就是雪姐姐一个人了。”
      师芸偷偷透过那头巾的缝隙看着月见山雪,她脸上显然有了些得色。而高小枫又道
      :“雪姐姐,那你与静湘姐姐随便入内查看,我跟知语去外边守着,今夜贼子怕从密道进来呢。”
      师芸心想,非也,今夜的贼子倒是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进来矣。然眼看小枫与知语走得远了,刚想跟着月见山雪长驱直入王府府库,又听小枫在身后道:“雪姐姐!府库里怪阴暗潮湿的,你留心湿了鞋子。静湘姐姐,你也可把头巾裹紧了,别又加重了身子的病。”
      她回头,看见小枫笑靥盈盈地望着自己的两个浅梨涡。想到昔人虽已去,如今又重逢,师芸内心不由酸涩却快慰。太师叔自小便善解人意,伶俐体贴,故太师父那一辈几个师姐都独疼高小枫,并非毫无理由。
      保重,太师叔。她默默地道。此刻的高小枫肯定千万也想不到,自己三十多年后亲手带大的徒孙,如今正站在眼前,目送她离去。
      她回过头去,吱呀一声,月见山雪已推门进了府库。
      府库内与昨日一样,漆黑且凌乱。一进门,月见山雪便将大门掩上,低声道:“进来了,你快去翻,我给你把风。”
      “喔喔!”师芸赶忙轻手轻脚地挨个架子翻找过去。今夜与昨夜不同,天上有些阴霾的阻隔,更见不到半点月光,故师芸艰辛地摸黑了半晌,方在角落中找到了昨夜的那个盒子,封条已重新贴好,上书“九死还魂草”。
      “快走快走。”月见山雪催促道。师芸不知她如此匆忙是有何打算,惟有将盒子望宽袍大袖里一塞,急急地跟着她出了门。
      小枫与知语二人已然走远,正坐在门首的三两卫兵上前与她打招呼,被月见山雪斥道:“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让贼子进来,留神你们的脑袋!”便又讪讪而退。
      两人赶着夜色,回到了与静湘一同下榻的客栈。路经静湘房门口的时候,里头依然毫无动静,这让师芸不由疑惑:若说静湘没有听到月见山雪的放话,那未免也睡得太死了些,于情理不合;可若说静湘听到了月见山雪的话,以她刚直不阿的性子却不曾出面阻止,这忍耐力确非常人可比,更加于情理不合。
      她担心地望静湘房间看了一眼,月见山雪却丝毫不担心似地,将东西望桌上一甩,道:“都拿到了,我们自去睡我们的,管他呢。”
      “可是,那个……”师芸指了指隔壁。
      “不管他。”月见山雪翻了个白眼道。
      师芸还在忐忑,低头摆弄刚拿回来的那盒子。她原以为月见山雪要出门回房去了,不想她却对着自己坐了下来,肘着下巴看着自己。
      “太师伯,你……”她不知她又想做甚么,疑惑地道。
      “你是说,你自四十年后来?”方才还在赌气的月见山雪此时换了一副好奇样子,既妩媚又天真地望着她,变脸好比翻书。
      “嗯,然后……?”师芸隐隐感觉到她有些小心思,可以她的呆直,她猜不着。她只醒悟过来,她之所以肯带她去府库偷草,这定然也是目的之一。
      月见山雪的手指轮流击打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她出神地想了想,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道:“师芸,这是你的名字罢?”可不等师芸回答,她又道:“你说你是四十年前来的呢,你姑且说之,我姑且听之,反正图的就是一个乐子。我问你,我活了多少岁?”
      “啊?”师芸愣了愣。但月见山雪马上改变了主意,摆摆手道:“不问这个,没意思。你既是断、月门的弟子,关于我,你可听说过些什么传言?”
      “呃——这个——”师芸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话说,自上一辈开始,断月门便大约都散了,太师父从来都只潜心教我跟师妹道术、武术和医术,过去的事情,提及得并不多。”
      “你是说断月门它后来散了。”月见山雪若有所思地道,“也没错,是该散了。它不散,自然也有人让它散,这说得通。只是你所说的太师父,是……?”
      “夏有梅。”师芸答道。
      “有梅?”月见山雪哂笑,“耕种锄耪,不问世事,倒也跟她那个淡薄无趣的样子很配,这也说得通。”
      “淡薄无趣啊……”师芸望着天顶,又听她道:“那么关于静湘呢?关于她,有什么传言没有?”
      她感觉到她桌子底下的脚动了动,内心有点焦躁。师芸犹豫着,要不要将静湘最后的结果告诉她,可踟蹰了半日,才吐出三个字:“她死了。”
      “我知道她死了!”月见山雪不耐烦地道,“我当然也知道我以后死了,这些你都不必说了,人都是会死的,我是问,你可有听过什么传言没有?她的?或许,”她踌躇了片刻,“我的?”
      师芸望着她,太师父确实极少与她说起上一辈弟子的事情,且她又对这些毫无兴趣,故都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她挠挠头,道:“你跟她,都是很厉害的弟子,几十年里南征北伐,战功彪炳……”
      可月见山雪未等她说完便打断她道:“这个我也知道,你不消说。”
      “哈?”师芸怔住,“你怎会知道?”
      月见山雪撇嘴道:“我自己的本事,她的本事,我俱清楚的,又怎会不知道?我问的是,你可知道甚么……”她一咬牙,“我跟她的传闻?”
      师芸有些呆地道:“这个我不知道。”
      月见山雪显然有些急了:“我的?她的?我跟她的?你什么都没听说过?”
      师芸肯定地道:“这个真不知道。”
      “真真是个傻子!”月见山雪扫兴地嘀咕一声,脸上的妩媚神色早便一扫而空。
      师芸见她如此,心里隐约猜到了七八分。她自己本身又是个存不住话的直肠直肚,想了想,便开门见山地道:“太师伯,如果你是想问最后你跟静湘太师伯有没有发生点甚么的话,这个我真个不知。然我只知道若你与她真个要发生点甚么,与我一个外人在这里打哑谜是没有用的,不如亲自去跟静湘太师伯说清楚。”
      月见山雪脸色忽然微赤,道:“我不知道你在讲些甚么。”
      师芸又老实地道:“就如我与我师妹一般,她老是爱与你们一样,打哑谜给我看要我猜,到了最后,我生生地看着她走,想要救都没有办法救回来。太师伯,虽然我也不知你们最后结果如何,然若有机会,还是值得一试的。”
      她说完,便木头一般坐在那里看着她。月见山雪也坐着,一言不发。
      许久,只见月见山雪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开口道:
      “嗳,不说这些没影的事。傻子,我问你,你既是有个爱打哑谜的师妹,那么可知道要如何才能让一个既不懂风情,又榆木脑袋,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书呆子……开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静雪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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