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龙》王小团儿

30、第三十回 笔落丹青

　　这回师芸反应倒是很快，立刻便问道：“你是说静湘太师伯？”
　　“没说她！就随便问问。”月见山雪打断得也是很快。
　　“你就是说她。”师芸直截地反驳道。
　　“我没有说她。”月见山雪还是矢口否认。
　　师芸闷了片刻，不欲与她再争辩。只是她方才所说的“既不懂风情，又榆木脑袋，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书呆子”，在自己这厢听起来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贴切，有种仿佛被戳着痛处的尴尬。她咳嗽一回，道：“我最是弄不明白你们这些小女儿心思，既是喜欢，为何不直截就说，非要弄成这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外人看着也好不急死。”
　　月见山雪回嘴道：“说得你好似便不是小女儿一般。”
　　师芸睁大眼睛道：“我向来做事最恨这般扭扭捏捏的，自然不是小女儿，你便是呼我一声女壮士也无妨，因我从来并不计较这些个。我想你既是喜欢太师伯，便直接去跟她把这话说了，或者直接便生米做了熟饭，胜似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思来想去。”
　　月见山雪顿时赤了脸，带些不屑地嗤道：“你懂些甚么！这种事情若非你情我愿，即便成了熟饭，又有甚么稀罕？”
　　师芸无奈地道：“那你便学那些甚么文人墨客，风流雅士，送个荷包，写两篇诗词，一来一往，也颇委婉，今后或许便成了也未可知。”
　　就在此时，她见月见山雪的脸色黯淡了下来，自言自语地道：“成……？不需如此。我费了这些心思，不过是想看到她对着我笑的样子……”
　　见她这样，师芸竟不禁对眼前这刁钻古怪的少女忽然起了些怜惜。这位平日里带着些不可一世的自负、脾气阴晴无常且做事似乎只凭一时意气的师祖，在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上却意外地保守认真，甚至带了些羞涩，让她大感不可思议。
　　也是如此，让她不得不认真考虑了起来，沉吟了半晌，才道：“若是我的话，不消别的，送我把趁手的棍子我便开心得不得了了。”
　　月见山雪接口道：“趁手的兵器我已送过，这个不行。”
　　“哦……”师芸忽然回想起静湘手里那把花样精致的半人高长刀，一望而知不是凡品，如今看来正是月见山雪送的了。然她并不气馁，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道：“那么你便亲手做样特别的东西给她，她定然知晓你心意。”
　　月见山雪垂眼道：“从小到大，我不知给她缝过多少衣衫，做了多少香包荷袋，再用心做一个，她也不过是懵懂懂地收下，哪能知道别的意思。”
　　师芸皱眉沉思，忽然，她脑中灵光一现似地，闪过夏有梅房中的那幅美人字画。登时，她拍拍脑袋，道：“我晓得了，你为她画一幅肖像，然后亲手赠予她，她定然很是欢喜的。”
　　“当真？”月见山雪一双美眸似乎亮了起来，“画像甚么的，我似乎从来未有做过。”
　　“当真！”师芸肯定地点点头，“我曾在有梅太师父房中见过一幅美人图，栩栩如生。当时我便想，若有人能送我这样一幅画，我定然是极开心的。”
　　此时只见月见山雪起身便往门外走去，师芸摸不着头脑，道：“师祖！师祖！你要到哪里去？”
　　她头也不回地道：“磨墨！”
　　“这么着急？”师芸不由咋舌。然而，一眨眼的功夫，月见山雪的身影便已经在门外消失了。
　　“这人真正疯魔……”师芸摇摇头。可忽然间，她又想起了太师父房中的美人图，上面的人物，似乎在哪里见过。正在她努力回想之时，一张脸陡然跳入她的脑海，令她几乎叫出声来：“静湘太师伯！”
　　不错，她现在才想起来，那幅画上的人，那张人间难得几回见的秀致脸庞，不是别人，正是她所见到的慕容静湘。她懊悔地捶捶脑袋，感叹自己的这记性颇为该死，然转念一想，难不成太师父房中的那幅画，正是因自己这一句提醒，出自月见山雪之手？
　　因果循环，无始无终——这句话忽然在师芸心底响了起来，让她打了个寒战。细细想来，若真是如此，没有那幅画，也便没有师芸今日灵光一现的建议；然没有这建议，便或许也没有这幅画了。如此一环扣一环，也许正是冥冥中所谓的“命”？
　　这就中关系想得师芸有些头痛，她不由叹了口气，捶捶脑袋，觉出自己对理清这事力有不逮。
　　“罢也罢也……脑壳痛。我还是先休息一夜……”自言自语着，师芸将九龙刻印与九死还魂草的木匣搂在怀中，小心地爬上床铺去睡了。
　　想到已取到了还魂草，师芸这一夜睡得特地踏实。她预备第二日早上便摆弄一回这九龙刻印，使自己回到四十年后去。有了还魂草，绘雪便有救，她几乎不曾在梦里笑醒。
　　然翌日师芸为敲门声惊醒。她慌张地将印和木匣藏在怀里，胡乱套了件衣服将去开门。原想门外是月见山雪，可看见的却是慕容静湘。
　　“静湘……太师伯！”师芸唬了一跳，不由自主又摸了摸藏好的还魂草匣子。她知道静湘是个铁面的，不像月见山雪那般随性胡来，故很怕好不容易到手的还魂草在她这里又生出什么变故。
　　然出乎师芸意料地，静湘并没有过问其他事情，而是淡淡地道：“师姑娘，明亲王府里的顾参军今早遣人来请师姐和我二人，并另外的‘懂道术的姑娘’到王府一叙。我想这里懂道术的，两个师妹已在府中，那么除了我与师姐外，便是你了，故冒昧前来告知一声。”
　　“顾清风请我？”一提到这个名字，师芸的胃便如被人打了一拳般翻滚起来，被“邀至王府一叙”更让她有不祥之感，摸不清楚这人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静湘微笑道：“师姑娘，师姐她方才用过早膳，已先过去了。我今日要回掌门处将这些时日的情形逐一汇报，故不能陪你们一同去。我已教人备下小食，师姑娘用过后直接到王府中便是。”
　　“好……好，我马上。”师芸一面答应着，心里一面七上八下。她第一个想到的念头是：莫非盗草的事情败露了？然看这情形，又不像；若是败露，明亲王府定然早就派兵来抓人了，怎会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过去。
　　在师芸看来，这不啻是一场鸿门宴。
　　静湘通达完这事，匆匆地便离开了小栈，丝毫不提昨夜师芸与月见山雪私自出门盗草的事情，虽然师芸肯定她是听见了动静的。
　　这让师芸愈发地举棋不定。去？抑或是不去？
　　此时，客栈中仅剩了师芸一人。她坐在桌边思前想后，决心还是趁机离开。毕竟还魂草已到手，她不欲在这与自己无关的四十年前再费周章。
　　下定决心，她将怀中九龙刻印取出。这刻印依旧无一丝瑕疵，周身萦绕隐隐白气，数条龙纹环刻在石印四面，威严幢幢。虽说水月没有告诉她石印的用法，然师芸相信，以水月那般胡乱掐诀都能发动的石印，自己摸索一番定能成功。
　　“月见山师祖，慕容师祖，对不住了，我先走一步。”师芸如此默念道。
　　然在抚摩刻印之前，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个装着九死还魂草的木匣子。这可是与九龙刻印一般重要的东西，绘雪的性命，就系在这上面。师芸仔细将这盒子上上下下看了一回，又不放心，于是便将封条撕开，一手打开木匣——
　　“唉！”就在木匣打开的一刹那，她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
　　木匣中空空如也。那天她曾抓在手里的那团形状萎靡的枯草，已不在里面。师芸急忙在木匣中搜寻一番，除了零星的一点点草屑外，并无还魂草的影子。
　　“可恶！”她站起身来，急急地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迅速地在大脑中回忆着昨夜情形，月见山雪一直陪伴自己左右，该是没有时间偷梁换柱的；而在熟睡之时，那匣子一直被她紧紧抱在怀中，只要有人动，她会立即惊醒。
　　“糟了……那么定是前天府库遭劫后，那甚么顾参军把草藏在别的地方了！”想及此，师芸不由后悔得连连捶打脑袋，“怎的当时就没想到打开匣子看一看呢？！”
　　不管怎么说，看来这回的明亲王府，她是非走一趟不可了。
　　迅速收拾好随身东西，师芸抓起凤点头便出了门。明亲王府离客栈并不远，以她的脚程一忽便到。原以为门口卫兵会加以阻拦，不想领头的一人将她打量一番后，便点头道：“是了，三镏金长棍……道长是断月门道长的友人？请进。”
　　师芸不明就里，然对方让自己进去，她便也稳了稳心神，抬脚进门。虽则她心内现在正因还魂草的下落无比焦虑。
　　一进府门，便有使女迎上来，行了一礼道：“是师芸师姑娘罢？请跟我来。”
　　“这府里的人倒都知道我名字了。”师芸如此闷闷地想着，却也无法，跟着那使女穿过回廊，一直到后院。
　　使女把她带到一扇梨花门前后便离开了，师芸踮着脚望里面看了看，只见到模模糊糊的两个人影，然其中一人满头雪发，格外好认，她松了口气，一面喊道：“月见山师祖！”一面拔腿便进了门。
　　正站在桌案前的月见山雪，闻言回过头来，笑道：“傻子，你可来了。”
　　师芸劈头便想开口问还魂草的事情，但还未开口，一眼望见旁边那人，到了喉咙口的话生生却被吞了进去。
　　“顾——顾清风？”
　　“方才我才听月见山道长说了，原来是师芸师姑娘。”顾清风彬彬有礼地道，“那日姑娘匆忙离去，未曾来得及好好款待，多有失礼之处，敬请见谅。”
　　师芸瞠目打量他一回，清晰可见额头上还有被自己当日一块石子打出的包。她移开目光道：“款待尽不必了，我不吃官家这一套。”
　　她原想与月见山雪说还魂草的事情，无奈因为这人在一旁碍事而不好出言，内心正焦急无比，加之顾清风还在絮絮叨叨，让她愈发烦躁。
　　“傻子，过来。”月见山雪则全然无视了顾清风的存在，笑着向她招招手，“看看这幅画如何？”
　　师芸按捺着内心的急躁，走到案边往桌上扫了一眼，顿时如雷劈般呆住了。
　　放在桌上的那幅画，正是她过去在太师父房中看到的、挂在墙上的那一幅。除了尚有墨迹未干，颜色尚未经历岁月侵蚀而鲜艳欲滴外，一模一样。
　　画上题的诗，也似曾相识：“花枝乱紫烟，月影重楼台。静姝谁得似，香是玉人来。”
　　“真的是我……”师芸不由自主地摸上了下巴。这幅摊在面前的画，印证了昨夜自己的推测。这感觉既是震撼又是奇妙，让她好一会回不过神来。
　　原来，这幅画是出自月见山雪的手笔，她从不曾听有梅太师父提起过。画上的人端庄淑丽，秀而不弱，清而不傲，强而不锐，与自己所见到的慕容静湘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呆怔了好一会，她才道：“师祖，这端的是一幅好丹青。”
　　“我说罢，”这时，顾清风在一边接了口，“这画上的人，堪称仙品。只是为何今日不见她来？”
　　师芸与月见山雪两人显然都不欲理会他，等了足有半刻，才见月见山雪最后在画上添了一笔，懒懒地道：“师妹去探月大人那里报告这几日行程了。”
　　顾清风道：“真真可惜。不然，让她也在亲王府中小住几日，小官定然好好款待。”
　　月见山雪斜睨他一瞥，笑道：“那倒要谢谢顾参军了。”
　　大约是觉出这两人都懒待搭理自己，顾清风颇有些无趣，便道：“那么，两位便在府上歇息，我已命人备下点心，稍后便送到。”说完，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桌上那画一眼，口中喃喃：“人间绝品也……”
　　师芸最是不待见他这般样子，也不与他客套，道：“‘顾参军’，我与师祖自歇息一番，你可先回避一二。”
　　她下了这样的逐客令后，顾清风方讪讪地做了一个揖，退了出去。师芸心中一股死气无处发泄，这自诩情圣之人果真色胆熏天，令她感觉十分窝火。待顾清风退出去后，她转身对月见山雪道：“师祖！这人请我们过来，是甚么意思？！”
　　月见山雪懒懒地向顾清风背影瞥了一眼：“管他呢。横竖不干我的事情。”
　　师芸不甘心，又道：“师祖，这人色胆包天，你就不怕她对静……对你喜欢的那人动心思？”
　　月见山雪抬眼望了望她，扑哧笑了一声，道：“你便担心这个？我花了十六七年，也不曾令那木头对我动心；这小子何德何能，就能跟我抢？你还是放了这心罢。”说着，将桌上那画又掸起来，左看右看，末了对师芸嫣然一笑：“我画得像不像？许久不曾摸笔，都生疏了呢。”
　　“像……像。”师芸唯有应道。虽是月见山雪如此说了，她还是觉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对自己在意之人苍蝇般嘤嘤嗡嗡十分恶心。想想若此人在绘雪身边涎着脸献媚，纵然绘雪不理他，她也会恨不得一棍将其打死。想到这里，她不由又开口道：“可是，师祖，这人——”
　　“你便放心好了。”月见山雪打断她的话，紧接着，忽然灿烂地微微一笑，天真无邪地道：“这世上，哪有一个男子有我可爱？”
　　这一笑，并不似平日里的月见山雪，如春风拂面，杨柳过隙，连师芸也看得呆了。
　　在这一刻，她甚至感到，若她是慕容静湘，她必然也会喜欢眼前这率真任性，喜怒无常的白发少女。
　　怔了半晌，她才猛然回过神来，讪讪地道：
　　“那，师祖，其实……我是想跟你说说……那九死还魂草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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