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回 一杯春秋 ...
-
“明明是个一无是处的亲王府小文官，不知有什么底气，还自以为是多情风流士，真真令人恶心！”
逃出明亲王府后，师芸这样想着，越想越气，越想越觉着自己被人耍弄了，心头的火腾腾上窜，恨不能当面铛地给自己一棍，打死作罢。她喉咙焦躁，瞪圆双目，于大街上大步流星蹭蹭地奔走，惹来许多人侧目。跨进路边一家颇有些门面的酒肆，她放开喉咙道：“店家！沽些酒来。”
那店主人见她气呼呼地，且一身江湖打扮，恐她一时火起砸了自家店门，也不敢怠慢，连忙筛了盏酒递在面前。
师芸痛快地喝了两三盏，喉咙和胃里烧得快活了些，终觉不足，便又要了些炊饼、素鸡，放开了肚子，大快朵颐一番。实际上她也已有段时候没食落肚，吃起来便顾不得仪态，狼吞虎咽，只半柱香的工夫，便将眼前所有东西扫荡一空。
见她吃得满足，店主人便走上前来，彬彬有礼地道：“姑娘，惠请三十文钱。”
“三十？”师芸原没想到如此便宜，看来四十年前果然不不比如今民生凋敝，一碗汤饼就要二十文。她连忙伸手去腰间拿荷包，但却摸了一个空。
师芸的脑袋轰地一声。定是着那臭豆腐仙人送回来时走得匆忙，将荷包漏在练九宁的褡裢里了。
“姑娘？”店主人试探着问道。师芸满头汗珠，现今她孤身一人留在四十年前，就是想着人送银两来也是不能。面对店主人的询问，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道：“等等……”
“姑娘怕不是……忘了带钱？”店主人问。
师芸正在百口莫辩之时，忽然半空飞来一只绣巧的荷包，正正砸在自己面前。她一惊，见这荷包上绣了乌云盖月，针法细巧，颜色素净，显然是女子之物。
她疑惑地抬头，竟看见楼上的八仙桌边，坐着慕容静湘与月见山雪二人！
师芸骇得腾地站起，静湘与月见山雪相觑一眼后，道：“姑娘拿着罢，不打不相识，算我们请你的。”
“三位认识？”店主人见饭钱有了着落，满脸堆笑道。
师芸迷惑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月见山雪翘着脚，睨着眼睛笑道：“一晚上不见，果然还是傻子。”她转头又对静湘道：“你真觉得这傻子丫头跟断月门有关系？”
迅速反应过来后，师芸忙与店主人会过了饭钱，将那荷包揣到楼上。正要递在月见山雪手里时，她先伸出手将荷包拉开，探头在里面望了望，撇嘴道：“三十文，真能吃。”
师芸大感尴尬，递出去的荷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幸好静湘伸手接过了，放在桌上。
“能自明亲王府里逃出来，也算有些本事。”静湘道。
“这，我——”师芸抓抓脑袋，她不知怎样与静湘解释顾清风的事情，惟有窘迫地笑笑。
“说罢，断月门的道术，你自哪里学来？”静湘也不与她客套，开门见山地道。
“那，我——”师芸又挠挠脸腮，她极想告诉她，事实已经对她们说过，自己正是她二人的徒孙，无奈她们不肯相信罢了。可她若再解释一遍，定又被二人当成是傻子，无奈只有把嘴闭起，眼睛盯着天顶发呆。
“不肯说？我总有办法让你说。”月见山雪冷笑道。
这番师芸没了辙，惟有哭丧着脸道：“师祖奶奶！事实我都说了，你们不信，我却有何办法？你们就是把我煎了炸了，蒸了煮了，拆成百八十块我也是这般说。”
静湘此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她思考半晌，道：“你昨夜对我们说，你是自‘四十年后’来的人。”
师芸答道：“正是。我师父名叫微生童，师妹的师父名叫水净玉，皆是断月门门下弟子——”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二人如今也许并不认识这两位，便住了口。
果不其然，静湘与月见山雪面面相觑。师芸绞尽脑汁想了想，又道：“断月门师祖名水逆月，二位的师父宫痕探月，乃是断月门下第二十二辈单传弟子，是罢？”
静湘点点头：“这你倒说得不错。”
师芸松了一口气。回溯时光这种事情，听起来太过荒诞不经，她也不求眼前二人疾便理解自己，只求勿要势成水火便好。
“那我问你，”月见山雪将身子探前，将双肘撑在了桌上，睁着一双伶俐猫眼道，“兵道第七十八，‘转流’的口诀是甚么？”
师芸努力回想一番，道：“天地自然，秽气分散。证我慈悲，灵水不乱。”
“缚道第十九，‘黑绳’的口诀呢？”月见山雪仍不依不饶。
“八方鬼绳速出幽冥，六道轮回借我缚形……”师芸好容易才回想起这两句口诀，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头上汗粒也冒了出来。她的记性是出了名的坏，连有梅太师父也无可奈何。若月见山雪继续问下去，她很快便要兜不住了。
万幸的是，月见山雪终于没有再为难她，将身子往后靠在了椅子背上。
“静湘，这丫头看来当真与断月门有些瓜葛。”
静湘看着师芸双眼，道：“且不论你说的那‘四十年后’是真是假，懂断月门道术的，便也暂时算你是门内弟子。但你提防些，若是露些甚么马脚，我们一样不会手软。”
听她话里的意思，虽然不相信师芸所说的时光倒流一事，但也暂时将她当做了自己人。师芸又稍稍地安慰了一些，暗地里长舒了一口气。
“但若你还想要盗九死还魂草，便是断月门之敌，可及时回头。”静湘继续道，“不然，任务在身，恕不能徇私情。”
提起“九死还魂草”几个字，师芸不由心里又咯噔一下。这草，她是要定了的，然看这态势，好不容易平安下来，她定不能再跟这二人直接冲突，惟有智取。
可该如何“智”？师芸承认自己如绘雪说的一般，呆头呆脑，直肠直肺，根本玩不转这些心思。“若是师妹现在在就好了——”可一想到绘雪，她心中便又隐隐作痛。
“你现在在哪里下榻？”月见山雪问道。
“没地方住。”师芸坦白地回答。
“那便过来和我们一起住罢。”月见山雪直截了当地道。
“嗯？”师芸不由愣了一下，然她又接着道，“虽说你看起来与断月门有瓜葛没错，然放你一个人在外头，我总有些不踏实，不如你留在这里与我们一道，好让我也略放心些。”说罢，启唇媚媚地一笑。
师芸忽然感到背后凉飕飕的。虽然月见山雪说的听起来也没错，可总让她觉得被算计了。而静湘也在一旁道：“如此甚好。姑娘，敢问芳名？”
“师芸。”她呆呆地道。
“那么，师姑娘，我们就在对面客栈中下榻，请跟我来。”静湘说着，站起身。“店家，会钱。”
月见山雪便也跟着慵懒地起身。此时，师芸的目光也不由为她窈窕身姿吸引，这少女年纪不过十六上下，举手投足间竟有翩若惊鸿之姿，回风舞雪之态，虽是一头白发，冠以“风华绝代”四字也绝不为过。就连师芸也心神为之一晃，但旋即便一个警醒，收了回来。
“不可如此不可如此。”她连连摇头。
酒肆对面即为长安城中最好的客栈，师芸之前也曾听太师父等人说起过这里，只是一直缺个一睹真容的机会，不想这机会却在四十年前。她驻足在客栈前小小地感慨一回，便跟着静湘与月见山雪进到里头。
房中有檀木大床，牡丹抱被，梨木几案，桌上还陈列几样时兴果品，颇有些意思，比师芸往常在外下榻的地方好了一倍不止，这不由让师芸有些埋怨如今断月门的寒碜。然一想到门内分崩离析的现状，便又是一声叹息。
“坐。”静湘谦让道。
师芸行了一礼，在桌边坐下来。静湘要为她斟茶，她忙不迭夺过茶壶：“折杀小辈了！”
只见静湘奇怪地看着她，她方才醒悟过来如今自己看上去跟对方差不多大。
在一旁的月见山雪却被她的举动逗得咯咯直笑，拍着静湘的肩膀道：“静湘，既是捡了个便宜徒孙，你便先应下来也好。”
静湘清清嗓子，许是有点尴尬。她压下声音道：“师姑娘，你昨夜语焉不详，但可否如今与我们说说，你跟你师妹，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师妹啊。”师芸怅然若失地喃喃。一提到绘雪，她心头便空落落地，虽然事情已过去有段时候，在她脑中却依然不能够消弭。
“她亦是断月门弟子，只是因为带着神器出生，一直为各个门派各样势力你争我夺，甚至为同门师父师伯暗地里提防，最终因我之故，她被人为取神器杀死。”
师芸说着，声音与情绪都愈来愈低。她伸手去触摸怀内的九龙刻印，冰且凉，一直凉入心里。
然见静湘与月见山雪二人都在屏息聆听，她便也无可奈何地说了下去：“师妹与我，自小一同长大，一处坐卧，吃在一处，修习道法也在一处。她名字里，与月见山太师伯一般，也有一个雪字。”
她见月见山雪的眉毛动了动，而后她问自己：“那你与你师妹的感情，定是相当好的咯？”
师芸肯定地道：“曾经我想过，有我在，便有她在。”
“那么之前呢？在她过世之前，你与她又是怎么相处的？”月见山雪问道。
师芸觉着她这样问有些奇怪，但还是喃喃道：“她性子古灵精怪，有甚么便都只会闷在心里，表面上看着快活机灵，旁人却都不知道她心里已压了那么些事情。她不痛快了，只是要我猜，我蠢人一个，又猜不着，她便总喊我呆直……”
说着说着，她便又想起绘雪诸多的好处，不由略略哽咽了：“说来她也是待我真心一片，若她不爱我，她也不会总对我使小性子。她冲我闹些小脾气，笑我也好骂我也罢，我虽是笨，却也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她在别人面前善解人意，玲珑讨巧，可只会在我面前娇横不讲理。因为她在乎我，在乎到了极致，便是怕；怕对方离了自己，怕对方变了心。”
月见山雪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师芸却叹息道：“哪像如今，我便是想她嗔我一句，踢我一脚，打我一拳，也不能够了。最恨是她在世时，我迟愚大心，没去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明明知道她便是那般什么都窝在心里的傻孩子……若我早些打心底里关慰她，或许也不会发生后来她独自一人离去，又独自一人死的事情……”
这个时候，她便想起绘雪笑起来的时候，连眉眼都是弯的，极是好看。
她想起她在她面前笑嘻嘻地缩成一团，滚来滚去地道：“小石头就是我，我就是小石头。”
她想起她在撞见自己与妙剑搂在一块后，淡漠地走开，口中道：“我说道为什么要分开走，原来是为了这。我又并不会碍事，你们明说便可，还费这样大的周章……”
她想起她一把揪过她前襟，凑过脸来，狠狠一口咬在了她唇上。
她临死前抚摩着她的脸，自言自语似地：“我喜欢你……我不该有那么多事瞒着你。我原本应该相信你的，有你在，事情未必会变成这样……”
“呆直，我真的是，好喜欢你……”
绘雪……
她忽然就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静湘默默地递给她一杯茶水，她接了，放在面前。
“不要紧，太师伯，我很好。”
“你如今看起来一点也不好。”静湘道。
师芸苦笑一下。只见方才一直出神地听着她说话的月见山雪，此刻又开口问道：“那你便是为了她回到现在，就为取那棵甚么‘九死还魂草’了？”
“是。”师芸点头道。
月见山雪笑道：“嚯！时光回溯，多么好玩。若我也有这个本事，便也回到过去看看那些古时雅士、魏晋风骨是个甚么样子。”
师芸道：“这可不是好玩的。我用的这神器，可是至阴之物，要回到多少年前，便要折多少年的阳寿。”
月见山雪闻言，怔了怔，道：“于是，你则为了你师妹，折了自己四十年的阳寿？”
师芸不语，只是点点头。
对面二人都沉默了一阵，师芸不知道她们是信了还是不信。但片刻后，只听月见山雪转头问静湘道：“静湘，说来我们也是师姊妹。若哪天我也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会不会也为了救我，折自己四十年的阳寿？”
静湘皱眉道：“你怎的也与她一般痴呆了？”
月见山雪道：“不怎的，我就是问问。万一有这么一天呢？”
静湘避而不答，道：“世上哪有时光倒回一说，师姐莫胡思乱想。”
师芸看着这二人，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甚么似的，却又不好相问。只见月见山雪撇撇嘴，还要说话，却被静湘的首先开言打断了。
“师姑娘。”她客气地将茶杯望前推了推。师芸盯着她漆黑双眸，隐隐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对于你师妹的亡故，我亦觉十分可惜。同门一场，原应该姐妹同心，再无他人才是。”说到这里，她隐隐加重了语气。“然无论如何，我与师姐还是断月门弟子，出标之时，不可做有悖道义之事。”
她的话，让师芸的心渐渐沉到了冰点。
“……所以，至于‘九死还魂’，只有请师姑娘见谅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一杯春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