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回 清风别院 ...
-
“唉哟，脑袋……”
师芸睁开眼，感觉到自己整个身子仿佛都躺在云里般软绵绵、轻飘飘。她试着缓缓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还好，能动，且指尖的触感十分真实，似乎指腹是摸在了什么柔软顺滑的东西上。
她继而试着挪动了一下身子，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青花帐顶，绫罗幔布，她一惊，侧过头去，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高软大床上，为提花锦被盖着全身。她慌忙伸手摸了摸上下的各个部件，手，脚，脑袋都还在，怀里的九龙刻印也还在，才略略放下心来。
“我还在明亲王府？”师芸腾地坐起来，骨头虽还有些疼痛，却已感到无甚大碍。
原本这时醒来后，甚么时光回溯，甚么九死还魂，都像是一场梦般遥远。可看见周围摆设，她便精神一凛，明白这并非是一场梦——她真的回到四十年前来了。
天色已亮。师芸凝神静想，昨夜见到的慕容静湘、月见山雪，她们所使的招式和武功，正是断月门内的路数。如此看来，确是本人无疑，可想到自己竟能跟门内已逝的两大高手交手，师芸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但此刻更令她不可思议的是——当时明明是死里求生，谁把她弄到这高床软枕上来的？
师芸沉住气，慢慢将半个身子探出帐幔外。这屋子看起来不是昨天她跌入的那一间，因为一切桌椅摆设俱在，冰裂屏山，檀木几案，一套山水纹的细瓷茶具，墙上挂着数幅仙人伏虎、童子戏蟾，整个房间看起来便都雅致讲究。
她不敢高则声，只是谨慎地看看床下，那镔铁棍安然靠在床边，使师芸放心不少。
忽听得外面有人说话，她猛地将镔铁棍纳入手中，蜷入帐幔内，自一小缝中偷窥外面状况。只见昨晚于回廊上看见的“顾参军”，正独身一人推门进来。他还是一身官服，长鬓无髯，举手投足间有股儒雅的书生气，连掩门也掩得彬彬有礼。
“要死了！”师芸脑中涌出的念头，这是第一个。
她千万没有想到，这里竟是“顾参军”的下榻处。看昨夜情形，这人在明亲王府里应该算是个说得上话的；闯府库盗草的贼子落在他手里，该受怎样的炮制？
“顾参军”理理衣襟，从容地便朝床榻这边走来。师芸紧张得呼吸都停了，双手紧握镔铁棍。幸好这人看起来不像是个懂武功的，只要下手狠、稳、快，定能一棍爆头，包这人一声也来不及喊，当场毙命。
那“顾参军”伸手去掀帐幔，眼看就要将缎布拉开。可就在他刚将幔子拉开的一刹那，只觉迎面掠来一阵凶狠的烈风，迅猛的杀气突袭而来。
“慢着！”几乎是同时，他失声叫道。
棍梢在离他鼻尖一寸的地方停下，他已经能感觉到棍身的冰冷，鼻上也已经沁出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
师芸躲在帐幔里。她没想到这人反应居然很快，在她结果他之前便喊出了声。这便也说明——他是知道床上有个人的，而且这个人有可能偷袭他。
“顾参军！何事惊慌？”外头已有人察觉出异样，高声问道。
师芸紧张得不敢呼吸，只要眼前这“顾参军”敢稍一暴露，她便会陷入被重重包围的境地，只有挟持他作为人质，突出府去了。
可是，这“顾参军”双眼盯着快要劈到自己面门上的镔铁棍，虽然冷汗涔涔，还是强自镇定地对外面道：“没事，我自歇息，你们去罢。”
屋外似有人三三两两散去，师芸吊在嗓子眼的心也略略放回去了一些，然她手中的凤点头却分毫没有离开“顾参军”的面门，仿佛随时准备取他性命。
“姑娘……女侠，先略让一步好说话。”“顾参军”尚不知如何称呼师芸，唯有强自镇定，想要将横在自己面前的铁棍卸下。
师芸不出声。此时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片帐幔，看不见对方表情，气氛便愈发紧张。
“我知道你昨夜是府库出来的贼子，你将棍棒放下，我并不会对你怎样。再者，我要是想报官抓你，早便抓了，还留你在房内么？”
听他辩白，师芸依然不语。“顾参军”便又道：“你若是想现在取我性命，自然是易如反掌之事。只是杀我之后，这明亲王府外层层重兵把守，你却如何出去？不若将屠刀放下，你我开诚相谈，我明白了你盗草缘由，或可原宥，送你出门，却不比闹得刀光血影的好？”
他这一番话，说动了师芸的心思。原本她也不欲闹得沸沸扬扬，更不利自己取九死还魂；且她也没有把握，杀了这“顾参军”之后能不能只身一人突出这明亲王府去。他昨夜将自己带回下榻处，睡的是锦被大床，也不曾镣铐加身，明显对自己没有杀意。虽然师芸不知他还有甚么心机，但如今放下武器，好生相谈，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师芸的棒梢，慢慢地离开了“顾参军”的脸。然她也有把握，如他玩什么花招，她能在万分之一瞬之间将他天灵劈裂。
而“顾参军”见她手下松动，以为自己性命已无忧，舒了一口气，拍拍袖子，拱手向帐幔中行了一礼，道：“女侠果然是明事理之人。小官姓顾，名清风，字拂然，是这明亲王府里的录事参军，颇能说上几句话的，或可保女侠平安。”
师芸无暇听他摆这摆那，一门心思全在九死还魂与自身安危上。她并不拉开帐帘，沉沉地道：“退后。”
顾清风顺从地往后退了几步，师芸谨慎地感受了一番周围的气息，确定除了自己与对面这男子之外再无别人后，方攥着凤点头慢慢迈下床来。
她甫一下床，就见顾清风抬起头将自己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眼。师芸警惕心顿生，喝道：“看什么？！趴下！”
顾清风犹豫了片刻，然还是慢慢地趴伏在她脚下。师芸始终以棒梢对准他脑袋顶心，不肯稍有松懈。
然就是这一个照面，师芸才看清了这男子的长相。秀鬓长眉，面容端正，可总让她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大概在甚么地方见过？”这想法一浮头，便被师芸自己打消——四十年前，她还不知正在哪里浮游，能有甚么故人。
“敢问女侠，是何故一身犯险，夜闯亲王府盗草？”顾清风试探性地低头问道。
“救人。”师芸回答得简洁利落，原本她就不打算将自己的来历跟目的过多透露给不熟识之对手。
可顾清风还要问呢：“救甚么人？”
师芸依旧回答得干净老练：“关你屁事。”
原想顾清风会就此住口，不想他还要絮絮叨叨：“是了，是了。犯这样的险到王府中，定是有别样的隐情。以侠女这样的仙品……”
师芸被他絮叨得心烦，呵斥道：“闭嘴！”
这回顾清风便乖乖地闭了嘴，然顶心上还悬着师芸的棍子，也不敢多动，便做了一个□□状趴在地下。师芸慢慢看向左边，又慢慢看向右边，确定无人在屋外值守后，低声道：“我要从这里出去，你知道有哪条隐蔽的路？”
顾清风连忙抬头要说话，师芸却又一声喝：“趴着说！”他唯有又趴下去，道：“小官房中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往王府外面。”
师芸恐他信口胡言，看看那张大床，又看看脚下的顾清风，心生一计。她道：“你跟我走，不到外面，休想脱身。”
只见顾清风连连点头，她随手扯起他衣领，拖拽着便望床边走去。到了床沿，将他一丢，便抛到床上，道：“密道在哪？”
顾清风连忙将床褥抱起，床板掀开，果见床下露出黑洞洞的一方密道口。他刚直起身子，便被师芸一脚踹在臀部，连滚带爬地跌了进去：“你先走！”
这一脚，又快又突然，顾清风还没出声便消失在密道里。师芸又仔细环顾四周，确定没有被人发觉，才悄悄尾随入内，依原样掩上密道口。
密道中漆黑一片，间或有些孔洞透进来的微光。师芸以凤点头胁迫着顾清风向前走，且低声道：“敢耍花招，我便要你在这里七零八落，到处都是。”
“不敢不敢。”顾清风说着，声音里似有了些颤抖。然他还是不放弃与师芸搭话的机会：“侠女，我昨日看你落地时用的招式，可是跟‘断月门’的道长同宗的法术？”
师芸瞥他一眼，不说话。顾清风又絮叨道：“小官之前听说，‘断月门’中道长尽都是女子，只因断月门道术其性极阴，非女子不可修习也。且门下弟子皆是花容月貌，颜色不老。侠女若是与这门派有些渊源，可否告知小官一二？”
“啊？”师芸听到这话，先是一愣。但任由她如何木讷大心，也绝不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奇怪意思。她的脸忽然就气烫了，手里那镔铁棍望顾清风咽喉上就是一勒：“放屁！”
她忽然便意识到，眼前这道貌岸然的年轻小官想的竟尽是这样风月事情，想起自己也是断月门门下弟子，不由生起平生头一次遭男子调戏之感。内心里的火头腾地冒起来便按压不住。
顾清风已被她的铁棍勒得透不过气，吚吚唔唔，她依然还不松手，只因转念一想，也许顾清风救下自己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于是心中愈发愤恨，便更加用力——
这一下，顾清风真个吃不住了。他一介书生底子，几时受过这样苦楚，扑地便跪倒。
“侠女……侠女。”他连连告饶，“我虽无老母，家中却还有尚未过门的妻子，半月后便要大婚……求女侠……看在妻子的份上，饶我一命……”
师芸涨红着脸咆哮道：“有妻子，还要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调戏姑娘，觊觎道长，你更该死！”
“不敢，不敢……”顾清风双手乱挥，“小官只是随便一说……女侠……女侠饶命……”
师芸原是发了狠，心中恨不得将这登徒子一棍勒死，可又一想，这人死了便没有人掩护自己出这密道，手上便不甘心地又松了。她呸了一口，往顾清风背上又是一脚：“滚！带路！”
顾清风抖抖索索地将帽子扶了扶，经此一役，他双腿颇有些软了，趔趔趄趄往前面走去。
四周静悄悄地，师芸以十二分的警觉押着顾清风向前。在出密道之前，这里毕竟还是明亲王府的地盘。忽然，她想到了什么，问顾清风道：“明亲王府怎么想到要雇断月门的人来守府库的？”
“就是因那棵‘九死还魂草’……原是大食进贡来的，遇水而荣，稀奇非常。明亲王很是欢喜，预备进献圣人。可圣人最近正于关外围猎，下月才能回长安，明亲王便将草收在府中……这草关系重大，故密请了江湖上名声最响的‘断月门’出山……”
“好了，我知道。”师芸打断了他的话。她心中愈发焦躁——这草若真如此被当成个宝贝护着，她要盗草，困难更大。
“……据明亲王说，昨日前来的两位断月门道长，乃是当今断月门中实力最强之两位，一名慕容静湘，一名月见山雪……侠女既与断月门有些渊源，可知道她二人底细？”
师芸不言语，又听顾清风在那里自说自话：“这二人来时，我曾远远瞥见过，均是雪姿花颜，仙气凌人；尤其是黑发玄衣的那一位，更是……若侠女与这二人相识，可否……”
他话未说完，已被师芸飞起一脚，正中背心。
顾清风惨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飞去。此时眼前已能见到点点外面的碎光，他这一飞，直接便跌出了密道外。
密道出口是高墙下的一处小洞，顾清风趴地摔在泥地里，苦不堪言。师芸还不解气，赶上去又在他脑袋、背上砰砰踏了几脚，骂道：“死登徒子，满脑袋男盗女娼！”
由周遭看来，这应该已是明亲王府墙外了。师芸既已脱身，也不便再多逗留，她四下里望望，再看看□□一般趴在地下不敢抬头的顾清风，心里竟起了杀机。
“反正留你也没用，说不定还会泄露我自己的行踪，还是杀了罢！”
如此想着，师芸偷偷将镔铁棍举起，瞄准顾清风后脑。
但就在这个时候，远远地竟传来纷杂的脚步和人声：“是谁在哪里！”“站住！胆敢在明亲王府前胡闹！”
顾清风听到这些人赶来，大喜过望，连喊道：“是我！我在这！”
“晦气！”师芸气得连连跺脚，然现在这个情形，不跑是不行的了。她唯有丢下顾清风，自己一人挑了条路望人多的地方跑去。
谁知刚跑出去没两步，只听见顾清风在身后喊道：“侠女！请问尊姓大名？”
师芸不理会之，继续逃跑，却又听他叫道：“侠女！我不欲伤害红颜，你只需以实情告之，日后小官好请侠女上门款待……”
听到这话，师芸莫名其妙又心头着火，她狠狠回头，看见顾清风一脸希冀地望着自己。她弯下腰来，于地上拾起一块棱角石头，在手里颠了颠，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清风便丢了出去。
一声惨叫，石头子正中目标。虽还不解气，师芸也只能忍着恼火，大步向长安城里跑去。
她，终于逃出了这莫名其妙的明亲王府！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回 清风别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